“小涛,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棉花糖?”王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她指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云彩。

“像,真像。”小涛侧过头,他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灿烂,“王阿姨,你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老赵说的那个观景崖了,那里的日落最好看。”

“叫我芳姐。”王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好,芳姐。”小涛笑着应道。

50岁的王芳和20岁的大学生小涛肩并肩,背着几乎同样款式的登山包,朝山顶进发。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仿佛时间和年龄的差距在此刻都不复存在。

然而,几个小时后,山间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对讲机呼叫声打破。

“指挥中心,这里是救援03号,在玉龙雪山三号观景崖下方约七十米处发现目标,是两个人……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无生命体征。”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收集物证,拍照,绘制现场图。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不幸的意外事故。

直到一名负责检查遗物和衣物的法医助理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盯着死者身上的冲锋衣,眉头紧锁,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疑和困惑,对李伟招了招手。

“李队,您……您过来看一下。”

李伟快步走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在法医指向的衣物细节上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刑警也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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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芳的生活,在两个月前,像一潭被搅动的死水。

昆明市中心的一家大型超市,收银台后的王芳熟练地扫描着商品条码。

“阿姨,这个扫一下。”一个年轻女孩递过来一个商品。

王芳抬起头,露出一丝标准的微笑。“好的。”

“哔,哔,哔……”

重复的电子音构成了她生活的背景音。她年轻时是厂里的一枝花,如今,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离异多年,独自把女儿拉扯大,送出国留学,这是她半辈子最大的骄傲。

女儿走了,家就空了。

晚上,她回到位于老城区的小房子,两室一厅,干净整洁,但安静得可怕。她打开电视,里面热闹的综艺节目却让她感到更加孤独。

同事拉她去跳广场舞,震耳的音乐和整齐的舞步也无法填补她内心的空洞。

“芳姐,今天新来的那个小伙子看了你好几眼呢。”休息时,舞伴凑过来八卦。

王芳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她真正的生活在手机里。一块小小的屏幕,是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她喜欢刷短视频,看直播。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年轻人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

小涛的直播间是她偶然发现的。

屏幕里,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正对着镜头,展示他刚刚征服的一座小山。

“家人们,看到没?山顶的风景就是不一样!努力攀登,总有回报!”

小涛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活力,他的笑容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王芳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她开始每天蹲守在他的直播间,从不缺席。她给他刷礼物,虽然只是些便宜的小心心和荧光棒,但这是她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感谢‘芳心依旧’送来的荧光棒!”直播间里,小涛念出了她的ID。

王-芳的心猛地一跳,像怀春的少女。

小涛是云南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大二学生。在校园里,他是公认的帅哥,篮球场上的焦点,社团活动的积极分子。

“涛哥,晚上联谊去不去?隔壁外语系的妹子点名要你。”宿舍的室友勾着他的肩膀。

“不去了,晚上有事。”小涛晃了晃手机,笑着拒绝。

室友口中的“有事”,就是直播。直播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压力的出口。学业的繁重,对未来的迷茫,这些他从不轻易示人。在直播镜头前,他可以扮演那个无所畏惧、永远充满正能量的“涛哥”。

王芳的出现,像一道奇特的光。她的留言总是很温暖,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和同龄人般的俏皮。

“小涛,今天风大,在山上要小心哦。”

“我们涛涛真棒,又征服了一座山!”

“哎呀,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一开始,小涛只是觉得这个ID叫“芳心依旧”的粉丝很热情。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每天看到她的留言。私信里,他们越聊越投机。

“芳姐,你真不像五十岁的人,心态比我们年轻人都好。”

“你这孩子,嘴真甜。姐是心不老。”

从户外运动聊到生活琐事,从网络热梗聊到人生感悟。屏幕两端,一颗沉寂的心和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找到了奇妙的共鸣。

半年前,小涛在一次直播后,鼓起勇气发去一条私信。

“芳姐,我……我们能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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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见面的计划,让两人筹备了很久。他们决定来一场“奔现”,目的地就选在玉龙雪山,看一场他们都向往的日落。

为了这次特殊的旅行,王芳在一个户外运动爱好者的社交群里咨询路线。

群里很热闹,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建议。这时,一个头像是个中年男人、ID叫“山野老赵”的人主动加了王芳好友。

“妹子,要去玉龙雪山啊?我熟啊,那地方我一年要去七八趟。”老赵的开场白很直接。

“是吗?赵哥,那太好了,我们是第一次去,正愁路线呢。”王芳回复道。

“嗨,这有啥愁的。你们打算怎么玩?”

“我们就两个人,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看看日落。”

老赵立刻发来一串语音,声音听起来很憨厚:“两个人好啊,人多了吵。我跟你们说,别走那些常规的游客路线,没意思。我给你们推荐个地方,三号观景崖,一般人不知道,那里的日落,啧啧,绝对震撼!”

王芳把老赵的建议转给了小涛。小涛一听,立刻兴奋起来。

“太酷了!神秘的观景地点!芳姐,这个老赵靠谱啊!”

“他还说可以借我们一些专业的登山杖和冲锋衣,说是他朋友开店的,免费赞助。”王芳补充道。

“真的?那必须得谢谢他!”

老赵的热情超乎想象。他不仅详细规划了路线图,连上山的时间都精确到了分钟。但他的某些叮嘱,让王芳觉得有点奇怪。

“记住,那地方知道的人少,你们也别到处说,安安静静地去,安安静静地回。”

“路上别耽搁,特别是傍晚那阵,山里雾气重,跟着我给的路线走,千万别乱闯。”

“装备我给你们准备好,明天你们过来拿就行。”

王-芳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小涛。

“他怎么好像不希望我们被别人发现一样?”

“嗨,芳姐,你想多了。”小涛在电话那头笑起来,“高手不都这样嘛,有自己的独门秘境,不想被普通游客破坏了意境。这叫分享,也叫情怀!”

小涛的解释似乎也合情合理,王芳便没再多想。

出发前一天,两人在昆明的一家咖啡馆见了面。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线下相会。

王芳特意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淡妆,试图用粉底盖住眼角的皱纹。小涛则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像个邻家大男孩,笑容有些腼腆,不如直播里那么挥洒自如。

“芳姐,你比照片上还好看。”小涛一开口,脸先红了。

“你这孩子,净会说话。”王芳被夸得心花怒放,紧张感也消散了大半。

他们聊着登山的计划,小涛拿出手机,展示老赵发来的路线图,兴奋地比划着。

咖啡馆的窗外人来人往,他们两人坐在角落,一个说着对未来的憧憬,一个听着,眼里是久违的光。

就在他们见面的前两天,小涛的手机收到过几条奇怪的匿名短信。

“离那个老女人远点。”

“玉龙雪山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小涛只当是某些无聊网友的恶作剧,看了一眼就删了。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王芳。他不想因为这种小事,破坏了这次充满期待的旅行。

第二天,他们从老赵那里拿到了装备。两套看起来几乎全新的冲锋衣,两根专业的登山杖。老赵本人没有出现,托一个朋友把东西交给了他们。

“赵哥说他临时有事,祝你们玩得开心。”那个朋友转达道。

他们背上行囊,坐上了前往丽江的班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一如王芳感觉自己正在倒退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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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通往玉龙雪山三号观景崖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这是一条被灌木和碎石覆盖的野路,显然人迹罕至。王芳的体力渐渐不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行了……小涛,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她扶着一棵松树,大口喘着气。

“芳姐,马上就到了,你看!”小涛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突出平台,“那就是观景崖!加油!”

他伸出手,紧紧地拉住王芳。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给了王芳继续前行的动力。

终于,在黄昏时分,他们爬上了那块观景崖。

景色确实如老赵所说,令人窒息。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翻腾。远处的雪山主峰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壮丽得不真实的风景。

“太美了……真不敢相信……”王芳喃喃自语,眼眶有些湿润。

“我就说吧,绝对震撼!”小涛得意地打开背包,拿出水和零食,“来,芳姐,补充一下能量。”

他们并肩坐在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分享着食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小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可能考研,也可能毕业了就去找工作。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的。”

“芳姐,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芳沉默了片刻,看着远方的夕阳。“我?我想换个活法。不想再在超市里‘哔哔哔’一辈子了。”

小-涛笑了。“好啊,我支持你。”

夕阳如血,正慢慢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光芒即将消失。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又像是某种东西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异常突兀。

“什么声音?!”王芳吓得一哆嗦。

小涛也猛地站起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知道,可能是石头掉下来了吧。”

他话音未落,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重心不稳,惊叫一声,身体向后倒去。

“小涛!”

王芳惊慌失措,本能地伸手去拉他。她也急忙站起,但脚下的碎石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惊叫声被呼啸的山风吞噬。

两道身影,在血色的黄昏背景下,如两片飘零的叶子,坠入了数十米深的悬崖。

夜幕降临。

搜救队的强光手电在崖底交错扫射。

“在这里!找到了!”

呼喊声打破了长夜的死寂。

救援人员用最快的速度下到崖底,现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两具身体扭曲地躺在乱石之中,早已没有了呼吸。

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李伟接到报告后,连夜从市区赶来。

“李队,现场初步勘查完毕。”年轻警员张超递上报告,“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六点到七点之间,符合坠崖特征。崖顶发现了他们的背包和一些食物,没有发现第三人的足迹。我们还在崖顶发现了一处新的落石痕迹,初步推断,可能是落石造成的巨响惊吓了两人,导致他们在慌乱中失足。”

李伟接过报告,眉头紧锁。“落石?”

“是的,现场法医和地质专家都看过了,认为是自然脱落的岩石。”

“他们的家人通知了吗?”

“已经联系上了。王芳的女儿在国外,暂时联系不上,联系了她的妹妹。小涛的父母正从老家赶过来。”

李伟走到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旁,沉默地站了许久。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每一次,都依然感到沉重。

“意外……”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合理得像一个被精心编写过的剧本。

04.

第二天一早,案件的初步报告就放在了李伟的办公桌上。

“高坠死亡,意外事故。”报告的结论清晰明了。

“李队,市局那边打来电话,问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定性为意外,好对媒体和社会有个交代。”张超说道,“毕竟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中年女性,这种组合很容易引起网络热议。”

李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小涛的社交账号查了吗?”他问。

“查了。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户外主播,有几万粉丝。出事之前,他还在自己的账号上预告了这次玉龙雪山之旅,说是和一位‘特别的朋友’一起。”张超汇报道,“他的评论区已经炸了,很多粉丝在下面留言表示不敢相信。”

“王芳呢?”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短视频用户,喜欢在小涛的直播间留言、刷礼物。我们查了两人的通讯记录,半年前开始有联系,通话和聊天内容都很……亲密。应该是网恋关系。”

李伟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50岁的超市收银员,一个20岁的名校大学生。网恋,奔现,登山,看日落,然后意外坠崖。故事很完整,也很悲伤。”

“是啊,挺可惜的。”张超也感叹道。

“把他们的所有通话记录、网络聊天记录、社交平台互动全部整理出来,一个字都不能漏。”李伟突然下令,“另外,去查一下他们这次登山的路线是谁规划的,装备是谁提供的。”

“啊?李队,这……有必要吗?不是已经定性为意外了……”张超有些不解。

“执行命令。”李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超不敢再多问,立刻去办了。

下午,王芳的妹妹王琴赶到了警局。她是一个朴素的中年妇女,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警察同志,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会……”王琴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女士,请节哀。我们正在调查此事。我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您姐姐王芳的情况。”李伟亲自接待了她。

“我姐她……她就是个普通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自从我外甥女出国,她一个人就闷在家里,迷上了上网。我们劝过她,说网上的人不靠谱,她不听……”王琴哽咽着说。

“她有提过这次和她一起登山的那个男孩吗?”

“提过。她叫他小涛。”王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气,“我姐说他是个好孩子,阳光,懂事。还给我看过照片。我当时就说,你们差三十岁呢!这怎么可能!她还跟我生气,说我不懂她的爱情。”

“爱情?”李伟捕捉到这个词。

“是啊,她陷进去了。她说她找到了这辈子真正的爱情。”王琴擦了擦眼泪,“她为了这次去见他,还特意去商场买了好几千块钱的新衣服和化妆品。她说,她要以最美的样子去见他。”

李伟沉默了。他脑海里浮现出王芳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美貌的脸。

05.

调查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法医的最终报告也出来了,结论依然是“高坠死亡”,并且在死者体内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或酒精成分。崖顶的落石也被鉴定为自然风化脱落。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市局的压力越来越大,网络上的舆论也在发酵。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说是殉情,有说是为情所困的激情犯罪,但都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李队,上面让我们尽快结案。再拖下去,对各方影响都不好。”张超传达着上级的指示,脸上写满了无奈。

李伟站在物证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从现场带回来的所有物品。那个变形的登山包,摔碎的水壶,两部屏幕已经摔裂的手机,还有用证物袋装着的死者的衣物。

他拿起装着王芳那件红色冲锋衣的证物袋。衣服很新,吊牌的线头似乎都还在。这是她为了“爱情”,特意准备的战袍。

他又拿起小涛那件蓝色冲锋衣。同样是新的。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李伟突然开口。

“是的,根据调查,他们在昆明咖啡馆见了一面,第二天就来丽江登山了。”张超回答。

“情侣装?”李伟看着这两件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冲锋衣,喃喃自语。

“不像。更像是……统一发的队服。”张超说出了自己的感觉,“李队,还记得吗?那个中间人说,这些装备是老赵‘赞助’的。”

李伟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让法医助理再次将衣物取出,平铺在检验台上。

他戴上手套,极其仔细地从衣领开始检查,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衣领,肩膀,袖口,拉链……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张超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李队一定是在寻找某个被忽略的细节。

李伟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停在冲锋衣内侧下摆的一个小标签上。那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洗涤说明标签。

他拿起放大镜,凑了过去。

“张超,你也过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是什么?”张-超不解地问。

李伟没有回答,他让法医助理立刻检查小涛那件蓝色冲锋衣的同一个位置。

法医助理将两行微缩字体放大,投射到旁边的电脑屏幕上。

当看清那两行字的内容时,在场的所有警察,包括李伟和张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