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2013年,《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问世。这本用画笔与文字交织的“爱情回忆录”,最动人之处,便是以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意。

2014年,该书获评“中国最美的书”,而作者饶平如(1922年生)已是92岁高龄。面对众多读者的喜爱,老先生满心惶惑,他以“木偶奇遇记”自喻:自己就像那个“天生木讷,不善交际”的小木偶,在世间走了一遭,与不同的人相遇相知,已然心满意足……

而在饶老先生的笔下,妻子毛美棠,恰是风雨飘摇中,永远为他照亮前路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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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幼时的平如,总被母亲觉得“傻乎乎”。他曾辩解“我看着傻,心里不傻”,这份天真惹得母亲哈哈大笑,转头讲给做律师的丈夫听,夫妻俩乐不可支,一旁的平如也跟着傻乐。

美棠的童年,却是个聪明任性的“小黄蓉”。她的爷爷白手起家经营中药铺,到了父亲这辈,更显“创二代”风采——除了老店,又开新店,还兼营钱庄与土特产,家境殷实。每年过年,父亲都会给美棠和长女玉棠各十块银元。可美棠总要压姐姐一头,非要多争些不可。父亲无奈,只好暗地里再塞十块银元,才哄住这个任性的小千金。

大年初一到初三,药行同行与亲友们常来毛家拜年,父母总叮嘱美棠待在房里别出来,免得让客人破费。可美棠哪肯听话?“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光是想想就开心。只要从门缝里瞥见客人到了前厅,她就像只快活的小燕子冲出去拜年……客人们早有准备,都知毛掌柜疼爱这个女儿,纷纷掏出压岁钱,少则两块,多则十块。几天下来,美棠就成了小富婆。

美棠在汉口的辅仁小学念书,那是一所教会学校。天性聪慧的她,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母亲不识字,小小年纪的美棠便掌管起家政,家里的用度开销、记账管理,竟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抗战爆发后,美棠的父亲不愿与汉奸、日本人打交道,关掉了钱庄与商栈,一家人搬到汉口法租界生活。美棠转入学租界内的私立学校,爱美又爱玩的她与闺蜜形影不离,唱歌跳舞、看电影追星、购物追时尚,活脱脱像极了今天的少女。

毛家与饶家是世交,幼时的美棠还去过饶家做客。长大后要与平如订亲时,表兄曾对她说:“嫁给平如好呀!平如好看,眼睛尤其漂亮呢!”1948年,美棠成了平如的新娘。那年,平如26岁,美棠2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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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50年年底,平如前往上海,在舅舅杨元吉开办的大德医院工作。因同时兼任医院会计与大德出版社编辑,他领着双份工资,每月240元的收入,足够让家人过上富足日子。从此,美棠成了全职太太,家里还请了保姆。

每逢周末,工会会组织联谊舞会。美棠能歌善舞,又爱交际,是舞会上的常客。回想起来,那也是平如与美棠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

可安稳从不是生活的常态。1958年9月28日,饶平如被劳动教养。没人告诉他缘由,也没有任何手续,便直接从单位被带走了。几天后,出版社人事科找美棠谈话:“这个人,你要划清界限。”

关键时刻,美棠的话透着一股脆利劲儿:“他要是搞婚外情,我立马跟他离婚。但我现在看他,一不是汉奸卖国贼,二不是贪污腐败,三不是偷拿卡要,我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跟他离婚!”

回头看看,膝下五个孩子:长子希曾9岁,次子申曾6岁,三子乐曾5岁,四子顺曾4岁,女儿韵鸿3岁,身边还有体弱多病的老母亲。

老的老,小的小,美棠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她给平如寄去的第一封信里,夹着一张全家人面带笑容的全家福。她就是要让远方的平如安心,这也是她能给的最深慰藉。平如后来回忆:美棠这是在鼓励我,告诉我他们很好。可那时候那么难,她是怎么笑得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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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如去劳教后,饶家就像一艘飘摇在风浪中的船。家里七口人没有一分钱收入,美棠便去了里弄生产组做工。生产组没有福利,一天工钱六角,干一天算一天,每月十几块的收入,对于一家人的开销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万般无奈之下,美棠只好不断变卖首饰。

孩子们陆续上学,学费虽由国家减免,书杂费却一分不能少。每年缴费时,美棠都要东挪西借,伤透了脑筋。她曾带着五对金手镯嫁入饶家,为了生计,如今只剩一只。卖掉它的前一晚,美棠让女儿戴着手镯睡了一夜……

即便那些年家里拮据,美棠仍会时不时给孩子们制造惊喜,比如宣布给每人几分钱,让他们去租小人书。

夏日傍晚,拖净地板铺张草席,孩子们围坐其上,听美棠讲些陈年往事。故事里的爸爸,永远是憨直的:去贵州的路上,曾拎着热水瓶追火车;打牌时,他的牌像玻璃做的,别人一猜就中;他不会见风使舵,更不会说假话。说着说着,美棠会笑着叹道:“爸爸憨哦?脑子一根筋,不会转弯。”落日余晖洒在她脸上,漾起淡淡的甜蜜。

孩子们上学要填表,家庭成分一栏,美棠让他们填“职员”——毕竟平如被带走时,没人说得清缘由。孩子们隐约知道父亲被抓走,家里成分或许有问题,可美棠总会干脆地说:“你们的爸爸是个好人!”

美棠为人友善忍让,待人接物端庄得体,邻居、同事乃至里弄干部,都对她存着几分尊重。即便在“文革”期间,老邻居仍喊她“饶师母”,同事与干部们则称她“毛阿姨”。美棠是生产组的骨干,手脚麻利,同事们都爱跟她搭伙。谁家里有难处,她帮着写信;谁不识字,她就念报纸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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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69年,一号令下达后,上海局势骤然紧张,疏散人口至内地的工作迅速展开。一天,里弄干部通知美棠参加“疏散动员会”,参会者全是“黑五类”家属。

美棠开门见山表示拒绝,条理分明地陈述理由:“第一,我们老家不在农村,那边也没亲人;第二,家里老老小小七口人,真去了内地,日子没法过,我不同意。就算去了会上,你动员我,我还是这个答复,反倒耽误你们工作,不如不去。”干部听得目瞪口呆,思忖半天,竟应道:“那我就跟上面说你生病了,去不了。”

靠着这番周旋,饶家躲过一劫,可美棠的两位朋友却没能幸免,终究回了老家。

饶家住在新永安路十八号的两间房,是平如当年用七两金子定下的。“文革”期间,房地局频频催租,放话不交租就收房。那段时间总有人上门看房,一家人提心吊胆,全靠美棠一次次周旋交涉。当时不少人被迫搬进阴暗狭小的屋子,饶家却又一次化险为夷。

如今想来,除了美棠的友善与智慧,那些干部的同情心也起了不小作用。只是有位街道干部的话,让美棠久久无法释怀:“你说你老公不会撒谎,可老实人怎么会被政府抓去坐牢呢?”

1979年,平如自动离职,从安徽回到上海。此时,平如57岁,美棠54岁,两人都已饱经风霜,鬓发染白。1980年,上海公安局撤销了对平如的劳动教养决定,他回到原单位上海科技出版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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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9日,距离他们六十年钻石婚纪念日还有五个月,美棠走了。她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柴米油盐里的坚守。她用智慧护家,用坚韧扛事,用温柔待人。所谓“弱德之美”,大抵就是这般——于困顿中不折腰,于琐碎里有光芒,于烟火人间,凭一己之力,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