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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粉丝投稿,讲述深圳真实故事

晚上10点,老周走进派出所,瞟了一眼正在和民警沟通的老李,找了个空座位,一屁股坐下去。

这是老周第30次来派出所,和此前29次不同,这次老周要“讨”个新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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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打人

过去两年,老周一直尝试通过各种方式,要回自己被欠的薪水,最经常的,是直接去校区讨薪。

校区在一个写字楼里,老周把讨薪的牌子放在门口,上面写着“无良老板,欠薪不还”,等了半个小时后,堵到了刚下课的老李。

老李瞥了一眼牌子,轻蔑地笑了笑,对旁边的家长说:“年轻人不好好工作,就知道来这搞事情”。

“不是因为你不还钱,我会来么”?

老周跟着老李进入电梯,眼睛死死地盯着1楼按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立刻窜了出去,从袋子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喇叭。

“李X,什么时候还钱”?老周走到老李身前,举起喇叭,喇叭的声音不大,却也能让周围的家长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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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讨薪牌子

“XXX”,老李挥了一下拳头,做了一个打人的动作,接着,挥手打掉了喇叭,老周向后退了几步,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打人是吧,我报警”,老周站起来,刚掏出手机,老李冲上去,一个飞腿从老周脸前擦过,旁边的家长见状,立刻拦住他,劝他没有必要。

几分钟后,民警到达现场,由于警车资源紧张,过了大半个小时,才调来警车,而且座位无法容下所有人。老周说没关系,他知道位置,说着,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派出所里,老周接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等着做口供,民警给他一张表,要他填写案发记录和伤势情况。老周边填边骂老李,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填完才冷静下来,“报警报早了,早知道就应该一直跟着他”。

民警问他怎么伤的,老周告诉民警,摔倒的时候,手戳了一下,旁边有人看到,也有监控录像。民警拍下照片,建议他暂时先不要去校区,他会叫老李来派出所调解。

老周没有采纳民警的建议,第二天上午仍然去找老李,要求他付钱拍片,老李没有同意,嫌弃老周“小气”,两人拉扯了几下,老李怒火上头,照着老周的腰上踹了两脚。老周报警,两人再次来到警局,警察采完口供,让老周两天后去医院找法医验伤。

02

纠葛

老周是东北人,打小就很聪明,9岁开始学围棋,1年的时间就升到了1段。大学毕业后,先在上海做咨询,后来转行教围棋。

2019年,老周来到深圳,应聘到老李的围棋机构当老师,老周的工作能力很快得到认可,没多久,升职为教研负责人。围棋上,两人也经常切磋。互有胜负。

工作半年后,老周感觉公司矛盾颇多,发展有限,辞掉工作去了南京。相比深圳,老周觉得南京围棋底蕴更好,再加上南京工业大学新成立了围棋学院,他判断未来几年南京围棋会有一个明显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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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棋艺奖状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周到南京的第三天,赶上了疫情,所有的机构都停止运营。几个月后疫情放开,仍然不好找到合适的工作,老周只好接一些代课兼职,后来疫情一直反复,老周没有打疫苗,兼职也没法再做。

一次,老周收到前同事离职的消息,想起老李的机构,便发了一条问候消息,老李顺势介绍准备开展的新项目,问他有什么想法。随后一段日子里,两人经常围绕项目沟通,一来一回,时间长了,老周动了回深圳的念头,老李也觉得“他能来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朋友觉得南京仍有机会,劝他留在南京,老周也面试了几家机构,“其中一家岗位待遇还不错”,然而再三考虑后,老周还是决定回深圳。离开南京前,老周经人介绍,到扬州找人算了一卦,算师也不建议他去南方,告诉他“可能要在南面耽误几年”。

2022年8月,老周回到深圳,暂住在一家青旅。老周问老李什么时候入职,老李说项目还没准备好,让他再等等,老周进一步询问工资和合同,老李便不置可否。青旅的朋友劝他,这种拖延很有问题,如果要入职,“一定要签合同”,老周也觉得合同很有必要,但考虑到“可能是项目还没开始,不好定价”,就没有一直追问。

老周的积蓄不多,回深圳前,他向姑姑借了1万块钱,原以为很快就能入职,没想到在青旅住了两个月,才“敲定”工作:不交五险一金,免费住在老李的房子。

和疫情前相比,老李的机构“惨淡”了不少,校区从4个缩减至2个,所有的全职老师都已经离职。一次吃饭时,老周再次询问工资,老李反问他想要多少,老周考虑到机构现状,提议保底5000元,老李表示同意。老周问什么时候去校区,老李说不用,就在家里准备就行。

随后的日子里,老周始终没有签合同,也没有收到过工资,每次提起此事,老李都已经济困难为由,让他再等等。老周觉得老李确实可能有一些难言之隐,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怎么说也不会欠他这点钱”。

两个人开展过两个项目。第一个项目是卖直播课,老周在电商平台上联系卖围棋用具的店家合作,卖一份课程给店家15%的分成。最初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店家回复,后来有店家告诉他,这个分成比例太低,实在划不来。老周问老李能否提高分成比例,老李没有同意,原因是“直播课是其他棋手的,他也是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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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电商平台合作卖围棋课

第一个项目终止后,老周感觉到老李并不靠谱,动了回南京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当初那么多人劝自己留在南京,自己还是毅然决然选择离开,结果现在不仅钱没赚到,还搭了几个月的时间,实在没有脸面就这样回去。

老周不甘心,和老李开展了第二个项目,和一个校园平台合作,教大学生学围棋。老周前期负责筹划和PPT方案,等招到学生后,再负责直播授课和大学生代理培训。项目筹划了三个月,一次聊到收入时,老李提议每卖出一份课,给老周35%分成,没有底薪。老周担心项目不一定能按照预期推进,坚持需要底薪,两个人没有谈拢,老李让他另寻他出。

老周觉得第一个项目没有下文,第二个项目只参加了前期筹备,离开时,向老李要了一个月工资加一次课时费,一共5200元,老李立刻答应,承诺过两天学生交上课时费就会转给他。

几天后,老周微信联系老李,没有得到回复,打电话过去,老李变了口,“免费在我这住了8个月,也没干什么活,怎么还好意思要钱?”老周听后怒不可遏,告诉老李,他会带个牌子去校区找他。

03

转机

从2023年7月份起,很多个周五和周末,老周都会到校区门口“举牌子”,有家长问起缘由,就讲一次欠薪经过,老李经常以他“干扰经营”为由,打110报警。

有一次,老周举完牌子,进地铁时被安检人员拦住,让他把牌子上的字擦掉。老周问牌子上没有任何人名和机构信息,为什么要擦掉?

工作人员说,是不是楼上的围棋机构?

老周说,你怎么知道的?

“报了这么多次警,都知道了。”

在求助警察前,老周找过劳动仲裁,仲裁律师告诉他,由于没有签合同和工作打卡这两项关键证据,开庭胜诉的概率很低。老周也找居委会,然而每次居委会联系老李,老李都是一句,“让他来法院找我”。老周明白,对方之所以这么说,就是笃定他不会到法院起诉,即便立案开庭,也很难胜诉。他觉得自己只剩下一条路——不停的去机构讨薪,看谁能耗得过谁。

2024年10月,转机出现了。由于报案的次数过多,所长到机构调解,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赔偿方案:一个月的工资(5000元)+后几个月的工时费(自己商议)。老周不同意,“已经搭进去这么多时间,不可能还是这些钱”。所长听后转身离开,不再处理此事。

在老周看来,老李既然不讲情义,他也没有所谓的“人情价”,工作了五个月就应该按照五个月的工资结算,住在老李的时间,他可以按照市场价格付房租。

从老李家搬出来后,老周在附近找了一个青旅,月租1200元。起初,老周都是按周付钱,

随着手上的积蓄越来越少,只好先拖着房租。偶尔,老周也会回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上头,老李迫于所长的压力,应该可以赔给他800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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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旅的小猫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周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一顿饭,晚上五点左右,点一份13块的快餐,两荤一素,为了避免晚上会饿,通常,他会吃两盘米饭。尽管如此,长期没有收入,老周的生活变得愈发拮据,“人也抑郁了”,有时候,他会在床上躺一整天,一天只吃一碗泡面。

青旅的老板老王劝他算了,找个班上重新开始,老周也想过要不要找个兼职,但始终过不了自己内心这关,“欠薪的事不解决,我站在讲台上都没法面对上课的学生”。

躺在青旅的日子就像身处一个孤岛,老周很少社交,也不怎么关注外面的世界,然而生活随时随地都要花钱,为了能活下去,他只好借钱,他发现某个借钱APP存在“漏洞”,可以这个月借1000,等到下个月的还款日,借2000,还1000,到后来,平台不再允许借新还旧,老周不得已,向朋友借了几万块钱。

04

协议

午夜梦回,老周经常会想起一个时刻:那天晚上,他照例在派出所做口供,说到情绪激动处,队长问他,“以前的工作是不是比较顺利?”,他说还行,接着又问“这两年因为这个事,性格是不是有很大变化?”老周想起曾经的自己,出门抽了一根烟,签下了调解协议书。按照协议规定,老李应在2024年11月1号前,转给他3000元。

规定时间的最后一天,老周在微信上收到老李转的3000元,时间是下午3点42,老周想起此前说定的时间是中午12点前,尽管协议上没有具体到小时,但派出所有监控视频可以为证。

老周把此事告诉老王,老王劝他把钱收下,“之前欠的半年房租也不用还了”,老周不肯收钱,坚持要去校区继续举牌子。老王无奈,认为继续让他住下去只会害了他,便让他离开,老周理解老王也是为他好,离开时,借钱付了一半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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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民工房

离开青旅后,老周搬到了附近城中村的民工房,除了一个过道,所有的房间都摆满了床位,每张床位每天15元,同住的舍友基本都是工地工人和外卖员。

晚上睡觉前,舍友们经常会聊起每天的见闻,哪里出了车祸,哪里的快餐又涨价了。大部分时间里,老周都是听着,不插话,有时说几句,很快又被转到新的话题。唯独问起他做什么工作,老周讲起他的讨薪经历,大家才饶有兴味的听着。

一次,社区网格员来统计入住人员,刷到老周身份证时,发现他是本科学历,旁边的云南老哥问他,“本科大学生为啥还住这里?”老周看了老哥一眼,回复说,“谁还没有个碰到难处的时候”。老周心里清楚,住在这里的人都是生计所迫,所有人都等着赚够了钱离开深圳,只有他,不知道下一站会在哪里。

05

离开

今年3月,老周收到警察打来的电话,此前的两次“伤人”事件,由于证据不足,不予处罚,法医那边也因为没有明显的外伤,无法判断伤情作为有效证据。老周追问后续怎么处理,警察表示这个案子已经结案,如果他想继续索要工资,可以帮他继续调解。老周来到派出所,警察把结案文件递给他,让他签字确认,老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没有签字。

月底,一家围棋机构询问老周是否愿意兼职代课,提供的课时费只有市场价的一半,老周同意了,对他来说,这些收入至少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这几年,老周几乎没赚过钱,也一直没回过家,每次通电话,家里人都劝他,赶紧了解此事,不要再因为这几千块钱耗下去。“他欠了你多少钱,我给你行不行”,老周的妈妈甚至想过先转给老李一万块钱,再让老李转给他,又担心他会发现,只好作罢。

“如果这件事解决不好,我这辈子都瞧不起自己”,这几年,老周一想到老李的欺骗和出尔反尔,心底就会燃起一股怒火,“这种人,我恨不得搞死他”。

4月初的某天,妈妈再次催他回来,在电话里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老周有了情绪,“下次去机构,我带个水果刀在门口“削苹果”,如果他敢动手,我直接一刀捅过去”。妈妈担心他冲动,不再敢多说话。

两天后,老周接到父母的电话,他们已经在转机途中,下午就到深圳。“无论如何,这一次都必须要和他们回家”。老周的父母通过民警找到老李,希望他能一次性赔付结束这段纠葛,老李不愿意,说老周搅黄了他的机构,反倒应该给他赔钱。

老周带父母在深圳转了转,几年未见,他们的身体大不如前。在西丽公园,父亲的胃病再次发作,母亲的脚也一直不好,打了好几次针,看到他们为自己操碎了心,老周软下心来,承诺五一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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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西丽公园

过去三年,老周从未离开过深圳,他曾经无比喜欢这种城市的活力与公平,就像他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解围棋的欣喜与热情。他曾在这里结交了很多要好的朋友,可他们现在要么不再联系,要么天各一方。他曾无数次幻想,假如当初没有离开南京,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4月29号,老周上完最后一节兼职,将自己的行李打包,全部的家当只有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双球鞋。

第二天晚上,老周离开深圳,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临行前,他到南山区法院提交了欠薪的材料,要求偿还此前没有按时支付的3000元。

文|3瓶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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