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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每个人都有一颗,但良心未必每个人都有!”

一,

受访人:王红国 一九五零年出生于丹东宽甸,一九六八年成为古楼子公社最早的一批红卫兵,文革结束后以务农为生,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与子女共同生活在丹东东港市。

二,

我当过红卫兵,而且还是我们公社最早的那一批红卫兵,我六八年就加入了古楼子人民公社的工作组了。

你会问我为什么加入红卫兵,因为我爱这个国家,爱这个国家的领袖,爱这个国家的每一片土地。

人民翻身做主了,自然决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新社会的建设,我们要赶英超美,我们要领导全世界劳动人民都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当时,我就是抱着这样的理想和目的加入红卫兵队伍的。但这些年回想起来让我觉得我当年的想法愚不可及,因为我们并没有让国家变得更加富强,让人民过的更加的幸福,相反我们让整个儿社会变得更加的暴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的冷漠而疏远。

我本以为当年的那场闹剧已经走远了,可如今通过先进的网络,我竟然发现还有很多人怀念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我不解,我内心也充满着无尽的悔恨,我想跟如今的孩子们敞开心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还原那个不堪的年代。

当年加入红卫兵队伍是要看家庭出身的,在那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我显然是具备所有红卫兵应该有的特质。

我的家庭出身是五代贫农,属于常年吃不饱饭的家庭,往上数五代,我家里的人压根儿就没有穿过新衣裳。

新中国成立了,可是我的家庭依然如故,这样的家庭出身是任何人都无法跟我进行攀比的。

我爱这个国家,总幻想着通过阶级改造消灭所有的“四类分子”,那功夫整个儿古楼子人民公社所有的穷人就能过上好日子,天天吃白米饭,吃饺子,穿军装。

我就是抱着这朴素的理念加入的红卫兵团体,当年我的工作积极性比任何人都高,所以在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就成为了古楼子人民公社革委会工作组的小组长了。

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个小组长的权利,这可是有着生杀予夺的权的重要岗位,公社下面儿所有的四类分子和右派们看到我们无不是毕恭毕敬的。

权利的滋味是如此的美妙,让我不禁有了飘飘然的感觉了,我享受权利带给我的快感,更喜欢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人命运给我带来的无尽享受。

我当年的主要工作内容是监督所有四类分子的学习和改造,当然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对他们施加传统意义上的“教育”。

我的权力很大,使得四类分子们见到我,一个个的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

但南荒沟生产队的一个老右派却和其他的四类分子们根本就不一样,每次他见到我的眼神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逃避,就是那么看着你,就好像我们革委会主任看着我的样子,我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冒犯,一种无厘头的冒犯。

可我又抓不到他任何的把柄,没有办法对他进行惩治。

老右派叫王继盛,是沈阳下放来的一名高级知识分子,还是什么医院里的一个教授级别的人物,我搞不清楚医院里面为什么还会有教授这个职位,我也没有心情去搞懂这一切,反正他在古楼子人民公社一天,我就得让他屈从于我,而不是用那种冒犯的眼神,去看我。

可能是因为王继盛的缘故,我下乡去南荒沟生产队的次数比其他的生产队要多上不少。

我心里面儿憋着劲儿就想找到王继盛的毛病,非要教训他一顿不可。

可每次的集体生活会议上的王继盛,对我施加的压力都能轻松化解,比如做思想检讨,别人可能凑个六七百字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了,但王继盛的检讨书竟然能写出两千多字来,从自己的思想检讨到自己的行为,再到自己的心理活动,统统都做了深刻的检讨。

说到学习方面,王继盛手拿红宝书,把伟人的语录信口拈来,就能背诵出来不说,还能引经据典,将语录的内容解释给全体社员,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让全体社员们都频频点头称是,打得我这个红卫兵小组长一时之间竟然能够措手不及。

“行了,老王,你别在这儿胡咧咧了,你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让你过来是学习的,不是让你过来给无产阶级讲课的,你讲的那些确保都是对的吗?”我冷着脸对王继盛呵斥道。

“是是是!”王继盛对我深鞠一躬才算是坐下。

我抓不到王继盛的任何把柄,但我大权在握也不能让他这么给比下去啊,本想着我也效仿他的样子给社员们讲讲红宝书当中的内容,可奈何我的文化水平不行,端起红宝书,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儿,就感觉一阵眩晕,这些字都认识我,可我认识的字实在是不多,更遑论让我给社员们将什么是革命,什么是无产阶级了。

我只能和上红宝书,也相仿王继盛用大白话给社员们讲授什么是革命理论,但很多社员们是真的不买帐,一个个儿的昏昏欲睡,要不是顾及我的身份,他们可能都大起呼噜来了。

见状如此我只能作罢,一句“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就准备离场了。

此时的右派分子和社员们如临大赦纷纷起身相送,而王继盛依然是一副不卑不亢的眼神和态度,对我虽说恭敬有加,但缺少的总是顺从的态度。

我不解这个五八年都被打成右派的老顽固分子心里面到底是装着什么,为什么都已经是人民的敌人了,他还能如此的坦荡从容?难道他不应该也跟其他人一样对我卑躬屈膝的讨好吗?

我和王继盛之间的暗战就此展开了,因为没有合适的借口我始终找不到对王继盛的惩戒,其实,我倒不是针对他,我想要的是个态度,是个屈从于我的态度而已。

七四年的那功夫社会上的局势很乱,其他人民公社相继都出现打死人的情况出现了,我想荒地沟生产队的所有人也应该有所耳闻了。

毕竟各个生产队距离都不远,这种消息传过来也不是什么困难事儿,按照我的预想荒地沟的王继盛是不是应该被时局吓到呢?

可每次的荒地沟下乡都让我失望而归,王继盛根本没有任何的改变,还是那副不卑不亢,恭敬有加的态度。

七四年十月,古楼子人民公社号召所下辖有生产队开凿山洞,做冬储仓库,我认为这次时机应该是来了,王继盛是个知识分子,按说这次挖洞肯定不是他擅长的工作了吧,到时候我就拿他工作不积极做个典型,来个杀一儆百,看他今后还敢不敢用那种眼神儿注视我了。

下定好决心,我就开始长期驻扎在荒地沟人民公社,监督冬储山洞的挖掘工作了。

我让生产队长安排王继盛做最累,最苦的挖掘工作,拿着十字镐砸石头,我就坐在一边看着。

王继盛的毅力超出我的认知,这活儿很苦,也很累,但王继盛光着膀子,手挥十字镐仍然是一下不停的凿击着坚硬的石头。

说句心里话我打心眼里面钦佩王继盛这个老家伙的毅力,我搞不清楚,他从哪里获得的这无穷的动力,这么累的活儿竟然能够一下午都不歇着,连续刨大半天,这点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随着工程进度的推进,山崖上被掏出了一个能有一百多平方米的山洞,按说这个空间对南荒沟子生产队的人口来说已经是够用了,但我心里面儿憋着让王继盛屈服的劲儿,自然不愿意就此罢手。

“这个面积还是不够的,洞里面还要深挖至少要再扩出七八十平方米的空间来才行,无产阶级的人民怎么能够没有菜吃呢?这都是为了人民群众能够更好的生活和劳动,我们才建的冬储菜窖,这点儿怎么够用呢?”我的讲话让所有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只要不合理的事情前面冠上无产阶级,冠上人民,在那个时候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

“王组长,这山洞再扩下去会有塌方的风险?”王继盛对我提醒道。

“塌方?我看你是拒绝劳动改造吧?就这点儿劳动你还想着逃避,你是不是动了资本逃跑主义的思想了,我告诉你老王,拒绝劳动改造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果子吃,只有坚持劳动改造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我到背着双手,对王继盛训斥道。

“是是是!我愿意虚心接受无产阶级的教育,我会继续通过实际劳动来改正自己的错误。”王继盛连挥右臂高呼三声领袖万岁的口号,就又抡起十字镐干起来了。

我对王继盛的表现很是满意,我就坐在开挖好的山洞洞口,一边抽烟一边监督王继盛是否有偷懒的情况。

王继盛干的很是卖力,随着十字镐的一次次扬起,碎石被砸得四散开来,干了一会,之间王继盛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十字镐,乜呆呆的注视起山洞的洞顶了。

“老王,你是不是又想偷懒了?”我起身问向王继盛道。

“不对,不对!有危险!要,要塌方了!”王继盛扔下手中的十字镐就要向洞口跑,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想进洞里面儿瞧瞧,趁机在敲打敲打王继盛。

我向里面走,王继盛向外面跑,我俩一下子就撞了个满怀,“老王,你……”我的话还没说完,王继盛起身一下子就压到了我的身上,这功夫着听见洞口那面儿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碎石脱落的声音,等声音停了下来,王继盛也从我的身上翻了下去。

“老王,老王,你在哪儿?”洞内漆黑一片,除了浓烈呛人的粉尘味,什么也看不到。

“组长,我没事儿,洞口塌方了,我们都出不去了!”王继盛一边咳嗽一边儿对我说道。

我和老王俩人就这么的被闷在了挖好的冬储窖里了。

洞内什么也看不到,我俩摸索了好半天,才摸到地面上的十字镐,王继盛抄起十字镐对着坍塌的洞口就开始挖了起来,可是直到把王继盛累的实在是轮不起十字镐了,才作罢。

我也效仿王继盛,论起十字镐对着坚实的石头论下去几下子,就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要断裂了似的。

“组长,停下来吧,没用的,应该是山体滑波,把洞口堵住了,以我们俩的能力是无法挖开的。”王继盛对我劝道。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死?”我慌了,我彻底的慌了,在死亡面前我摆不起任何领导的架子来了。

“没事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看淡生死人间无大事,我们从洞内向外挖掘会造成二次塌方的,不如等外面儿救援吧,如今也没有什么太好办法了,我要是没猜错,社员应该现在就在想办法。”王继盛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和王继盛俩人被闷在山洞里面儿了,这会儿我们俩的身份已经是彻底的平等了,哪怕我不喜欢这种平等,我也无法选择了。

“哎,老王,你是因为什么被打成右派的?”百无聊赖的我,想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问向王继盛。

“说话,说了不该活的话!”王继盛说道。

“给我讲讲呗!”我坐在地面上问向王继盛。

刚开始王继盛可能是顾虑到我的身份,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正事儿,我也看出这一点来了,对一个红卫兵坦言自己犯下的具体错误,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可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是感兴趣,在我再三保证下,王继盛才敞开心扉向我讲述自己被下放的原因。

原来啊,王继盛是沈阳某知名大学的教授,是学医的,在五十年代政治是一切动向的风向标,虽说没有六十年代这么极端,但如果被人告密了,那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王继盛批评过在医院院内建高炉大炼钢铁的行为,也批评过不说实话的浮夸风,更是反对无产阶级思想能够治病的理论,这些话都被有心的学生一一记录了下来,最后上报给了组织。

组织鉴于王继盛本人的专业水平和学术水平,仅做了口头批评,并未深究。

当五八年整风运动到来的时候,有好事的人又把旧事重提,王继盛自然成为了被打成右派的不二人选了。

“你后悔吗?”我问向王继盛。

“不后悔,有啥后悔的,说真话后悔吗?我没有任何悔意,如果医院的高炉能够炼出钢铁来,那还要鞍钢干什么?如果真的是一个罗卜千斤重,我们还会有自然灾害吗?说假话容易,但遭罪的是老百姓啊。人要有良心,说真话就是良心,为了良心受罪有什么可后悔的呢?”王继盛说道。

“组长,能问问你今年多大年纪吗?”王继盛问向我。

“五零年生人,二十四了!”我向王继盛答道。

“您别介意,您和我侄子的年纪一样大,多好的年纪啊,你应该去读书,读了书就会成为一个能为国家为社会做出更大贡献的人。”王继盛半是感叹半是哀伤的说道。

“我现在不也是在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吗?难道我做的不是为了更好的建设国家吗?”我向王继盛反问道。

“嗯,是!也是在做贡献!但你读了书你就可以为国家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王继盛语调不紧不慢的向我解释道。

“哎,老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儿啊?怎么感觉你看见我总是,总是不怕啊?”我突然把压在心中的疑问向王继盛发问道。

“哈哈哈!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啊,人人生而平等,我为什么要怕别人呢?因为我是右派?但我这个右派没有做任何坏事啊,我不过是说了应该说的话而已,而一个病了的社会才会不让人说真话,所以我没有惧怕任何人的理由。”

“我在生活会上的检讨是因为你们要求我检讨,所以我才检讨的,绝不是因为我有错误我才检讨的,你们做的也是工作,我要支持你们的工作,所以,我才写了检讨”

王继盛就像是说绕口令一样跟我解释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我也明白了王继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这种人我以前没有见过,也没有接触过,他是第一个,我想再未来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和他的聊天不枯燥,而且在跟他的交流过程中你能感受到他对未来生活的希望,他的世界是一个充满着美好,平等的世界,和我理解当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实话实说,他对生活态积极乐观的度感动了我,也深深的触动了我的内心,原来如今的社会不是一个正常社会应有的样子,如今的社会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违反人性的。

我和王继盛在山洞里面儿聊了多久我已经是记不得了,当救援的社员们挖开被掩埋的洞口的时候,天空中已经是繁星点点,我和王继盛相视无言只能是相互点头,为洞中的不法交谈画上了句号。

武斗的风气在年底的时候终于是刮到了古楼子人民公社,每天生产队的队部里面都会传来对四类分子的打骂之声。

我作为工作小组的组长自然需要面对这一切,可能是因为在山洞里面受到了王继盛的感染,也可能是他的谈话触及了我心中的善良,我始终无法对那些个似是而非的四类分子痛下打手,最多也不过就是装作暴怒的样子,对着四类分子骂上两句罢了。

一九七五年年初的时候县革委会要求扩大斗争对象,加强斗争强度,并派检查组到基层监督交流斗争的经验,看到革委会红头文件的时候让我心中不禁是一惊,看来古楼子人民公社是无法太平了。

检查组刚到公社就拿出了一份检举信,要求对荒地沟生产队进行调查,我们作为公社革委会的小组成员只能陪同前往。

在社员大会上,检查组的干部再次拿出了检举信,对荒地沟生产队社员李井富在自然灾害时期偷采集体山林上的榛子的事儿进行了调查。

李井富在会上为自己百般的辩解,自己一家七口人上有老下有小,特殊时期每人每天才三两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自己不上山采榛子,野菜充饥根本就活不下来啊!

可县检查组认定李井富就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不由分说,就让人把李井富给吊到队部的房梁上了,并要求李井富对自己犯下的问题进行检讨。

李井富根本就没念过书,怎么检讨,只能是用大白话,向检查组的同志进行道歉,可是他的道歉没有等来县检查组的原谅相反,因为道歉不够深刻,反倒挨了不少棒子。

我见王继盛在台下又开始蠢蠢欲动,就赶紧把他拉到了外面“老王,你要干什么?这次可是来真的,就你那身老骨头上去能给你拆零碎了,我可告诉你啊,老实的待着没你的事儿!”

“组长,人活着是因为有心的存在所以才能叫做人,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当年我也上山上去挖过野菜采过榛子,这个锅不应该让李井富一个人去背,我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王继盛对我说道。

“老王你是不是傻啊?没人检举你,你还要自己往上冲你是不是脑瓜子有病啊?你这些年念的书都念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你啊,你老实的在下面儿待着,整出事儿来,别说我,就是公社革委会也保护不了你!”我狠狠的瞪了王继盛一眼就进入队部了。

王继盛也紧随着我回到了队部当中,此时吊在在房梁上的李井富被打得满脸的鲜血,样子是惨不忍睹,但是没人敢上前去劝说。

公社的革委会的主任见状给检查组的干部点了一颗烟,对检查组的干部说道“领导,眼瞅着都晌午了,咱们工作归工作,不如先去吃饭,也让这李井富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你看咋样啊?”

检查组的干部叼着烟卷看了看手腕子上的表,点头表示同意。

公社的干部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淘弄来的一只小公鸡,找了一户人家就给检查组给炖上了。

炖鸡的香味传遍了整个儿的生产队,馋的人们都淌口水,毕竟在那会儿能吃上炖小鸡是真的不容易。

本想着检查组的干部们吃饱喝足之后,李井富这事儿就翻篇儿了,可哪成想这些人还是不依不饶的要求李井富从内心深处去检讨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并让李井富交代自己还做过什么错事儿。

就在这功夫,在社员中间坐着的王继盛站了起来“几位领导,特殊时期人人都吃不饱饭,去山上采一些山货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请问违反了国家哪条法律法规,请你指出来?特殊时期,我也去山上挖过野菜,也去采食过榛子?我难道有罪吗?国家的存在是为了人民能够更好的生活下去,是为了保障人民的生活的,山林河川大地,是祖先留给我们的财富,我们在濒临饿死的时候难道拿自己的东西吃,还犯法吗?”

“我的长辈们经历过伪满,反动派的统治,在历史上他们也因为吃不饱饭,去挖野菜去河里捕鱼,甚至来说他们也去山上采食山货,他们没有违法,也没有犯罪,为什么在新中国因为吃饭反倒成为了罪人呢?那么请问几位领导,今天中午吃的鸡又算什么呢?”

王继盛不紧不慢的向台上检查组的几人慢慢说大。

一瞬间整个儿队部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大概这种沉寂持续了能有一分钟,检查组的干部拍桌而起,“你这个反动派,你这个坏分子,抓,抓起来!给他给我吊起来狠狠的打!往死里打!”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王继盛被检查组带来的红卫兵和李井富并排的吊了起来,牛皮武装带抽打在王继盛的身上啪啪作响,而王继盛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痛苦,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好像皮带抽打在了别人的身上似的。

王继盛被吊起来打了大半天的时间,晚上七点多钟直到王继盛昏死过去,这通而毒打才算是作罢。

县检查组特意告知我们乡革委会,要把王继盛关禁闭,让他深刻反省同人民对立的罪行,才悻悻离去。

王继盛被关到了生产地的仓库里面了,还让生产队的民兵专人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些规定对我来说如同虚设,我进入到了仓库将浑身是血的王继盛抱到一个草袋子上放下了,“老王,你真是作死啊,你不知道那是县检查组吗?打死你都白打,死了你都没地方说理去!吃药。”我把两片止疼药塞进了王继盛的口中。

“哈哈哈,痛快!痛快!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哈哈哈!”

我怀疑王继盛的脑子被打坏了,反复的检查了他的头部发现没有任何的外伤,才作罢。

“组长,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要记住人活着要有良心,要说真话,如果没有真话,咱们这个国家,咱们这个民族是永远无法进步的,我爱咱们的国家,我不忍心看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撕裂,我不是什么大英雄,但社会是真的不能就这么乱下去了。李井富怎么样了?”

浑身伤痛的王继盛此时还不忘问问李井富的伤情如何。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唉,你讲的那些东西我不懂,但我觉得吧,人先活下来,就像猪狗一样的活下来再说,你瞅瞅你都这个样儿了,咋还惦记着别人呢?老李没事儿,皮外伤,今天也是多亏了你了,没有你出来闹那么一出,估计躺在草袋子上不能动弹的就是老李了!”

我给王继盛端来了一碗水,就出去了,他这人太犟了,劝不动,他说的很多话,我也听不懂,我不知道他说的良心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东西难道就有那么大的魔力吗?能让人不惧生死?

就在我出门儿的当口,只见李井富的媳妇带着一家子人端着一碗窝头站在仓库的门口,正和民兵商量想进屋看看王继盛呢,见我出来了,全家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慌里慌张的想用衣襟把盘子遮住。

“让他们进去吧,好好照看着别让他死了!”我对民兵说道。

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离开了生产队的仓库。

我不知道王继盛是如何走过那个特殊的时期的,但我敢肯定老王在那个特殊的时期绝对没少遭罪,过了七五年之后,社会上狂热的劲头儿也消停了不少,那功夫我结婚了,我还特意让老王来喝我的喜酒,为啥邀请这个老右派,我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总感觉他这人身上有股子劲儿,挺特别的劲,我也没念过太多的书,用语言形容不上来。我对老王谈不上恨,也谈不上爱,在他跟前仿佛我永远都要接受他的俯视一般。

七八年老王返城了,我跟他在一起喝了最后的一顿酒,那一晚他给我解释了什么叫做心,什么又叫作良心,我没听进去,但我记得他说了一句顺口溜挺好听的,叫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事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做不到这四点,但我心向往之。组长,你还年轻,你也应该为此而努力,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咱们都要摸着良心做事,那么过去的十年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有机会,来沈阳找我吧。”喝得烂醉的王继盛对我说道。

王继盛离开古楼子人民公社,一直跟他都没有联系,直到八九年,我家的老二在丹东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我跟着媳妇儿带着孩子去沈阳给孩子治疗。

就在我给孩子拿化验单的时候忽听的身后有人招呼我,“王组长!是王洪国组长吗?”

我回身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一个老人站在我的身后“您是?”

“我是谁你都记不住了?你不记得当初咱俩被封到山洞里面儿差点没活埋啊?”老人笑呵呵的向我问道。

“老王!不,王教授!”我赶紧改口说道。

“老王,就挺好的,别叫什么王教授,都是虚名!”王继盛自谦道。

在老王的帮助下孩子很快在医院做了手术,手术之后恢复的也很不错,离别的时候本想跟老王说点什么,可是双手握在一起,我俩的眼泪不自觉的就留了出来。

老王用手握拳,砸了砸自己的胸,又向我的胸口捣了两下,转身就离去了。

媳妇儿问我,王大夫是什么意思,我笑了“那是我们俩在特殊时期的一个约定!”

在文中的最后,最想说的话就是,人要有心,要保持良心,回到过去没有那么美好,在美好的时期都不能保持住良心,在乱世还有几个人能够保持住自己的良心和善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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