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拍摄、制作/周国梁
纵览新闻记者 侯艳宁
12月21日，在贵州省毕节市织金县官寨乡小妥倮村，杨妞花和她的姐姐杨桑英在村子里的外婆家，接受了几家媒体的采访。
12月16日从河北动身前往贵州，杨妞花再次成为新闻热点人物。
12月19日，余华英拐卖儿童案重审二审开庭，贵州高院当庭裁定，驳回余华英上诉，维持一审原判。历时两年，四次审理，余华英最终被判死刑。杨妞花用了整整1313天等来了这一刻，她和姐姐抱头痛哭。
12月20日，杨妞花姐妹回家祭拜父母。这个贵州大山里的小村庄，是杨妞花生活了5年，又用了整整26年才重新找回的家。她将名字从“李素燕”改回“杨妞花”，告慰已逝的双亲：心爱的小女儿帮他们找回了正义。
从5岁被余华英拐走，杨妞花的命运被改写，到杨妞花以法律为武器，亲手将余华英绳之以法，杨妞花走过了艰难的29年。有人说，这是杨妞花成功复仇的故事，可在杨妞花看来，这是她拼命挣扎的前半生，充满了爱、恨与无尽的遗憾。
坚信正义会到来
12月21日这天是冬至，重审二审判决后杨妞花回到老家的第二天，她邀请来访的记者一起吃织金当地的特色小吃烙锅，也买来速冻饺子，用柴火烧了一大锅水煮饺子。烟火缭绕中，她热情地和记者们唠家常，甚至还天南海北地安排相亲，年轻一点的记者管她叫“妞花姐”“妞妞姐”。
杨妞花与姐姐、外婆。周国梁摄
镜头外的杨妞花笑得明媚爽朗，她会跟摄像记者探讨哪种拍摄方式呈现出来更自然，开玩笑说“摆拍要收费的”“我做短视频，我也懂”。会在拍摄前细致地整理妆容，并让镜头多冲向她的左脸，因为左脸更漂亮。她85岁的外婆也习惯了摄影机的跟随，身穿苗族传统服饰，在各个房间穿梭忙碌，外婆不会说汉语，杨妞花不会说苗语，杨桑英充当二人的翻译。
镜头里的杨妞花一遍遍地复述儿时被拐卖的惨痛记忆，讲述亲手将余华英送上法庭的勇敢经历，她的思路清晰，逻辑缜密，眼神坚定。12月19日的重审二审，是杨妞花第6次在法庭上与余华英对峙，每一次面对余华英，都是杨妞花对痛苦经历的一次回顾，也是对自身勇气的一次考验。“她在抗争，态度非常嚣张，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后悔拐过我，而是后悔没有控制得了我的记忆。”杨妞花像斗士一样要与邪恶斗争到底，她坚信有法律给她撑腰，余华英一定会判死刑，正义终会到来。
妞花与桑英
12月20日，杨妞花和杨桑英在爸爸妈妈的坟前长跪不起。杨妞花告诉记者，她在坟前把童年的经历从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哭着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我太想你们了！”杨桑英在坟前用苗语对妈妈说：“你看看我们妞花多了不起，她都做到了，你们也安息吧。”
在记者面前坚强阳光的杨妞花说起爸爸妈妈时，总是会泪流满面。5岁时杨妞花从贵阳被余华英拐卖至邯郸，幼小年纪被迫与亲人分离，爸爸妈妈从此陷入无尽的思念与寻找中，失去女儿的锥心之痛，让他们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一落千丈，爸爸在38岁、妈妈在32岁时抱憾早逝，前后相隔不到四个月，姐姐杨桑英11岁便成了孤儿。
杨妞花和姐姐杨桑英。侯艳宁摄
被拐卖的杨妞花，有着极强的记忆力和观察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在贵阳成功立案，并为警方提供了余华英犯罪线索的关键因素。杨妞花指着村庄对面的山洞告诉记者，她小时候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这个山洞，她还记得姐姐上下学时的山间小路，记得“桑英”“阿布代（外婆）”，她更记得余华英的长相和名字，“因为我遭遇的变故太大，所以都记得”。她只是搞不清楚，是不是爸爸妈妈不要她了？余华英这样对她说过，养家奶奶也这样说过，这个解不开的心结伴随着她的整个童年和青少年，直到她决定寻亲，线索一点点明晰，她才知道，爸爸妈妈有多爱她和思念她，爸爸妈妈也将成为她人生最大的遗憾。
没有被拐卖的杨桑英，背负着沉重的负担长大，她时常会自责，觉得是自己当初没有把妹妹带好，才让人贩子有机可乘。为照顾重病的父亲，杨桑英四年级便辍学。自从2021年杨妞花找到亲人后，杨桑英也在妹妹的带动下，不断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并在自媒体开通账号，讲述和妹妹的相处，展示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和妹妹一起带货。但她看起来内向小心，说话也很轻柔，杨妞花说，姐姐比她胆子小，直到12月20日姐姐在坟上哭着喊出了“不怪我！余华英总会通过别的办法拐走妹妹的”，杨妞花知道，姐姐终于走出来了。
“都是人贩子的错！”杨桑英说，她坚信和妹妹未来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重启人生
从小聪慧漂亮，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如果杨妞花受过高等教育，将会是怎样的人生？杨妞花的谈吐、思维与气质，让网友很难相信她连小学六年级都没有上完，也会假设她的另一种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杨妞花的人生，从她找到亲人那一刻便已重启。
杨妞花在织金老家。侯艳宁摄
性格上，她知道自己不是养家奶奶的亲孩子，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一直是寄人篱下的心态，自卑、敏感、会看人眼色、会讨好别人，杨妞花这样描述小时候的自己。
物质观上，杨妞花清楚自己所有的物质索求都是奢侈的，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琢磨挣钱，时刻想着要自己养活自己，她也具备挣钱的能力。寒暑假去打工，因为干活利索，年底分钱的时候她能挣600多块，而其他人只能挣400块钱，她还用这笔钱买了辆自行车。辍学后，杨妞花13岁外出打工，从此没再拿过家里一分钱。
在婚恋观上，杨妞花很小就渴望有自己的家，她和丈夫老许第一次相亲就相中了，并很快结婚生子，现在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杨妞花说，结婚后她依然没有安全感，跟老许商量把钱存在她名下，让她拿着，心里才踏实。她买房最大的感慨是“此后没有人可以说我‘滚出去’”，丈夫不解，这是自己的家，谁会让你“滚出去”？杨妞花说，从小到大，这三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过，没有过这段经历的人，是无法理解她对家有多么渴望。
如果说社会是一所大学，杨妞花较早地经受历练，摸爬滚打，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寻亲后，通过学习法律知识，她的聪慧天资、本性里的大胆活泼得到释放，她坚信法律将是她战胜邪恶的最强大武器，互联网给她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杨妞花越来越自信、阳光，她开始去各地演讲，出了自传《一路生花》，她的经历也被多家影视公司盯上，要签约影视改编版权，当然，她也成功带货，获得更大的收益。
杨妞花的两个微信名都叫“宝贝回家”，虽然朋友圈也发她的本职工作——位于邯郸的美容店的日常动态，但她说接下来的目标还是聚焦寻亲，期待更多的家庭能够团聚。“我的人生跟别人不一样，我挣扎了半生，拼命往前爬，每天很累很紧绷。现在我终于不用再打官司了，我的心里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杨妞花说，走到现在，也听到过质疑声，“很多人说我心眼多，但我就是有一万个心眼，也不会有坏心眼”。
离开贵州后，杨妞花会回到邯郸，与丈夫孩子团聚，并计划着和姐姐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商量商量今年的春节去谁家过，这将是她们相认后共同度过的第四个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