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第一部泛障别开放式残健融合戏剧、乐意剧团的原创话剧作品《逆转未来》，近日亮相第十一届乌镇戏剧节。在此之前，《逆转未来》在国内已经完成了多场演出，场场爆满、好评不断。
一群肢体障碍、视力障碍、听力障碍人士，如何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将自己投入时间与空间交织的舞台，用身体去寻找和重新定义“身体”？记者专访了《逆转未来》导演马岩。
没有不可能
2024年3月，乐意剧团的原创话剧《逆转未来》从百余部剧本中脱颖而出，参加南京新剧荟的竞演，斩获最佳剧目奖。在赖声川等评委的推荐下，《逆转未来》进入第十一届乌镇戏剧节，成为“没有不可能”单元中的唯一一部剧目。
乐意剧团成员几乎都是话剧素人，有设计师、图书馆员、网红主播等，其中，近七成是残障人士。他们笑称自己“前途无亮”“人生轮转”，或者“两耳无闻窗外事”……但与残障题材作品或悲情或励志的传统叙事不同，在《逆转未来》的剧场里，观众总是可以听到笑声。
《逆转未来》是一部“科幻爽文”。火星移民、身体改造、“超能力”……《逆转未来》的情节设定不拘一格，在未来，人物身份、强弱关系、社会分工通通颠覆当下常规，强烈的反差时刻刺激着观众的思维，将观众牢牢吸引。逆转的未来世界犹如现实生活异变的镜像，处处颠倒的设定之下其实是一一照映的社会现状：健全与残障、权力与弱势、中心与边缘，其间张力就在戏剧世界的反转中。
在主创排演的时空里，这也是一场残健融合的泛障别戏剧试验。马岩说，在立项之初，自己就和制作人达成了一个共识：《逆转未来》要以专业的、不带任何怜悯的态度来创作，他们要相信残障者的能力，不要因为部分的身体障碍而否定他们作为戏剧演员的敏锐度。
然而，一系列问题随之而来。听障演员如何说台词？视障演员如何完成调度？听障演员和视障演员如何搭戏？残障伙伴与非残障伙伴如何完美配合？
记者注意到，在剧中，罗天然父母的扮演者分别为视障人士与听障人士，前者看不见后者的手语，而后者又听不见前者的声音。然而，他们却可以共同演绎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戏。视障演员说完台词后顺势蹲下，以暗示听障演员做出反应；而听障演员表演完后又拍打地面，以便视障演员接续台词；视障演员用脚步丈量舞台的距离，反复练习走位，将演出场地烂熟于心……
显然，在这背后，演出团队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他们会遇到一些不知道对方在那里、不知道对方台词念到什么地方的，一些健全人没有遇到过也想象不到的难题。“残障更多是一种差异，一种不同，当我们认识并且正视差异，感知并且体验这些不同，我们对残障与健全的理解也会逐渐跳出二元对立的框架。”马岩告诉记者。
据他介绍，在反复的训练和排演的过程中，经由精心设计调度，用心斟酌细节，不同障别之间的边界被模糊，残障或非残障的边界也被模糊。台前，每个演员都沉浸在角色中，完成了精彩的表演；幕后，伙伴们坦言话剧表演帮助他们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收获珍贵的成长。
共情与理解
马岩表示，自己希望通过《逆转未来》这部作品，突破常规对残障人士的刻板印象。“通过展示他们的智慧、勇气和情感，我们希望能够唤起观众对于残障群体的新认知，打破传统观念的束缚。同时，团队期待能够以此激起更多人的关注和参与，共同为残障认知模式的进步而努力。”
数据显示，我国有8500多万残疾人，60岁及以上老年人超过2.9亿，加上有无障碍需求的孕妇、儿童、伤病人员等人群，社会对无障碍环境的需求广泛而迫切。不久前，最高检通报“检护民生”专项行动阶段性开展情况。2024年2月至8月，全国各地主动聚焦无障碍设施建设、无障碍信息交流、无障碍社会服务中存在的突出违法问题开展公益诉讼监督，共立案办理无障碍环境建设公益诉讼案件1616件，同比增长165.79%。
美国残疾研究学者欧文·左拉认为，我们的障碍经验具有“普同”性质，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会在一定的人生阶段遭遇障碍。在长期与残障人士的接触过程中，马岩对该群体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演出结束后，马岩在乌镇面向公众特意组织了一场“残健融合工作坊”。工作坊的最后一段，参与者进入轮椅体验环节。坐轮椅的残障人士平日的生活状态，被真实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参与者，体验了上厕所、乘坐专车等生活场景。每个人都尝试找寻属于自己的重心，轮椅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转身，都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生活中的挑战与坚持。
在马岩看来，残障与健全是一种情境，是动态的、不断变化的状态，没有任何个体能够永远停留在某一极端。“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使观众意识到障碍的身体状态并非独属于残障者，每个人都可能因怀孕、意外受伤、年老而经历或短或长的障碍时期。由此唤起大家对平等和包容的共鸣，给予在健全者中心主义视角下被边缘化的残障群体更多的关注和支持。正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存在陷入弱势境地的可能性，我们更应该关注少数群体以及那些身处弱势地位的人士，这其实就是在保护我们自身的利益。”
他觉得，残健融合并非是一种标榜的理念，而是发自内心的共情与理解。马岩表示，在参演《逆转未来》的残障人士身上，逆境未曾消解生命的色彩，反而赋予了他们独特的生命韵律。“戏剧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传递了人性最深处的勇敢与柔情。希望所有的戏剧工作者都能将这份理解与温暖带上舞台，让戏剧成为逆境中的希望之光。”
当然，残健融合不应止步与此。马岩说，希望《逆转未来》成为一部促使观众“看见”生活中的残障者的作品。“当你看完《逆转未来》步出剧场，还会对车辆占用盲道无动于衷吗？还会挤进无障碍电梯吗？”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