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神仙也分两类,一是天庭的正统神仙,二是凡间应人愿望而生的神仙。

我是前者,林沈是后者。

他负责驱邪除祟,守一城百姓安宁;我呢,一介小小史官,负责监督记录他的工作,然后悉数上报天庭。

(一)

霖城有条仿古商业街,林沈在那儿摆了个风水摊,第一次见面,他就以一己之力颠覆了我对传统神仙的印象。

日上三竿,我打了几个哈欠,闭眼趴桌上。

“丫头,怎么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昨天熬夜肝文,累得半条命快没了。”我叹口气,这年头神仙活着也难,“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闲着把钱赚了,我就没遗憾了。”

“闲?”林沈笑着喝茶,“忙起来你就知道这活多累人了。”

“那也得有忙的时候。”我回嘴道。

这段日子他的生意就没开过张,幸亏神仙不用吃饭,不然他迟早饿死。

我俩正聊天,这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争执声。

“儿子的事你找算命先生有什么用,别病急乱投医!”

“不找算命的难道靠那些警察?多少天了,儿子的影儿都没查到!”

夫妻的争执声在闹市里也尤为清晰,我闻声抬头。

“来活了。”

不多时,那对中年夫妻就走到我们摊前,女人擦了擦已吵红了的眼眶坐下,男人则无奈地站在一旁。

刚要说话,看到林沈,她愣了愣,本以为算命的会是个老人家,没想是个青年。

但她顾不上许多,急道:“师傅,您这儿能找人吗?”

“阿姨,找人和算命可不是一回事,实在抱歉,我们小摊可能帮不了您这个忙。”

我诚实道。

女人脸色顿时暗淡下来。

男人正要拉起她走,林沈这时忽然出声。

“阿姨,您上来就让我找人,我也糊涂,不如您把事情从头讲讲,我看能不能帮上您的忙,毕竟靠这个混饭吃,还是有点本事的。”

“好好好!”

一听有希望,女人连声答应。

“大概一个星期前,我儿子突然失踪了。那天早上我敲门叫他起床,没人应,打开才发现里头竟然没人了……”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印象中好像看过类似的新闻,翻翻手机,很快找到了最近发生的一起初中生失踪案,警方对此束手无策,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突然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

我叹口气,虽然遗憾,凡间事自有定数,神仙也不能随意插手。

“阿姨,还有其他线索吗?比如说……孩子前段时间有没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毕竟一个孩子,不可能突然心血来潮半夜出门啊。”

我看向夫妇。

“这……”女人想了一会,摇了摇头,“没有,我家孩子一直很正常,什么怪异举动都没有……”

两边一时陷入沉默。

“这样吧阿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愿意去您家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呢。”

“好!”

女人没想就答应下来,男人在背后叹了口气。

我们很快收拾好跟在夫妻俩身后。

“你倒是热心肠,也不怕白跑一趟。”

林沈笑了笑:“咱们神仙活着不就是为帮人解决麻烦吗,不管世道怎么变,这点都是不变的。”

我点头,插科打诨惯了,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

“以后这话多说点,我好在册子上多美言你几句。”我开玩笑。

“那你可强人所难了。”

林沈耸了耸肩。

(二)

到了夫妻家里,我和林沈查遍了房间,愣是没找到什么邪祟作怪的痕迹。

我一介小仙尚有疏漏的可能,林沈活了八百年,又是这方面的行家,他找不到,那十有八九是真没有。

这边,女人焦急道:“师傅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啊?”

林沈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指了指某张挂在墙上的画:“这画是哪来的?”

我看过去,那是一幅只画了一张红色面具的画,虽然看着古怪了些,但刚刚特意检查过,没有问题。

“这画……”女人想了一会,“好像是……一个月前,楠楠来家里玩,送给我儿子的。”

“楠楠是谁?”我问。

“就……我儿子的同班同学,俩人经常在一起玩……”女人忽然激动起来,“不会就是她送的这画把我儿子弄失踪了吧!”

我正要劝她,一旁男人忍不下去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忘了之前人家一家人还过来安慰咱们了吗?”

“那指不定他们心里咋想的,万一是他家姑娘心里有愧呢!”

“你这人怎么……”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林沈和我赶紧打圆场。

男人家里待不下去,出了门,客厅只剩下我们和抽噎的妇人。

安抚过后,我尝试开口:“阿姨,那个你说的“楠楠”住哪儿?”

“就在隔壁几栋……”

问到确切地址,又安慰了女人几句,我和林沈抓紧找了过去。

“你说那个楠楠会不会有问题?”

电梯里,我问他。

“不知道,一切都要见到人才能判断,至少这画……确实没问题。”

林沈展开手里的画,皱眉,我想这时候,估计他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三)

“你好,请问这里是周楠家吗?”

开门的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看着门外两个陌生人,有些警惕:“你们是……”

“小妹妹打扰了,我是陆彦的表哥,最近他的事你也知道吧,听说你和他玩得好,所以我们就想着找你问问情况,行吗?”

小姑娘犹豫着。

“恩,你要是以为我是骗子,喏,手机给你,你打个电话就知道了。”

我默默看着他表演,说瞎话都不打草稿的。

“……那你们进来吧。”

周楠把我们引进客厅,态度有些拘谨。

“你们想问什么?”

我尽量装得平常:“这幅画是你送给陆彦的对吧?”

“嗯。”

她点点头。

“你是从哪儿买到这画的?”

“买?”小姑娘笑了,“这可是霖神大人的画像,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霖……霖神大人?

听到这个字眼,我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林沈。

我突然有点想笑,好家伙,合着这画的是他?

林沈此刻表情微妙。

实物与现实不符也情有可原,林沈虽是神仙,但到底不是正规的天神,传说记载都很模糊,也没什么具体形象可考。

我斟酌着字句:“呃……原来霖神大人是张面具啊。”

听到我的话,小姑娘顿时凶起来:“你敢对霖神大人不敬,小心得不到大人的眷顾!”

我一时语塞,如今这个崇尚科学的时代,林沈居然还有这么狂热的信徒。

“那这幅画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女孩哼了一声,不理我。

我幽怨地看向林沈。

他讪笑了一下,随即对女孩装出遗憾的样子:“可惜了,你把这画给了小彦,那你还能受到霖神保佑吗?”

“这个哥哥不用担心,我自己还有一幅呢,你们来我书房,我给你们看。”

刚进门,我们就看见那副贴在墙壁上的画,可以想象,当女孩子写完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幅画,可那情景想想就觉得诡异。

我端详了那画一会,瞧不出端倪,但林沈神色却严肃了几分。

“怎么?这画有古怪?”我低声道。

林沈点点头,压低声音:“许愿瓶你知道吧?这幅画的功能就类似于那个,现在这画里存的愿望,不,或许该说欲望,可太多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之前找不出问题,估计陆彦虽然拿了那画,但并没有许愿。

可这和他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小楠,这画到底是谁给你的?”

“姐姐你还猜不到啊?这画就是霖神大人亲自给我的啊。”

听到某人的名字,我惊了一下。

女孩笑得灿烂,望着那副画的眼神充满了虔诚的崇拜和向往。

我看着她的模样,莫名有点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送陆彦这画?”林沈开口。

“因为我想帮他啊,好朋友不就是要互帮互助吗,他最近成绩有点下滑,我告诉他只要许了愿,他成绩就能好起来。”

“可惜……”女孩眼神有些失落。

“可惜什么?”

“没什么。”

她一下恢复灿烂的笑容。

我直觉她在隐瞒些什么。

“既然如此,你的意思是只要你许了愿,那个‘霖神’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对啊。”女孩点点头。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是啊,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一脸崇敬地望着画像,“霖神大人说因为我们心诚,所以他愿意帮助我们。”

我和林沈对视一眼,看来这幅画波及的范围不小。

“小楠,你实话告诉姐姐,陆彦的失踪和这画是不是有关系?”

提到男生,周楠叹了口气。

“其实阿彦的事你们也不用担心,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么安慰阿姨的,可是她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

“霖神大人告诉我们的,等教导完毕,阿彦自然就会回来。”

我继续追问,可小姑娘再不愿意多说。

这时,林沈递给我一个眼色,瞄了一眼那幅画,我会意,既然积累了这么多欲念,那对背后的人肯定有用,只要我们抓住某个时机,不愁找不出幕后黑手。

现在就是要博得小姑娘的信任,套出那个关键的机会。

“小楠,听你这么说,我忽然有点崇拜那个霖神大人了,我能不能见见他?”

“姐姐,你刚刚不是还说霖神的坏话吗?”

啊这……

小姑娘也忒记仇了吧。

一旁的林沈另辟蹊径:“小楠,你是不是很喜欢霖神?”

“当然了!”

“那正巧哥哥知道一些关于‘霖神’的传说故事,不如我们比比谁知道得更多,要是你赢了,我们就不再问你这些事了,可要是你输了,你就带我们见见那位‘霖神’,怎么样?”

“好啊好啊。”

女孩子的兴趣一下高涨起来。

我摇摇头,果然还是孩子,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时间一晃过去,转眼到了傍晚。

周楠这时看林沈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眼里充满了欣赏。

“愿赌服输,我带你们去见霖神大人,但要等几天,霖神大人每半个月才会让我们去它的宅邸。”

“你们留个电话,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好。”

“对了,去的时候记得把画也带上,千万别忘了。”

我和林沈对视一眼,放心,一定会忘。

临走,林沈忽然提出想去再瞻仰一番‘霖神’画像,我会意,制造些话题拖住周楠。

“小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姐姐你说。”

“你觉得你向那个霖神许愿,然后获得馈赠,一直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我换个说法,你觉得你得来的那些东西真的是你应得的吗?只消简简单单许个愿,什么神明都会帮你解决,这种事真的对吗?”

“如果有天霖神消失了,你怎么办?到时候你要靠谁实现愿望?”

“我……”

女孩一时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

“我觉得,你崇拜的其实不是霖神,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用来满足你那些欲望罢了。”

“我不生气,我只是为霖神感到遗憾。”

“你……”

我说话直接了些,女孩一时羞恼,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我,看到林沈出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林哥,你女朋友欺负我!”

林沈一脸状况外。

我耸了耸肩。

等离开周楠家,林沈才问我怎么回事。

“你跟小姑娘说什么了,那么大反应?”

“我只是灵魂拷问了下她而已。”我岔开话题,“那画换好了?”

“自然。”

我点点头,虽不知道那画里的欲念有什么用,但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换成陆彦那幅干干净净的来得安全。

(四)

半夜睡得正香,忽然被摇醒,要不是还有几分神智在,我真有弑神的冲动。

“咋了?”

“你听。”

手机铃声充斥整个房间。

“干活了。”他笑。

我看了那联系人一眼,叹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怪不得陆彦是半夜离家的,坐在车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因为见霖神的时间就是半夜。

避免误事,我给自己施了个清醒咒。

来到电话里和周楠约定的地方,此时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不说话周围就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几盏路灯施舍了点可怜的光亮。

真是闹鬼的好时候,我腹诽道。

“嘿!”

不知哪里叫了一声,我吓一跳,下意识抓住林沈,心惊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周楠。

她幸灾乐祸:“姐姐你也太不禁吓啦。”

林沈也揶揄地看我一眼,我无奈翻了个白眼。

闹剧过后,周楠带着我们前往目的地。

“小楠,陆彦失踪那天是不是和你约好了去见‘霖神’?”

“是。”

既然带我们去见“霖神”,她也不再瞒我们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回来?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周楠进入某个巷口,越往里走,里面愈发漆黑,“阿彦背叛我们了。”

“什么意思?”

“那天我带他见“霖神”,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过程中他当众对霖神不敬,说这是迷信,大家都被骗了,还要硬带我走……”

“他一个人当然敌不过我们人多,结果“霖神”大人就把他留在了那里教导,但不出意外,今天阿彦就能回来了。”

我听着皱眉。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暗过去,天上亮出几颗星子,一座偌大的古宅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我一时惊异,往后看去,原来经过的小巷早已消失不见。

林沈这时忽然拉住我,示意我向四周看,我环视一圈,又一次被惊到。

周围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统统朝古宅走去。

夜里,远远看去,那座宅子仿佛一朵硕大的罂粟花,散发着无形的香气,不断诱人进入。

这么多的人,我知道我们钓到大鱼了,然而走到宅前,我发觉这还是只鲸鱼。

里头冒出的黑气铺天盖地,且因此宅格局极阴,对于邪祟来说,可是极佳的风水宝地。

事已至此,我非常怀疑上一任史官是不是因为不想撞邪才调职不干了。

我停在门口。

“丫头,怎么了?”林沈问。

“我在考虑如果我在里头有个万一,算不算工伤。”

林沈笑了:“怕什么?有我在呢。你一闭一睁眼,我就把屋里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我笑了,知道他有意缓解我的紧张。

“那你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怎会?神仙之间基本的信任还是要有的。”

他说得轻松。

我不知道,后来,这随口一说竟一语成谶。

(五)

进宅之前,以防分开,林沈在我戴的手链上施了个法术,方便意念交流。

跟着周楠进门,穿过长廊,便进入了主厅。

底下人头攒动,高台上只有正中央那幅画着红色面具的巨大画像。

这不妥妥的邪教组织?

未等我多做感叹,周楠便把我们领到了某人面前。

靠得越近,我心里某种不适感就越发强烈。

这就是神鬼之间的排斥反应。

“霖神大人!”

见到那人,周楠异常欣喜。

一个模样普通的中年人转向我们,虽然知道他有古怪,可我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人被附身了。

脑海里忽然响起林沈的声音,我不禁感叹这法术方便。

那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如今除邪都是其次,要想民众彻底清醒,设法揭露它的真面目才是关键。

我点点头。

周楠还在一旁跟我们解释,霖神下凡需要媒介,而教主就是霖神选中的代言人。

“霖神大人,这两个哥哥姐姐听我说了您的事,特别想见您,我就带他们过来了。”

中年人点点头,和蔼道:“小楠,你可真是个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奖励?”

“没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能帮到霖神大人我就满足了。”

女孩崇敬道。

“哎,真是个好孩子。”

假“霖神”显然对他如此虔诚的信徒十分满意。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觉着这一幕着实讽刺。

“霖神大人,我能问问陆彦怎么样了吗?”

“陆彦啊,他就在这儿呢。”

中年人身后,走出一个年纪与周楠差不多大的男孩,神情有些木讷。

我和林沈对视一眼,他的确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

(六)

中年人已经站上了高台,信徒们不约而同地安静在底下站好,充斥着各种欲望的目光通通汇聚在他背后巨大的画像上。

“祈求霖神大人庇佑!”

那人高喊一声,底下随即爆发出一浪接一浪的呼喊声。

“祈求霖神大人庇佑!”

“祈求霖神大人庇佑!”

喊完,整个大厅便归于沉寂,所有人都低头,默念心中的愿望。

只要心诚,霖神就会实现他们心中所想。

这里的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没人想过那些是不是他们应得的馈赠,也没人考虑过他们的行为是否合理正当。

他们眼里心里都只有无穷的欲望。

我看向林沈,他神情难辨,我莫名有点替他感到难过。

高处,一股黑气从中年人的头顶慢慢冒出,糊成了个诡异人形。

这东西寻常人看不见,自然也察觉不到它正准备吸他们的精气。

这鬼也精明,隔半个月才聚众一次,避免大量人不明原因的死亡,神仙难以察觉,若不是阴差阳错一个孩子失踪了,还不知道能被它藏多久。

我看林沈一眼,知道他马上要有所动作。

他在等待那东西完全放下戒备。

突然,他挥出一剑,灵力直劈上方的鬼魂!

紧接着凄惨的哀嚎声响彻大厅,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那邪祟霎时间一分为二,烟消云散,它附身的人也应声倒下,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死了?”

“嗯。”

祸患已除,可这宅邸邪气仍迟迟不散,兴许是还有些漏网之鱼,我和林沈兵分两路。

费了一番功夫,我才处理完外侧的小鬼,不清不知道,这地方真是什么鬼都来安家了。

我往窗外看去,外头还是笼罩着一团黑气。

怎么回事,林沈的速度比我还慢?

正疑惑间,我腕上的手链忽然在微微闪光。

我心一惊,不为别的,竟感知到这上头的法力在一点点地消失。

神仙的法力来源于自身,如果法力在流失,那就意味着……

我有些后怕,喊了林沈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七)

说实话,当时我离那大门只有一步之遥。

心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着快逃快逃!

谁说神仙不会死,神仙面对比它更强大的存在也会畏惧,也会怕死。

我的手仿佛不听控制,已经摸上了那门,只要轻轻一推,我就能安全逃出去。

我就这么犹豫着。

守护霖城八百多年的林沈都快没了,我留下来能干什么?

何况,我和他也不过相处一段时间罢了,为了救他牺牲自己也不值得。

手链微弱的光一闪一闪,仿佛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没时间了……

“萧弦,快走……”

突然间,我好像听到了林沈的声音。

我心念一动,当即做了决定。

我转身向背后甩出一道灵力。

随着一声惨叫,一只小鬼在面前消散。

我忍不住骂了句。

“差点着了道,误了大事。”

不仅是人心,连神的欲望和阴暗都能在这儿被成倍放大,她想逃,小鬼就各种引诱她逃,幸亏最后漏了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相识不久,可林沈从来不会直呼她名。

我定了定神,迅速赶回大厅,此刻能救林沈的,只有自己了。

厅内此时邪气四溢,见状不妙,我先找了个隐蔽处藏好。

我探出头,一眼便看见林沈跪在高台上,身上缠着一根根从地里延伸出的黑色锁链。

那锁链并不一般,正源源不断地吸着他的法力,他越挣脱,法力就流失得越迅速。

忽然,似乎有所感应,我和他的眼神对上了一瞬,为了不暴露我,下一秒他便移开视线。

兴许离本人近了,意念交流勉强行得通。

阵眼……破阵……

脑中的意念断断续续,像极了手机信号不好。

传完这段讯息,手链就彻底黯淡下来。

我压力山大,阵眼在哪儿,要是打错了,我和他都要凉凉。

此时,那被邪祟附身的中年人正得意地俯视着他狼狈的对手。

“霖神大人没想到吧,我料到你总有一天会来,特意花大力气为你布置了阵法,你无论如何都走脱不了。”

“从前我只顾满足信徒们的愿望,没想到今天,真正的霖神竟然也满足了我的愿望,哈哈哈哈……”

中年人狂笑起来。

林沈冷笑:“你这么大胆,就不怕他们知道你不过是一只伪装成神的恶鬼,一直在欺骗他们?”

“我怕?我怕什么?”中年人嗤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他们是因为你才如此崇拜我吧?”

“我不过借用了你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神名罢了。他们崇拜的神是我,我才是他们信仰的神!换句话说,他们眼中,我才是真正的霖神。”

似乎为了证明这句话般,他向底下大喊:“我忠实的信徒们,我和他,谁才是你们的霖神?”

众人齐齐向中年人跪下。

中年人显然十分满意。

“看到了吗?他们信仰的是无所不能的我,而不是一无是处的你。”

“你做不到的我通通可以做到,你无法回应的愿望,我都可以帮他们实现!”

“没用的神可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阴恻恻地笑起来。

此言一出,似乎为了应和他,人群躁动起来。

“对!没用的神就不该活着!”

不知哪里冒出这样一个声音。

“实现不了愿望的神算什么霖城的霖神!”

“妨碍霖神大人的人都该死!”

“杀了这个亵渎神明的人!”

众人的声讨声愈演愈烈,赤裸裸的贪婪和恶意最终化成了一句话——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荒唐!

我躲在屏风背后,心脏狂跳,这群人真是被欲望迷了心,这里头少不了那邪祟的蛊惑煽动,但也不缺诡谲的人心。

这时,被锁在台上的林沈突然吐了口血。

我一惊。

像林沈这类的大神仙虽然早已不需要依靠愿望才能存续,但依然有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比如说人谴。

顾名思义,神明如果受到太多凡人的厌恶,尤其是像林沈这样的本土神,后果是灾难性的,若是严重,连神格都能废黜。

如今情况再加上吸收法力的阵法,霖神陨灭,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我顾不得什么,只得再次施法,探查此厅的异样之处。

可事实上我已找过一遍,实在找不到可疑之处。

“咳……不过一只吸人精气的恶鬼,靠着邪术欺骗百姓,如此卑鄙龌龊还妄想成神,当真可悲。”

林沈一笑。

中年人眯了眯眼,正要出手,但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露出一抹阴狠。

“周楠!”

他一声令下,被点到名字的女孩被人群推到了前面。

她愣愣的,看了看跪着的林沈,又看向中年人。

“好孩子,这是你带来的人,他犯了这么大的错你说该怎么办?”

“我……”小姑娘声音发抖,或许是被刚才众人声讨的一幕惊到了,眼里还满是害怕,“霖神大人,我替林哥向您道歉,求您原谅他吧……”

“这可不行啊,小楠,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做错事的后果。”

“来,拿好这东西,好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周楠睁大了眼睛,他给了她什么?

手碰到刀柄的一瞬间,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这是要她……杀人?

林沈此刻终于变了脸色:“混账!她只是个孩子!”

中年人笑得愉悦,轻声催促道:“小楠,还等什么?他刚刚可是伤了你最敬爱的霖神大人,你这么懂事,不应该替我还回去吗?”

“……”小姑娘盯着手里的刀,“我知道了。”

林沈瞳孔骤缩。

她白着脸,深吸几口气,转向中年人。

“但这之前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女孩的神色此刻说不出的灰暗。

“霖神大……不,您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您其实不是真的霖神大人,对吗?”

“对,我当然不是这个什么都做不到的神。”

中年人斜睨了林沈一眼。

周楠呼出一口气。

她转向跪着的青年,堪堪与他平视。

这时,林沈才发现,女孩眼里含着泪,笑容苦涩。

她颤抖着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我是不是早该意识到呢?明明你们名字这么像。”

“你没办法帮我实现愿望,对吗?”

“……对。”

“那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你一直知道不是吗?在那些故事里。”

女孩一愣,点头笑了。

“哥哥,那时候姐姐说的话,我后来想了想,她是对的。”

周楠举起刀,下一秒,把它远远扔了出去,只身挡在林沈面前。

她眼神坚决。

她知道自己做了太多错事,信仰邪祟,告发朋友,又把哥哥和姐姐牵扯进来……

这个伪神唯一有一点说得没错,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中年人一下掐住了女孩的脖子,把她轻松举了起来,怒极反笑:“很好,又一个忤逆神明的人。”

台下众人的声讨一浪接着一浪。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女孩不断挣扎,随着男人手一点点收紧,动作越来越小。

底下甚至隐隐传来了欢呼声。

来不及了!

我孤注一掷,向那男人的手腕猛地甩出一道灵力。

“什么人!”

他手一痛,下意识紧张地看向人群某处,与此同时,股股黑气顿时冲我袭来。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向人群甩出最后一道灵力,瞬间,某人带的一幅画被切成了两半。

“不!”

法阵松动,林沈一下挣脱了束缚。

他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凌厉一挥,台上那幅巨大画像顿时四分五裂。

信众乱成一团,浓重的黑气从画里汩汩溢出,剑光闪过处,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籁俱寂,再无一点声响。

一缕阳光终于漏进了这座邪气包裹的宅邸,落在林沈身上。

天亮了。

被蛊惑操控的民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都陷入了昏睡。

这下,不会再从哪儿冒出什么邪祟了吧。

我躲在屏风背后,整个人疲惫无比。

这夜终于结束了。

(八)

我被一阵叫卖声吵醒,朦胧睁开眼,两侧是熟悉的古韵街道。

怎么回事?

清醒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正被林沈背着走在街上。

注意到我的动静,他笑着回头:“尚且赶得上早点,要吃些什么?”

现在是吃东西的时候吗?

我想起那座鬼宅。

“那宅子里的邪祟……”

“都除了,除得干干净净。”

“那些民众呢?”

“我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叫了警察,现在他们正在处理呢。”

“那孩子……”

“放心,都已经安全回家了。”

“……那便好。”

我再也没什么可问的了,长舒了一口气,惬意地趴在他背上。

“你倒是习惯得很。”

“我觉着,背我一趟就抵了救你命的人情,这买卖你可捡着大便宜了。”

“提到这个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关键时刻掉链子,还得我个小仙豁出命救你。”

“这我可得好好在册子上记一笔。”

林沈笑了几声。

想到那时他受困情景,我关心道:“你如今应该无恙了吧?”

“嗯,虽然尚待些时日恢复元气,但大抵是好了的。”

我记起当时激进疯狂的民众,一时有些心寒。

“你对那些谴责你的民众,到底是如何想的?你当真不怨他们?”

林沈沉默了一会:“……那些人固然贪婪,可人神皆有七情六欲,我亦有心愿,但他们求错了人,又用错了方法,最后白白被利用罢了。”

“活了这么久,你还有未能达成的心愿?”

“这是自然。我更觉得有心愿是好事,时刻敦促着人神前行而非固步自封。”

“我忽然有点好奇你的愿望了。”

他笑了一声。

“很普通的愿望,你听估计觉得无聊。”

“不过是希望不管过去,还是将来,生活在霖城的每个人都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罢了。”

“八百年前,我应人心愿而生,为的就是护佑一方水土,时至今日,职责依旧。”

“人有生死常理,神明亦有,但我无所谓身陨。我不求人信仰崇拜,我从来只是为了霖城里的每一个人而活。”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就是活了几百年的神的思想境界吗?

格局大了。

“整体很好,不过我觉得漏了一点。”

“哪里?”他笑道。

“你不仅是为了霖城百姓而活,更重要的是为自己活,至于怎么活,你自己做主。”

“……活了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听见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他抬头望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丫头,谢了。”

“怎么谢?就这么一句话?”

“那你想如何?”

“王记的小笼包还在卖吧?”

林沈一笑:“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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