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亲节”,写过很多有关母亲的文章刊发在纸媒上,我没有收藏样报样刊的好习惯,往往事后查找资料想起才向编辑朋友索取,记得2012年“母亲节”在《太原晚报》副刊发了一篇《母亲的回忆》,2018年问李晓琴女士要,小李发来电子版并解释说:“时间长了,数据库里的版面没有了插图!”其实,我觉得这失去了插图的版面才最具有珍藏价值,就像错版的钱币、错版的邮票……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一如母爱总有失去的一天,但爱实在是一种“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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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回忆

金新

清明节来临了,屈指算来,母亲离开这个给她磨难令她留恋的世界已经二十多年了。

母亲从小失去双亲,姐姐无力抚养,将她卖给了人贩子,被半为花容半因缘,潜意识中深深铭刻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思想的父亲重金赎身。她只知道自己姓徐,却不知名甚。“慧侠”之名是国学功底深厚的父亲给取的,大抵望她来日既有贤淑之美德,又有豪侠之气概。

父亲蒋氏主政时期在法院谋生,由于受业于国民党司法部部长谢冠生与最高法院院长谢瀛洲(两人均为法国巴黎大学法学博士),又方正为人、勤慎治法,是以位高权重。于是母亲就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全职太太。然而母亲生有四子一女,那一生中短暂而值得留恋的的流金岁月养儿育女操尽了心,根本谈不上享福。只是母亲还是非常知足,我小时侯常听她不无自豪地说:“你姐姐是吃外国人的奶长大的!”不过那满足的语气里似乎总有一丝伤感的意味。

母亲生我的时候,是父亲被国民党元老人称“和平老人”的邵力子先生从境外说服回归的第二年。与父亲一起回国的表兄弟陈子亭是物理学家,一下飞机即被有目的地请到北京的一机部高就。而我父亲学的是法律专业,就随机安排到华东司法干训班接受战场上下来的那些个打着绑腿的大兵老师“培训”,嗣后分配到富阳新登镇人民法院。生计窘迫,邵力子一次性从北京汇来50元救济钱后,可能是爱莫能助,遂音讯全无,使得我出生之际,在城关镇城门洞旁一间陋屋的茶几上干“晾”了几个小时,为的是决定如何处置我这个不该诞生的生命——是送人,还是留下。幸亏大哥的苦苦哀求,我才得以姓“金”取名为“新”(纪念新登出生地)。记忆中母亲因此对瘦弱多病的我总怀着一种深深的内疚。

这种内疚,在我初一才读了两个月,16岁竟背井离乡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后,母亲以给予我无限的母爱来加以“补偿”。

那条蜿蜒十里,通往曾消磨我韶华赋予我沧桑的偏僻乡村的黄土羊肠小道上,母亲手提肩挎着我的生活必需品——霉干菜、咸肉、咸鸭蛋之类,不知步履蹒跚地往返了多少次。以至于我今天一瞧见黄土,母亲那瘦小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昏黄的视觉底子,呜呜的山风声,催人泪下。刻骨铭心的影像注定要伴随我到老,直至精神与肉体的消亡而消失。

在我蜗居乡村被动接受精神磨砺与肉体锻造的七年里,母亲日显苍老。

说实在的,容颜苍老并非缘于奔波城市与乡村之间体力的消耗。母亲虽然“太太”过一时,毕竟贫寒出生。记得父亲不慎追随原浙江省省长沙文汉发了很多敏感言论被划右派后,母亲遭株连,遣送至余杭一个农场接受劳动改造,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她应付自如,毫无怨言。只是偶尔回家偶尔在夕阳下偶尔哼着“过了一天又一天……”,那单调乏味不无凄凉感的小曲,是母亲的灵魂在歌唱着,抑或在呻吟着……

劳作对于母亲是无需强制的,母亲在举家最困难的时候还主动去路政部门做过苦力——将大石块敲成小石子铺路,一天只赚几毛钱。那时家里有两把小榔头,竹柄上绕着破布(为防竹子做的榔头柄伤手),母亲就是手握这简单劳动工具敲石子,帮助“虎落平阳”的父亲养活一家。

现在回忆起来,母亲日显苍老实在是缘自心苦。投奔光明自由新中国的父亲因右派故最低工资每月18元,后“给出路”加至45元。母亲作为当家人,可供开支的钱令她囊中羞涩,而我到农村插队后,她又从中“挤”出10元给我,可怜的糊口钱愈发少了。一次父亲因车祸住进浙二医院,母亲在医院陪伴,我在家打扫卫生,偶然从破旧的衣柜下发现一只破棉鞋,里面塞着5元钱,那就是全家的唯一存款。没有母亲的勤劳,全家可能就绕不出那个吞噬生命的苦难年轮。

粉碎“四人帮”后,父亲被平反,也算一个特级统战对象,家境略有好转,母亲便经常带着父亲上上馆子。最常去的那地方是湖滨海丰西餐馆,去时一定会叫上我这个已有幸回城的小儿子与她的小儿媳妇,而母亲选中那地方实在是离小儿媳妇工作的省中医院近的缘故。有时我们有事到得迟了,她会一直等着,望眼欲穿,哪怕菜凉了。母亲因了那段惬意的日子,非常感谢政府,感谢党,全然忘记了曾经的劫难。

母亲没有读过书,但“近朱者赤”,是个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官太太,她的感恩戴德,历史地看属于社会主义思想改造彻底成功的典范。

其实母亲并不是一个天生宽容的人,她的文化底子决定了她不可能具有开阔的胸襟与远大的视界,她只是一个中国传统妇女面对房龙笔下那“一条古老的无知山谷”而产生的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她知道《圣经》里概括人生真谛的一组反义词“生存”与“毁灭”,非此即彼。

母亲最后的日子是在直肠癌的折磨中痛苦度过的。她年轻时直肠上就有个结块,父亲在西安高等法院院长任上时带她看过很多名医,包括一些外国专家,都说不碍事。不放心又带她去过一个收费高昂的“狐仙”处,据说在一个寺庙的一间漆黑的房间里,患者不得打手电,否则瓦片就从椽子上啪啪往下“飞”来。

不知母亲那直肠上肿块的恶变与回国后的抑郁的生活环境是否有关,她咽气前像祥林嫂般唠叨着:“再让我活个一两年多好啊!”上天不仁,没有满足她的“基本人权”。

父亲1988年1月15日西去,清明时节扫墓,母亲已经不能拾阶而上了。我像小时候母亲抱我一样抱着母亲来到父亲的坟前,母亲在我的怀里就像我小时候在母亲的怀里一样温顺,母亲已经受不了“挫折”了,但还是想不到翌年4月11日,清明过后没有几天,居然是母亲的大去之时。

“我养你小,你养我老!”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我何曾尽到雏鹰反哺,养母亲老的责任?

窗外欲说还休的雨水开始了一年中最原始的低吟,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仿佛法师超度亡灵的天籁回音。不禁想到唐人李建勋《清明日》诗:“他皆携酒寻芳去,我独关门好静眠。唯有杨花似相觅,因风时复到床前。”那“杨花”宜乎母亲的在天之灵,勾起了我对母亲的无尽思念。

“山中方一日,人间已百年”。母亲一定没有想到,20多年来家国的巨变,我们确实都好起来了。

倘若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念于社会给了她子孙以和谐生存绵延不息的权利。尽管享有这权利是一种普世价值。

清明与寒食一样和春秋晋国的隐士介子推有关。据说介子推被公子重耳活活烧死之际还留下一首表忠心的血诗,首联“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尾联“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想来感激涕零于统治者“纠错”是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的传统美德。

母亲在没有体制忧患的天国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