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元年(1094),苏轼遭贬至惠州途中,跨越雄奇险峻的大庾岭之际,吟咏出“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之句。
此番翻越大庾岭,对苏轼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涤荡与升华。
苏轼一生跌宕起伏,屡遭贬谪之苦,被迫辗转于四方;然而,他却以积极的姿态,将每一次迁徙化作探索人生广度与深度的契机。
他在壮丽的山水之间寄情,借自然之境悟得生活哲理,于静谧的隐居生活中挖掘出无尽的乐趣,展现出豁达超脱的人生境界。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宋·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元丰元年(1078年),苏轼出任徐州知府,因成功抵御洪水而立下功勋,然而此番政绩并未改善其仕途境遇,身处权力边缘的他深感无言的孤独。
是日,苏轼造访彭城的燕子楼。燕子楼乃唐代名将张尚为爱妾盼盼所筑,盼盼以其绝世姿容与才艺闻名,白居易曾出席张尚书宴席,赞其“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
张尚书离世后,盼盼念旧情,未再嫁,于燕子楼中孤居数十年。
是夜,苏轼寄宿燕子楼,梦中与关盼盼相遇,醒来却发现一切为空,由此顿悟:“古今如梦,何曾梦觉。”
月色如秋霜般清冷,夜风如秋水般凉爽,此般秋夜静谧而清幽。
弯曲的河港中鱼儿欢快跃动,圆润的荷叶上露珠轻轻滑落,如此良辰美景却无人欣赏。
三更鼓声响起,树叶落地声清脆,将我从幽梦中唤醒,独自漫步于这漫漫夜色,走过园中每一处角落。
我这天涯孤旅之人,早已望穿归乡之路与故园之景。昔日燕子楼如今空荡无人,唯有燕子往来穿梭。
古往今来,世事如梦,未曾醒觉,唯余旧欢新怨。遥想多年之后,人们面对黄楼夜色,或许也会为我长吁短叹。
苏轼提及将来人们面对黄楼的感慨,源于前年八月徐州城遭遇洪水之灾。
他亲自率众抗洪,并于城东门建楼,以土克水,楼身涂黄,故名黄楼。
苏轼由此设想,自己所建的黄楼,是否也将如燕子楼一般,历经岁月后人去楼空,后人是否会对着黄楼凭吊自己。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在外为官多年,他已身心俱疲。
眼前黄楼,不禁令他心生无限惆怅与迷茫。盼盼已成过往云烟,唯余空楼与呢喃燕子。
世间一切,皆如空梦一场。千百年后,果如苏轼所料,后人感伤关盼盼,追思他那一晚燕子楼中的情景。
人生恍如一梦,唯有真正清醒者方能识破其为梦,然清醒者何其稀少。自诩醒者,实则仍在梦中。
故庄子有言:“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宋·苏轼《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苏轼在黄州时的种种心情十分复杂,因为仕途不顺,他只能在山水间寻找乐趣,对景色有了敏锐的感知力,一些看似平淡的景色,在他眼中也会衍生出别样的情致。
只见远处是葱郁的树林,高山隐约可见;眼前是茂密的翠竹,生长在夹墙角边,将墙围了起来,增添了一丝绿意。
他的目光由远改近,最后落到他所居住的房舍里。在院落边,有一个小小的、早已干涸的池塘,里面长满了枯草。这时,阵阵蝉声传来,凌乱的叫声让人心烦意乱。
这些景色在他眼中杂乱不堪、了无生气,也是他当时的心情所致。他被迫过着隐居的生活,所有政绩都化为乌有,前路茫茫,不知归期;
再加上经历生与死的煎熬,度过无数个漫长无助的黑夜。他的内心早已乌云密布。
有几只白色的小鸟从头顶飞过,不知要飞到哪里去,它们是那么的自由自在,整个天空任由它们翱翔。
满池的荷花散发出阵阵幽香,顿时让人精神一振。他说荷花是“细细香”,说明那扑来的荷香是淡淡的,有着一股清雅之气。
在乡村的田野上,他拄着杖藜在夕阳下独自徘徊。他的生活就是如此单调,索然无味,像是在打发时间,而不是那种自得其乐的隐士生活。
尽管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微雨,让漂泊不定的人享受到一日的清凉,但是谁又能想起他这个被贬在黄州的词人。
唐代李涉有一次当他无意间经过幽幽竹林中的禅院,并与鹤林寺高僧谈禅悟道闲聊。
聊天中,无意中解开了苦闷的心结,化解了沉溺于世俗之忧烦,体验了直面现实及人生的轻松,才得以使自己麻木已久的心灵增添了些许的愉快。于是写下了“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苏轼也只能是自宽自慰,“又得浮生一日凉”。
嘿嘿,好与不好,日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首词处处透露出一种萧索,一种无奈和沧桑。
他只能在院子里徘徊,或独自漫步乡间,无所事事,孤独苦闷。
他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只能得过且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磨时光;
只能留意眼前的景色,以此获得一丝乐趣。
同时,他深刻感受到生命在流逝,人生像满池的荒草那样毫无生气。
尽管他无所事事,但生活的压力从未减轻,朝廷的俸禄少得可怜,加上他喜欢饮酒,喜欢游山玩水,日子很快就难以为继,他必须另谋出路。
一时间,生活的苦恼与内心的忧愁一并涌来,但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无路可走时,就是柳暗花明。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
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宋·苏轼《西江月·平山堂》
平山堂位于扬州大明寺一侧,乃由文学泰斗欧阳修亲自创建,其人不仅是苏轼的授业恩师,更是对他一生影响至深的精神导师。
时光回溯至嘉祐二年(1057),苏轼参与礼部进士科试,其文章才情令主考官欧阳修赞叹不已,本拟拔为榜首。然因误以为文章出自门生曾巩之手,为避瓜田李下之嫌,遂将其定为第二。
尽管如此,此事并未动摇苏轼对恩师始终如一的敬仰之情。
苏轼一生中三次途经平山堂,每一次都恰逢其宦海浮沉、职务变迁之际,岁月匆匆,转瞬即逝。自最后一次拜谒恩师至今,已逾十载春秋。
此刻,他伫立堂前,昔日恩师亲手题于壁间的墨宝依然遒劲有力,犹如龙蛇腾跃,恍若恩师音容犹在眼前。
这三次造访平山堂,对应着他人生的三次调任与辗转,不禁触发内心深处的感慨。
正值四十八岁壮年,苏轼回首半生,与恩师久别已十载,这十年间,他的足迹遍布各地,仕途起伏不定,心中百感交集。
为追思恩师,苏轼目光久久停留于欧阳修留下的词作之上,仿佛能穿越时空,重见恩师风采。
他轻声吟唱恩师自创的词句:“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恩师词中的深意,苏轼心领神会:人生须趁青春年华尽情欢愉。遥想当年,初入京城,正是欧阳修的慧眼识珠与悉心提携,使他崭露头角,受到朝野瞩目。
在恩师无私的扶持下,他才得以步步高升,成就今日之事业。
然而,斯人已逝,一切荣耀与过往皆化为空谈。白乐天曾诗云“百年随风过,万事成空。”
苏轼此处以“休言”二字巧妙反用,更添人世沧桑之感,意指不必再说万事皆空,实则未待转身,一切已如梦幻泡影。
世间众生,岂非皆在梦中游走,终将归于虚无?苏轼以此深刻寓言,不仅表达了对恩师的无尽怀念,也对人生短暂、世事无常进行了哲理性的省思。
【04】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
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宋·苏轼《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苏轼在贬谪黄州期间,适逢重阳佳节,受邀至涵辉楼上与黄州知州徐君猷共饮。
徐君猷并未因苏轼遭贬而有丝毫怠慢,二人友情深厚,畅叙甚欢。
时值深秋霜降,江水退落,远方江心沙洲清晰可见。
酒意渐消,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而那顶破帽却似有情般,紧紧贴在头上,不肯随风飘落。
重阳佳节,唯借酒浇愁,消遣这秋日时光。世间万事,终究不过转瞬即逝,故不必再对过往耿耿于怀。
重阳过后,菊花色香将大减,连那恋花之蝶亦会为此而愁。
正如古人所言:“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重阳已过,赏菊之事便不再时兴,正如中秋过后,馈赠月饼便显得不合时宜。
在苏轼眼中,世间万事如梦,皆为过眼云烟;荣辱得失、富贵贫贱,皆是瞬息变迁;世事纷扰,无须挂怀。
若命运注定难有作为,不妨饮酒作乐,安然度日;若有机缘施展抱负,则应奋力以赴。
只是菊花凋零,蜂蝶共愁,难免生出些许时移世易、岁月蹉跎的感慨。
苏轼在黄州贬谪期间,内心虽旷达乐观,却又略带哀愁与无奈,这种矛盾心境在其诗文中常常表现为带有自嘲意味的牢骚,其中又夹杂着一丝诙谐的趣味。
【05】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宋·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当然,性情旷达的苏轼难免也有伤感之时。他寄居黄州,生活在东坡之下,想要避开世间的纷纷扰扰。
苏轼明明已经离开了朝廷,心中却仍有渴望。或许是心有不甘,或许是壮志难酬的苦楚,他注定无法像陶渊明那样生活在藩篱下,享受人间至乐。
那是一个春夜,他在东坡宴饮,醉了复醒,醒了再饮,饮了又醉,回到临皋寓所时已是三更。
这时,童仆早已入睡,他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鼾声。当他轻轻地敲门时,全然没有回应,想必睡得太沉,没有听到敲门声。
他不忍打扰童仆的清梦,于是倚着手杖静静地伫立在江边,听着江水奔流的声音。他这样潇洒旷达地站在那里,恍如出尘脱世的仙人。
他醉酒,醒来又是心事重重,脸上写满宦海的沧桑。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他想起过往,不禁有些愤恨。
曾经在朝为官,看似风光无限,但是那时他却是不自由的。
不知何时他才可以忘记功名利禄,尽情地享受眼前的风景。
这是他内心的困惑与忧伤,是他对人生的思考,那种毫无希望而又无处安身的孤独感让他发出深沉的叹息。
命运是如此难以把握,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执着,不如好好欣赏这江中美景。
夜深人静,晚风已停,水波不兴,良辰美景,他多想泛一叶小舟,与江海融为一体,潇洒的度过余生。
乌台诗案之后,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积极入世。
他看到了政治的可怕、人心的险恶,他一心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将希望寄托在江海之中,渴望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但他的人生却不是自由的,除了待在黄州,他哪儿也去不了。
人在官场总是身不由己,人一生为了报效祖国,一展宏图,但是总是被人排斥于外。
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让他幡然醒悟,谁都向往桃花源,黄州如此幽静之处,纵然身穿布衣,所食不过菜疏瓜果,却也悠哉游哉。
世间之事莫不归于黄土,何必执着于此,不如枕着夜色,在静谧的江边沉沉睡去。
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苏轼作完这首词的第二天,黄州城遍传苏轼昨晚挂冠江边乘着小船东去的消息,当时的知州也是苏轼好友的徐君猷大惊失色,以为“州失罪人”而罪责难逃,等他赶到临皋的时候发现苏轼还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06】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宋·苏轼《行香子·述怀》
这是苏轼晚年创作的一首诗,流露出对人生短暂、知音难求的深深感慨,展现出一种超脱世俗的生命态度。
夜色澄净,尘埃尽褪,皎洁月光如银。此种夜的静谧之美,唯有在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之时方能领略,与白日尘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照。
举杯邀月,历来是诗人的雅趣之一:酒杯盈握,孤身仰望苍穹,思绪飘渺无边。苏轼一生饱受政坛纷争之苦,颠沛流离,难得片刻安宁,此刻心中充满苦闷与惆怅。
他凝视星空,不再有“把酒问青天”的豪情,也无“起舞弄清影”的逸兴。此刻的寂静无人,恰好提供了一个冷静审视人生的契机,以求心灵的解脱。
苏轼一生心境虽随境遇而变,但“人生如梦”的观念始终贯穿其诗作。世事如梦,终将化为尘土,化为虚无,过于执着只会徒增困扰,丧失生活的真谛。
他感慨道:“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名利与功业如同天际浮云,变幻无常,一味追逐只会带来无尽的失落与哀伤。
世间万物均有消亡之日,人的一生也不过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瞬息即逝。回顾自身,才情出众却未能尽展抱负,壮志难酬。
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便应“且陶陶、乐尽天真”,珍惜眼前,不为虚无的未来所牵绊。
不念过往,不寄望未来,抛却对过去与未来的纠结,唯有远离官场,回归田园,方能找回真实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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