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46年,在安徽池州的一个寒微之家,诞生了一位晚唐鼎鼎有名的诗人。

他一生以诗为业,自称“乍可百年无称意,难教一日不吟诗”。

在晚唐诗坛中,他既能写出艳丽如温李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亦能写出极富有禅意的“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不过写得最多的,却是如新乐府吟咏现实题材的诗作。面对晚唐混乱与黑暗的社会现状,面对战乱之中人民遭遇的悲惨与苦痛,他以“诗旨未能忘救物”自期,写下了诸多好诗,被后人称为“杜荀鹤体”

但遗憾的是,后人对他津津乐道的,却是他传说中杜牧私生子的身世。

这个传言大抵是因为杜牧曾在池州为官,但并无实证,南宋周必大曾在《二老堂诗话》中认为这是编造的故事,在此且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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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荀鹤极擅长描摹景物,如同摄影镜头般迅速捕捉生活中的一些精彩画面。

他长期置身于九华山,自号九华山人,亦曾写过诸多清逸闲适的诗作。

而最精彩的莫过于某个残冬,他与友人为寻诗料、游览潇湘时,写下的一首《冬末同友人泛潇湘》

残腊泛舟何处好,最多吟兴是潇湘。

就船买得鱼偏美,踏雪沽来酒倍香。

猿到夜深啼岳麓,雁知春近别衡阳。

与君剩采江山景,裁取新诗入帝乡。

诗中通篇写的是泛舟湘江的赏心乐事,是潇湘晚冬的风物,几乎无一字表述内心,却将他内心的惬意写得意兴飞扬。

“残腊泛舟何处好,最多吟兴是潇湘。”

腊月将尽时去哪里泛舟最好呢?吟诗起兴最好之地莫过于潇湘。

开篇就题起句,揭示了选择潇湘出游的原因,是为了此地“最多吟兴”

“残腊”指的是农历年底,呼应诗题中的“冬末”二字。古代冬至后第三个的戌日,是合祭众神的时节,即为“腊”。故而这一天也被称为腊日,十二月也被称为腊月,唐代诗人李频有“零落梅花过残腊,故园归去又新年”,齐己有“残腊江山行尽处,满衣风雪到闲居”,皆为此意。

在这样万物萧瑟的时节,到哪里去寻找诗兴呢?诗人认为,首选必然是潇湘。

“潇湘”一词始于尧代,始见于《山海经》,是湘江与潇水的并称,也是娥皇、女英哭舜而投水自尽的地方。

到唐代中期,潇湘不单意指湘水,而是被诗人们衍化为地域名称,并不断赋予新内容,成为了美的象征、浪漫多情的化身。

王昌龄有“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张若虚有“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郑谷有“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无不赋予了这个地方浪漫与柔情的色彩。

后世词牌中有《潇湘神》、《潇湘夜雨》,琴曲有《潇湘水云》等,甚至连曹雪芹都在《红楼梦》中,给林妹妹专设了一个潇湘馆。

这样的地方,对于诗人来说,确实是更容易引动诗兴的,暗示了诗人内心充满了轻松愉悦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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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船买得鱼偏美,踏雪沽来酒倍香。”

靠近江上正在捕鱼的船儿,向渔夫买来最新鲜肥美的鱼;踏着落雪往酒肆中买一壶新酿,酒香显得更加醇厚。

颔联两句承接开篇游兴,延续并补充验证了了轻松愉快的心情,写得令人悠然神往。

“就船”,即靠近船只,说明诗人是在江上泛舟,坐着小船与渔船互相靠近。宽阔的江面上,两只船儿靠近,诗人走上船头与渔夫交谈,选上一条刚刚捕捞的肥鱼。

这样新鲜的鱼儿怎么会不美呢?而诗人的兴致仍未消减,为了配上这尾鲜鱼,他靠岸停船,踏着风雪去打一壶美酒。

这样的画面,既新鲜、又有趣,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仿佛能让人亲眼看到诗人与朋友兴致勃勃地泛舟、卖鱼、沽酒,然后对坐而饮,十分快活。

“猿到夜深啼岳麓,雁知春近别衡阳。”

夜深之时,深山里的猿啼遍了整片岳麓山;大雁知道春天快到了,准备告别衡阳飞回北方。

“岳麓”即岳麓山,在湖南长沙;衡阳位于湘南,亦在湖南。

古人相传每年冬天大雁南飞,飞到衡阳便会停下,因此春日返程也会从这里出发。

王勃“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杜甫“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高适“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范仲淹“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皆用此典。

猿啼、雁去历来都是萧瑟凄凉的意象,但是在诗人笔下,却因为“春近”而显得轻盈灵动。

这一联的前一句主要突出听觉效果,后一句则是听觉和视觉相结合,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希望。

“与君剩采江山景,裁取新诗入帝乡。”

我与你共赏这江山绮丽之景,裁取其中的好风景入诗传到长安。

尾联从虚处着笔,将前文的愉悦闲适之外,隐约透露出了诗人内心的黯然与无奈。

“剩”字用在诗中,颇有警策之意。一则,表露出诗人在欣赏风光时忘我之情;二来,也可以解释为“没有他事,只为了……”,诗人未能被朝廷录用、无法一展抱负,只能在游山玩水中遣怀寄兴。

“帝乡”指京都,在诗中特指大唐的首都长安。

作为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所有希望得到举荐或渴望扬名的诗人,往往都选择到长安去寻找机会。

而“山野之人”,将诗名传到长安才算有名气,才算真正得到世人的认可。

诗人在疏放豁达、自得其乐之外,内心中依然无法摆脱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抱负,希望能够以诗扬名,传入京城中的权贵和“圣人”耳中,得到提拔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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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融情于景、情景交融,动静结合,每一联都没有“废笔”,而是从不同的角度,给人带来艺术的美感。

清代学者朱庭珍曾说“夫文贵有内心,诗家亦然,而于山水诗尤要。盖有内心,则不惟写山水之形胜,并传山水之性情,兼得山水之精神,探天根而入月窟,冥契真诠,立跻圣域矣。”

“探天根而入月窟”之赞,杜荀鹤此诗庶可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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