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美诗五首:饮酒喜轻醇,和煦似初春

雪还是街道上堆积,而天忽然晴了。雪后阳光,特别温煦,给万物笼罩了一层温暖清丽。仿佛是之前雨雪的日子太多,眼睛还真不适应这样的光线,阳光停留在眼皮上,有催眠的效果,东风吹面不寒,让人想立即躺下去,睡在阳光里。常常听说,把我埋在春天里。不需要繁花烂漫,早春的太阳如被,就足够,被寒冷紧致的神经松弛,春如清酒亦醉人。杨柳千万丝,柳眼青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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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初春暖,山中事若何。

雪开喧鸟至,澌散跃鱼多。

幽翠生松栝,轻烟起薜萝。

柴扉常昼掩,惟有野人过。”唐 · 李德裕《忆平泉杂咏 忆初暖》

李德裕是晚唐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宰相。晚年因为唐武宗病逝,被新皇以及当政派排挤,贬谪到崖州,最后客死海南。

李德裕在洛阳郊外,有自己的平泉山庄,成为他的精神寄托。他在这里营造田园生活,或者是想有一天退隐于此,但是仕途中人,往往事与愿违。他写下很多回忆平泉山庄的诗歌,或者那种家园宁静一直是他内心的稳定器,身不能归而心往,南山是陶渊明的,而平泉是他李德裕的。

这是在贬谪的处所,迎来了初春晴暖的一天,他乡风景,只是激起了对平泉的怀念。

今天是初春晴暖的日子,我那平泉山庄,会怎么样呢?

那里一定,冰雪融化,喜欢阳光的叽叽喳喳的鸟儿,踏飞在树梢上,溪流的冰融化,鱼儿不断跃出水面啊。

幽静翠绿的山林,滋生新松桧树,那藤蔓开始生长缠绕,远看如同春烟。

那山林中的木屋小门,白天也关着,只有生活在其中的山人农夫,才会路过,才会开启。

那阳光遍布山野,喧嚣而宁静,比起这贬谪的居所,别有天然和松弛啊。

我相信李德裕一定是在他乡的春阳里,回味山居,那是他的梦。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古代高人兴邦的梦。他做到了前者,却无法掌控最后的命运。然而我相信他一定此时一定是心有沉醉。那野人是他的灵魂,此刻为太阳和春风,带去行走在无人的千山万壑。

“平生喜饮酒,饮酒喜轻醇。

不喜大段醉,只便微带醺。

融怡如再少,和煦似初春。

亦恐难名状,两仪仍未分。”北宋 · 邵雍《喜欢吟》

邵雍是值得尊重的人,他是北宋的哲学家,诸葛孔明一样的人物,后世流传的梅花易数诗,据说就是他写的,被很多人认为是预测历史走向的一组奇诗。

那么这样的人,天赋异禀,自然有过人的敏感和率真。

那么他将饮酒的感觉和早春的和煦联系起来,非常有层次,让人会心。

我平生喜欢饮酒,饮酒则喜欢那种轻微的醇美的醉意。

我不喜欢大量饮酒,烂醉如泥,只喜欢那种带着醺然的滋味。

那种融合快乐,如同自己回到了童年和少年,那种和煦感,就像早春的阳光和暖。

我恐怕说不清楚那种味道,那是天地冬春之时的混合的味道。

诗人爱早春,这著名的高人也爱早春,爱着早春和暖,阳光使得万物萌发的气息。

这气息,就叫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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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雨初晴天气新,风烟草树尽欣欣。

虽当冷落衰残日,还有阳和暖活身。

池色溶溶蓝染水,花光燄燄火烧春。

商山老伴相收拾,不用随他年少人。 ”唐 · 白居易《早春招张宾客》

白居易晚年召回京师,任太子宾客,相当于就是皇帝委任的太子老师,如无意外,太子登基,这就是元老级别的重臣。显然白居易知道皇帝的用意,以其德高望重,作为国家未来的稳定器。

白居易其实身体不好,此时已经患有严重的风湿。所以基本这个官职也是闲职,但是和另外几个同样是太子宾客的老臣,相遇融洽。

他这次是招约张宾客,一起游山,领略帝都郊区的早春风光。

作为白发老臣,他们肯定已经不能和年轻人相比,快马游春,但是老人相伴游玩,也别有温馨。

白居易人虽然老了,诗句却清新。

久雨之后初晴,天气和暖,空气清新,那眺望中的风烟草木,都带着欣欣向日的成长姿态。

虽然我们老了,也没有那么多交际,但是还有这阳光和煦,暖和身心。

来看啊,这春池水暖,溶溶春水,像是被融入了染就丝绸的燃料,水如蓝绿的绸缎。

来看啊,那树梢上的花朵盛开,像火一样燃烧。

我和你就是传说中的商山四皓,安心守在这尘世的边缘,领略春天,祝福春天,不用刻意去追随年轻人,因为守望就是拥有。

商山四皓,是传说中秦末四大隐居商山的秦朝博士,他们不满秦的暴政,决定不合作。但是到了汉朝的时候,刘邦想改立太子,结果这四个人一起下山,守在太子身边。刘邦看到这么多人加持太子,也就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

那么白居易是很能领会皇帝的意思的,他们是作为精神集团围绕在太子身边,存在即是能量,守护帝国之春,并不需要他们参与实际的政务。

这首诗也提点张宾客,安心夕阳红,不要参与权力博弈,寄情山水,高岸博大,就是爱护了春天,守护了春天,是现实和精神的最大提升。

“春来人暗知,何物验来时。

林暖树改色,山晴云弄姿。

归鸿高的的,生浪细差差。

老帅非行乐,劭农一驻旂。” 北宋 · 宋祁《早春 其一》

春天来了,是一种不需要人说,自然就能感受到的季节状态。

那么用什么来确定春天来了呢?

那就有很多话和感想要说了。

树林在太阳的照耀下,树木都改变了颜色,因为树木发芽,树绿了呀。

晴朗的山头,流云飘荡,不再像冬天的雪云,四面低垂,沉重而阴冷。

蓝天上,大雁展翅北飞,河流里涨水,那波浪都是清新灵动的,不像冬天冻成了死水和冰凌。

而我给你说这些,并非我是在春游。

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是下到乡村田间,鼓励农事春耕,所以才看见了如此清新的早春。

宋朝重视农业,更加细致化,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有下基层,指导和参与农业活动的经历。

这让宋朝很快成为了富庶的农业大国,也催生了城市繁荣的经济文化。

早春之美,在农村和田野更容易感受。而这也是农民抓紧农时,耕耘土地,积极春耕的时期。

比起闲情逸致的春游,这种带着积极任务的早春下基层,才更有现实意义。

宋朝灭亡之后,大量的官员回到农村,以珍爱土地和勤奋耕耘的方式,远离政治风口,不能不肯定宋朝的官员制度,锻炼了一大批肯吃苦,有气节的爱国人士。也正是文化传承的根不灭,北宋灭亡不足百年,就迎来了代表中国文化的明朝的兴起。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说的是草,是人民,是中华文明和历史。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唐 · 李商隐《二月二日》

这首春晴诗,百读不厌。

李商隐是什么时候,开始正视自己就是贫家子弟的身份,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回归最朴素而勤劳的农耕生活?是在他四十岁左右。

李商隐是天才,贫家出的天才,他的少年梦里,没有乡村,但是乡村恰恰是他成长的背景,父亲死后,他和母亲住在乡村,他有过舂米做苦力的艰辛岁月。

是对自身才华的不能放弃,和想改变贫贱命运的挣扎,他少年时,就出去从事一些离乡村农耕较远的工作,比如道士,比如幕府的宾客和幕僚。但是命运并没有太垂青他,做令狐楚的幕僚,考中进士,但因为他的自负,得罪了令狐綯,官场艰辛,沦为下僚。而爱情受阻,妻子离世,对他的感情伤害极大。四十岁后,他远赴当时的边地四川在军幕府中任职,大量的闲暇,让他整理一生,看清了自己的命运,和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他需要回到家乡,回到给了他寒苦生活的土地,他理解了陶渊明,对于一个不处在属于他的时代的人来讲,才华无用,倒是自然土地,能给予最终的安慰。

这是四川的早春二月初,江边风日晴和,听见了农民们青龙节,举着青龙在田野间穿行的锣鼓笙歌。而江边的垂柳正绽开柳眼,江边的菜地,正开着黄花,无数的蝴蝶黄蜂在暖风香气里飞舞。

这个从乡村走出的少年,终于想到了回乡。想像陶渊明一样,过着一耕一读的清贫但是快乐的生活。但是现在,他还回不去,因为他从事的是军营工作,而他多年对人事的认真也不允许他不尽责的放弃。但是他多病的身体,能否能够支撑到他可以回乡的那天呢,那天又是哪天呢?

所以我相信,他是哭了的。在春风和暖的江边,在菜花地里,在明丽的太阳光里,他的热泪,又或者是苍凉的泪水,潸然落下。

城市套路深,他要回农村。

46岁的李商隐,最终是在家乡病逝的。大约这是最后唯一的圆满。而人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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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衣胜雪为你解读早春美诗。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