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每位诗人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那么桂林或许就是李商隐的乐土。

自从公元838年(开成三年),李商隐入赘到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家,便深陷牛李党争的漩涡。

他年少时曾受“牛党”令狐楚的赏识提拔,但婚姻上却选择了“李党”中人,因此被两派所不容。

公元847年(大中元年),牛党把持朝政,对李商隐的排挤愈发激烈。

幸好此时桂管观察使郑亚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到桂林担任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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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亚对他颇为信任,同事间相对融洽和桂林优美的山水风光,都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也就是在这里,他远离了白眼与冷遇,写下了一首充满治愈力的小诗《晚晴》: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

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

这首诗描绘了久雨初晴的傍晚,写景细腻,寓托含蓄,自然浑成,不着痕迹。

眼前这一片明净清新的意境和生机盎然的景象,表达出了诗人欣慰喜悦的感受和明朗乐观的襟怀。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

时值清朗宁和的初夏,诗人独居幽僻之处,过着深居简出的清闲日子。

“夹城”,意为城门外的曲城,用以加固城防。

站在夹城上俯瞰风景,乍看这一笔似乎没有太大必要,但是这个地点,一方面位于城池最外缘,呼应了“深居”二字;另一方面它的位置比较高,也是览眺晚晴的立足点,可谓至关重要。

而一个“清”字,概括了天气的清和、风景的清新、位置的清幽,心境的清闲,奠定了全诗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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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久雨晚晴,那幽僻处久被浸淹的小草,也终于受到了上天的垂怜,世间之人也纷纷珍惜这傍晚时的晴天。

初夏时节,大多阴雨连绵、数日不停,南方尤其如此,范成大就曾写过“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之句。

长久的阴雨之后突然的放晴,自然令人喜悦,更何况太阳还没有下山,温暖昏黄的夕阳还笼罩着万物,更令人内心平静轻快。

久遭雨潦、忽遇晚晴,诗人触景兴感,却没有从开阔的山水风光写起,而是将视线聚集到了幽僻之处的小草身上。

即使是身处幽暗角落、身躯柔弱的卑微小草,上天却依然会给它们特别的眷爱,重视它们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温柔啊!这句诗让我想到儒学大师马一浮的那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是经历世事沉浮、阅尽人间沧桑,依然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喜悦,是一种充满温柔与悲悯的珍贵情怀。

当然,“天意怜幽草”这句亦是以草自喻,托寓着诗人的身世之感。

诗中的“幽”字与开篇的“深居”相对应,住在城边的诗人与幽暗角落的小草,身影仿佛在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久经风雨的小草,正如挣扎在党争漩涡之中的诗人;雨后初晴的光明,正如郑亚将他从厄运中带出的援手。

这光明或许如黄昏的“晚晴”一样,美好却短暂,匆匆即逝,徒留惋惜与怅惘。

但正因为它如此短暂又如此美好,才让世人更加以它为“重”,更加为它珍惜流连。

“并添高阁迥,微注小窗明。”

登上高阁之上凭栏远眺,更加显得天高地迥、视野辽阔;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闪现一线光明。

“并”,更加;“迥”,高远。高阁是诗人居处的楼阁,夹城本已经是高处,再等上高阁,自然是高上加高,视线能够看得更高更远。

前一句写的是极远,后一句则是将视线拉到极近,拉到眼前的小窗。

夕阳的斜晖昏黄,从窗棂间透入室内,投注了一束微弱和柔和的光,故而说“微注”。

然而尽管这光不够明亮、也不够持久,却依然能给人带来明朗的欢喜与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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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

越鸟的窝巢已经被晒干,傍晚归巢时飞翔的体态格外轻盈。

“越鸟”,即南方的鸟。《古诗十九首》中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之句,写的是鸟兽依恋故土。

宿鸟归飞,是它们的生活习性,却常常成为触动旅人羁愁的意象。

然而诗人却没有因此产生思乡之悲,反而因为得以在桂林安身立命,生出一种“他乡即故乡”的安慰感。

这只“越鸟”显然也是诗人自己的化身,他们都一样托身有所、归依有处,他们也都因为“晚晴”而身体轻健、精神振作。

同样是晴朗的黄昏,在长安时的李商隐,写的是“向晚意不适”,悲叹的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在桂林的他却是满怀温柔与喜悦写出“人间重晚晴”,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代表了李商隐两个不同的生命阶段。

我们不能判定生命中哪一个阶段是更好的,但能确定的是,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的价值。而对于诗人来说,任何阶段都能让他们给后世留下传世的经典,引动无数境遇相似之人的共鸣。

李商隐活在一个充满了没落和颓废的时代,又恰巧陷入了最艰难的生存困境,即使是桂林这段给他愉悦的宦旅,也只持续了短短一年。一年之后,郑亚被贬官,李商隐也因此失业,不得不重回长安谋生。

大抵因为身世凄凉,李商隐的诗歌大多是低迷沉郁的,但这首诗却是难得的积极乐观,也给了无数后人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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