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有一个叫秦一刀的骟猪匠,此人手法娴熟,只要经过他的手,就没有失败的时候,只要有人家需要骟猪,都会请他来帮忙。

明面上听着不错,可也只有卖猪的屠夫才会高看他一眼。

骟猪匠这个营生比不得其他,三百六十行囊括上九流与下九流,骟猪匠就属于下九流,并且在下九流里面也遭人看不起,与货郎一样,他需要不停地走街串巷,才能勉强糊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毕竟不是什么地方都有那么多的猪需要他骟,骟猪只是为了让其膘肥体壮,除了养猪的屠夫和普通百姓人家,也没有人会请他。

当然,遇到稍微繁华一点地方,他也会多停留一段时间,一般繁华点的州府,他的生意就会好许多。

秦一刀自从来到雍州后,就一直有人来找他骟猪,这连续不断的生意让他忙得晕头转向。

虽然很忙,但秦一刀也很高兴,毕竟像这样的情况那也是少见的,他骟一头猪收取十文钱,一天下来怎么也能弄百八十文,这个收入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这天,秦一刀背着自己的木匣子,哼着小曲,骑着小毛驴就往城外走去。

昨天他接到了一个委托,说是城里赵员外家请他去城外的小庄村做事。

小庄村是赵员外家长工佃户住的村子,长工佃户们养了不少牲畜,听说他手艺好,便来请他过去处理家里的牲畜。

秦一刀也没多想,收拾东西便出发了。

小庄村距离雍州城还是有些距离,秦一刀足足花了差不多两天时间才找到小庄村。

要不是路上他与赵府的人在驿站碰面,他还真找不到这个地方,让秦一刀疑惑的是,对方竟然派了三个人来与他碰面,并且个个都是带刀的劲衣壮汉。

秦一刀打听了一下才得知,去小庄村的路上并不安稳,经常有野兽出没,等秦一刀到了小庄村才发现,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小盆地,位置也太偏了,四周崇山峻岭林深草密。

要不是有大片良田,他都怀疑自己走错了。

后来秦一刀才知道,这里是赵府新开垦不久的良田,四周的林子虽然浓密,但这小庄村附近的地非常肥沃,种的粮食也比别的地方高产几倍。

路途虽然远了些,可赵家并没有打算放弃这里,依旧安排了不少佃户长工来此耕种。

秦一刀本以为是普通的骟猪活计,等到了小庄村后他才发现,赵员外家派人来说的情况根本就不属实,他被赵员外给哄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小庄村的确有不少猪,可这些猪竟然都是不是家养驯化的牲畜,而是山林里面的野猪。

秦一刀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些野猪都是佃户们捕获的。

近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林子里老是有野猪跑出来破坏庄稼地,这附近几片山林和耕地都是赵员外家的土地,如此破坏还了得?

短短几天,赵员外家的好几亩地都被这些野猪啃食干净,不仅庄稼被破坏,就连村里的长工佃户有好多人都被野猪所伤。

赵员外知道后勃然大怒,这样下去庄稼地都绝收了,随后便让家里的家丁护卫来捕捉这些野猪,刚开始捕到的野猪也都直接送到赵员外府上了。

后来这野猪越来越多,赵员外便在小庄村建了猪圈,让佃户们先养起来,可这野猪不比家猪好养,野性难驯,脾气暴躁,那怕已经圈起来了也很难喂养,并且肉质也不是很好。

赵员外舍不得这么多猪都放走,城里的那些屠夫也不想要,便想着把这些野猪都给驯化,按照家养的牲畜来饲养,去除膻味后直接卖给客栈酒楼。

于是赵员外便请了好几个骟猪匠来处理这些公猪,让这些野猪也温顺一些,改善一下肉质以及膻味。

可这些野猪桀骜难驯,好几个骟猪匠来了都被撞伤了,根本就没办法处理这件事,赵员外听说这段时间雍州城内来了一个手艺高超的骟猪匠,便让人把秦一刀给请了过来。

因担心秦一刀知道事情真相后害怕不敢来,便没有对秦一刀说明情况,当秦一刀看见村子圈养的这些野猪后,也很是惊讶,他并没有后悔退缩,这点事还难不住他。

里正见秦一刀脸色不好,便苦笑道:“秦师傅你也别见外,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现在雍州城能够找到的骟猪匠也只有你了”。

“如果秦师傅你能解决这件事,我们家员外说了,每头猪三十文钱,这可是你在外面骟猪的三倍价钱了?”

秦一刀心中暗喜,不过脸上还是一脸忧愁,他想了想说道:“这野猪不比家猪,桀骜难驯,力气又大,每一头猪我需要五十文钱,同时需要两人作为帮手”。

对方既然主动加价,那就证明这价钱还有商量的余地,三十文钱一头猪这个价钱虽然已经很不错了,可秦一刀并不满足,一来是赵员外坑了他一次,而二来赵家不缺钱,有得赚为什么不多赚一点呢?

里正闻言,他看了看旁边的中年男子,不敢答应秦一刀的要求,毕竟一头猪五十文钱,确实是高了些。

旁边的中年男子闻言眉头一皱,想了想后说道:“只要秦师傅能够解决这些野猪的暴躁情况,五十文钱也行,我是赵府管事,这件事我能做主”。

中年男子名叫赵大鹏,是赵府的外事管事,这些野猪价值巨大,赵府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来这里之前,赵员外也给他下下达了任务,务必在一个月之内把小庄村附近的野猪全部抓干净,不能影响冬季小麦的播种,如若不然定拿他试问。

赵大鹏心中也是无奈,只能先赶紧把村里的这些野猪都给骟了,让其温顺一些,他好腾出人手来去林子里继续抓。

当然,去掉膻味的野猪,价格自然也不错,许多猎户抓住野猪后,都会自己先骟掉才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这些野猪唯一的缺点就是膻味重,只要骟了这些野猪,膻味自然就少了,在喂养一段时间,膻味也会慢慢消失。

家猪不骟,也有膻味,这一点他也明白。

看起来简单,大家也都懂,可是要真做起来就很难了,没做过的人不懂如何做,还要保证骟后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他们自己也弄过,可都没存活下来,下刀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很难把握分寸。

除此之外,就是这些野猪太凶猛,那怕用绳子困得结结实实的,也难免出意外,这些天为了抓这些野猪,赵府已经损伤好几个家丁了,现在还有几个瘫在床上起不来呢!

既然秦一刀有把握,赵大鹏也乐得清闲,假若他能做好这事,五十文钱一头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他自己都能够做主。

秦一刀笑道:“既然如此,我在拒绝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按照老规矩,骟猪造成死亡不取分文费用,并且由我赔偿,成功后费用立即结清”。

“这是自然”。

赵大鹏点点头道。

双方达成共识,秦一刀也不耽搁时间,直接让里正给自己招呼两个帮手后,他就拿出一个翠绿小瓶,让两人把这东西兑水给这些野猪喝下去。

没多久,喝了水的野猪一个个瘫倒在地,这情况看得赵大鹏目瞪口呆,他那东西是什么?竟然有如此效果?

顿时,他眼光闪烁,在旁边暗自盘算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秦一刀心中暗乐,他的这独门秘方叫做“麻沸林”,是根据神医华佗的麻沸散研制而来的麻药,里面添加了一种能够致幻的草药,以及麻痹痛觉的草药,那怕是几百斤的野猪,也能够这半盏茶的时间内被放倒。

这门配方,是他的独门绝技,也是秦一刀师傅传给他的,他之所以能够有如此大的名气,与这东西关系很大。

有了这麻林散的帮助,秦一刀的速度很快,配合他那精湛的刀法,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够解决一头野猪,这种速度,看得旁边的赵大鹏惊诧不已。

秦一刀只用了一个下午,但凡该骟的野猪,都被他骟了干净,这些野猪被骟了后,一个个都温顺了,眼里的暴躁也都消失不见,赵大鹏见此大喜,这样一来他就能够顺利减少看守的人手了。

他朝秦一刀抱拳,说道:“秦师傅手艺果然超凡入圣,其他的骟猪匠可找不到你的水准,如果秦师傅不嫌弃,赵某还有一桩生意与秦师傅商量商量”。

赵大鹏说罢,示意随从拿出一袋铜钱,也没怎么点,直接递给了秦一刀。

秦一刀接过钱袋,点了一遍,诧异道:“赵管事你可给多了?”

赵大鹏摆摆手道:“多的就当给秦师傅你的茶水费了”。

秦一刀瞬间明白过来,笑道:“赵管事的这桩生意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一刀不傻,对方既然多给了钱,又提起谈生意,肯定有难处,要不然谁会平白无故多给钱呢?又不是有钱没地花。

赵大鹏哈哈一笑,说道:“秦师傅是个爽快人,赵某就喜欢与秦师傅你这种人打交道,我也不瞒秦师傅你,我们小庄村附近的野猪可不止这些,我们花了十几天也才捕捉到二十几头”。

“秦师傅手段高明,几百斤的野猪一碗水就能够放倒,有此等手段,我们捕猎可能会顺畅许多,我想请秦师傅你协助我们一起猎捕小庄村附近的野猪,至于费用方面,都可以商量”。

“当然,如果秦师傅你有事脱不开身,我也可以购买秦师傅你手里的那东西,只要秦师傅你愿意卖,多少钱东西”。

“当然了,捕猎回来的野猪,还得劳烦你过来处理”。

秦一刀闻言,心里顿时了然,对方是看上他的麻林散了,这东西说珍贵它也珍贵,需要用到的草药都不便宜,说不珍贵它也不珍贵,除了用在骟猪这营生上,他就没有用在其他方面过。

既然赵大鹏愿意买,他也不想错过这门生意,于是便说道:“赵管事,我这腿脚不利索,去林子里捕猎就算了,既然赵管事想要买我的独门秘方,我也也不能不识抬举,这东西想要弄到很困难的,我这次来雍州也没带多少,如果赵管事想要,我这剩下的半瓶就卖你五十两银子吧!”

“五十两银子”?

赵管事闻言,并没有觉得意外,刚才秦一刀就只用了一两滴,就让几十头野猪倒地,这半瓶卖五十两银子他也能接受。

有了这东西,那些林子里的野猪就很好解决了。

“没问题,既然秦师傅腿脚不便,你把这东西卖给我们后,你就在这里住上几天,等我们把这些野猪猎捕干净,你也能帮我们骟了”。

“对了,秦师傅,你这东西能够让这些野猪昏睡多久”?

秦一刀闻言,心中不免有些苦笑,对方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不过细想想也能够理解,毕竟这可是大意不得的事情,一旦出现意外那可是要命的。

“这东西我叫麻林散,是我从凉州那边一个老神医哪里弄到的,据说他是神医华佗的传人,是根据麻沸散研制出来的另外一种兽药,每一滴麻林散,足以让十头百斤牲畜昏睡两个时辰左右,体型越大的牲畜,需要的麻林散剂量就越多”。

“就比如说水牛,一滴麻沸散就只能让其昏睡半盏茶不到,所以赵管事你们使用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时间,根据牲畜的体型觉得剂量”。

秦一刀也爽快,一边说一边就把瓶子给赵大鹏递过去,仿佛对其很信任似的,其实秦一刀心中也很是无奈,赵大鹏身边,跟着不少家丁护卫,附近还有很多看热闹的长工佃户,他想走也没法走。

与其得罪对方,还不如老实把东西交出来,这样还能给对方留下一点好印象。

并且,秦一刀为了撇清关系,把这东西说成是自己购买而来,这样一来也能够打消赵大鹏的一些猜忌,如果他想要这东西,那就去凉州府那边寻找,免得让赵大鹏起贪念,给自己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赵大鹏倒也信守承诺,拿到秦一刀的麻林散后直接给他拿了五十两银子,并给他安排了一个住所,秦一刀拿着银子后,心中也是非常的兴奋,他做骟猪匠这么多年还没见到这么多银子呢!

他心中有些动摇,这是做骟猪匠好呢?还是改行卖麻林散呢?

就在秦一刀思绪万千之际,小庄村附近却是人潮汹涌,赵大鹏从村里抽出百名青壮年佃户长工,在加上从赵府带来的几十名家丁护卫,一群人弄了一堆诱饵,开始在小庄村附近的林子里捕猎。

有了秦一刀麻林散的帮助,赵大鹏等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损伤,不停有野猪送到小庄村,秦一刀也忙个不停,只要有人把野猪送来,都会让他及时骟掉,免得野猪暴起伤人。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赵大鹏等人足足抓了几百头野猪,到后来他们寻遍小庄村方圆几里都没有发现野猪的踪迹后,才安然罢手。

秦一刀完成自己的任务后,也和赵大鹏告辞了,他也害怕赵大鹏会反悔。

小庄村附近野兽都没了,回去的路自然没有人护送,秦一刀也无所谓,骑着小毛驴就离开了小庄村。

可当他离开没多久,行至半路时忽然觉得有些心慌意乱,秦一刀靠着多年练出来的本领,本能的往左边一闪,一块大石头从他的耳边擦过,砸在旁边的树干之上。

如此变故,让秦一刀脸色发白,他急忙朝石头飞来的方向望去,在距离他大概十米开外的地方,竟然站着一头黑猪。

就在秦一刀惊魂未定时,这头黑猪竟然开口说话了,它怒道:“小子,你到底是何来历?为何来这雍州帮赵家害我猪子猪孙”?

秦一刀面色一变,这黑猪竟然会开口说话?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黑猪身上忽然涌现出一团黑雾,转眼间那黑猪竟然变成了一个黑脸壮汉的样子。

秦一刀眉头一皱,问道:“我何时帮赵家害你的猪子猪孙了?你到底是谁”?

黑猪冷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庄村那些黑猪都是我的子孙后代,赵家把它们抓了干净,你还帮助他们猎捕,不是害我的猪子猪孙吗?”

秦一刀明白了,原来这黑脸壮汉就是猪妖。

他做骟猪匠这营生已经十几年了,常年和猪打交道,对此类情况已经见怪不怪,类似的猪妖他不是没有遇见过,他师傅曾经说过,做骟猪匠这营生,一辈子与猪纠缠不清。

骟猪匠做的活计,就是让猪断子断孙,这行做久了,难免会有猪妖找上门报仇,做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他们这一行的祖师爷就有降服猪妖的方法。

秦一刀自然也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因此,在发现黑猪的身份后,他一点都不怕。

秦一刀淡淡说道:“猪妖,你纵容你的后代子孙为祸百姓,毁坏庄稼粮食,难道你们就有理有据了”?

“我帮助赵家猎捕你的后代子孙,何错之有”?

黑猪冷笑道:“这小庄村本来就是我的领地,赵家看这里土质好霸占了这里,把我的猪子猪孙赶进山林,如今我带着它们回来夺这里,我何错之有”?

“在此之前?我并没有伤害你们百姓,是你们占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我们现在只是想拿回来而已”。

“你既然帮了他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脸壮汉说罢!忽然化作一头巨大的野猪,顶着硕大的獠牙,朝秦一刀冲了过来。

秦一刀冷哼一声,抽出祖传骟刀。

上面传出来的气息瞬间让黑猪面露惊恐,惊叫道:“你怎么有这东西?难道你是骟猪匠”?

秦一刀冷冷道:“我这是祖传的骟刀,那怕没有赵家的事情,我与你们猪类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因为我是骟猪匠”。

黑猪面色一变,疯狂道:“没想到你竟然是骟猪匠,很好……很好……,你们这一行害我们猪类太惨,为了你们的口腹之欲,却让我们断了后代,既然如此,我也不用说什么废话了”。

“你受死吧!”

黑猪原地停了下来,它的身上黑雾再起,一只巨大的獠牙疯狂生长,如同一根巨刺朝秦一刀砸过来。

秦一刀拿起骟刀,冲进了黑雾。

“叮叮当当……”。

无数碰撞声传来。

黑雾笼罩,不见秦一刀与猪妖的身影。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黑雾才逐渐退散,露出了两个身影,秦一刀目露疲惫,他的骟刀已经断了,左腿膝盖处已经变形,估计是断了。

他的前面,黑猪已经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它低声说道:“你的骟刀已经断了,我赢了你,以后我的族人都能够自由活着了”。

秦一刀看着他,目光复杂,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拼?”

黑猪冷笑道:“你永远不会明白的,既然你选择了这个营生,我们就不可能讲和,我们只能是敌人,你就算留手我也不会感谢你”。

“…………”。

“我……”。

黑猪并没有把话说完,秦一刀发现它已经断了气息,临死前,它的眼角,留下了一行泪水。

秦一刀见到后,心中有些不舒服,他看着手里的断刀,喃喃自语道:“我选择做骟猪匠,真的错了吗?”

“屠夫,骟猪匠,猎人,渔夫、都是混饭吃的营生,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可一旦选择了,势必与这些猎物产生矛盾”。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彼此依存。

不知道为什么,秦一刀不想在做这行营生了。

他把黑猪托到林子里,挖了一个坑掩埋掉,回到雍州城后,他考虑了许久,最终决定金盆洗手,把骟刀封存起来,改了营生。

秦一刀没做错什么,错在位置不一样而已,站在野猪的角度,是赵员外占了它们赖以生存的地方,它们数次来小庄村捣毁庄稼,只是为了驱赶赵员外请来的这些长工佃户。

可在赵员外的角度,这些野猪毁了他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怎么可能会放过它们呢?更别提小庄村土地肥沃,他自然舍不得丢弃。

从秦一刀的角度来说,他做骟猪匠只是为了糊口,可却让猪类断了子孙,有伤天和,也埋下了与猪类不可调和的矛盾。

谁对谁错,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只能说人类与动物的位置不一样罢了,都是为了各自的生存,骟猪匠如此,屠夫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