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渠叔,是跟一块瓦碴过不去而死的。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他跟一块瓦碴犟了几十年。那块瓦碴是半只破瓷碗,中间鼓,两头尖,被他堂客当宝贝一样,养在水缸边。他恨死了那块瓦碴,多次想扔掉,又没那个胆,今年终于没有犟得过瓦碴,把自己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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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渠叔36岁那年才讨(娶的意思)到堂客。他堂客当时只有20岁,外县的,年轻单纯,信了媒婆的话,说渠叔如何会做事,如何性格好,连面都没见,就同意了。
渠叔去堂客家走头趟,两个人,牵条牛。两个人是渠叔和媒人,牛是渠叔的全部财产。渠叔出远门,怕牛被偷,从来不把牛独自留在家里,随去哪都牵去。

渠叔去相亲,既然牵了牛,就得干点活才说得过去。那次渠叔也是发了宝气,在女子家住了三天,把她家的八亩地全部犁完了。女子家人全部同意了渠叔,但女子反悔了。因为渠叔长得丑,又矮,腿粗短还罗圈。女子寻死觅活的,但那个年代,女子要悔婚,是根本没有用的。

不久后,女子就哭哭啼啼过了门。过门后,女子就成了“渠堂客”,称呼一变,它的性情也跟着大变。

渠叔倒是真的疼堂客,堂客过门后,他伺候得周周到到,只要堂客一日煮三餐饭,其他的活他都一人包揽了。渠叔对堂客这么好,可堂客坐在箢箕里不服人抬,每天板着一副砧板脸。除了晚上熄灯后,她闭上眼睛装死,随渠叔去折腾外,其他时候,她连渠叔的衣服都不碰一下。

一天,渠叔在犁田的时候,脚踩进泥巴里,脚板一阵钻心痛,抽出来一看,脚板血淋淋的。渠叔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气,脚板被戳出血了,他更烦躁了。渠叔没顾上流血,他把手伸进那个踩脚眼里去摸,掏出一块溜尖的瓷瓦碴来。那块瓷瓦碴是打烂的半只碗饭,中间鼓,两头尖,尖得像匕首一样。

谁这么恶毒?把这么尖的瓷瓦碴扔进水田里!
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先把瓦碴锤碎!可四周都是软软的泥巴,连石头都找不到一颗,怎么锤?渠叔心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捏着瓦碴在泥水里淌了几下,牵着牛回去吃早饭。他家门口有一颗磨刀石,家里还有一把榔头。我准备回去后,就用榔头在磨刀石上伺候那块瓦碴。

渠叔刚走都地坪里,看见堂客正站在阶檐下刨丝瓜。不知道怎么回事,渠叔明明对堂客一肚子的气,但只要一看见堂客,他的骨头就软了。
渠叔老远就喊了堂客一声:“丽伢——”
堂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句:“就回来哒?饭还冇熟。”
渠叔听到了堂客的声音,所有的气都消了。

渠叔走到堂客面前,把血淋淋的脚伸到她眼前,说:“不晓得哪个缺德鬼,把一块瓦碴丢在我家田里,把我的脚戳出血了。”

堂客一看,那脚板还在滴血,便捧了一捧洗丝瓜的水,把渠叔的脚板淋干净了,要渠叔去屋里拿墨鱼骨头敷上。(墨鱼骨头捏成粉,是止血的特效药)
堂客这么心疼他了!渠叔感觉幸福得眩晕了。为了多享受一会堂客的爱,渠叔矫情起来,他把那块瓦碴放在脚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那脚板,说:“我走不得路,你帮我去拿噻。”

可这个时候,堂客看见了那块瓦碴,开心地叫起来:“哇,这么好的瓦碴!最好刨丝瓜!”

堂客把那块瓦碴拿过去,洗干净,刨起丝瓜来。确实好刨,刷刷刷几下几下,两条丝瓜就刨得干干净净,比菜刀刨得干净多了。菜刀容易刨掉丝瓜肉。

堂客刨完丝瓜,就端着盆进屋了,把渠叔晾在阶檐下,你爱止血不止血,不关她事了。

渠叔的犟脾气来了,你不给我拿墨鱼骨头,我自己就不去拿!吃完早饭,渠叔还坐着不动,翘着那个脚板。堂客收拾了碗筷,就打把红伞,出去打牌去了。临走说,中午饭菜都在锅里,你散工回来自己热一下。

渠叔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他不敢恨堂客,就把恨转到了那块瓦碴上。等堂客走后,他举起榔头,想锤碎瓦碴,可举了几次,终究不敢锤。
从那以后,那块瓦碴就卡在渠叔心里了。

堂客越喜欢那块瓦碴,渠叔就越恨。恨又不敢对它怎么样,渠叔就憋着一肚子气,气越憋越多,都快把渠叔气死了。

后来有一天,有个人跑来告诉渠叔:你堂客偷人,偷了卫生院的王医生。

渠叔一跺脚,把那人骂了一顿:“你看我堂客长得漂亮,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狗咬吕洞宾!那人朝渠叔呸了一口痰就走了。后来,堂客再不跟他睡了,要跟他离婚,主动承认自己有外路了。渠叔还是死不信。

今年五月的一天,渠叔的手生了一个疔,红肿得老大了,堂客说喊王医生来看看。渠叔一听王医生,气得浑身发抖,大吼:“不看!”他的犟脾气来了,坚决不去看医生。后来,痛得实在受不了了,他一狠心,从水缸边拿了那块瓷瓦碴,朝手上红肿得发白的地方狠狠戳了进去,划开。血和脓咕咕地往外流,流到了瓦碴上,渠叔又把瓦碴洗干净放回了原处。

因篇幅有限制,不能多讲了。结局是:两个月后,渠叔死了,王医生过来开的死亡证明,死因上写的“瓷器划伤,死于破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