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期间,朋友们几次三番讨论起“岳飞的死因”。岳飞成为热门话题,大概原因有三:
一是,岳飞死那天,正是除夕(阳历是1142年1月27日),正是纪念之时;
二是,春节期间,电影热映,正是大众热议之时;
三是,目前处于中美明争暗斗的大背景下,“民族英雄”和“汉奸”的争论,正甚嚣尘上。
皇帝赵构与宰相秦桧合谋杀了岳飞,这是确凿的事实。但又不同于简单的“忠奸对决”,因为皇帝也参与了,而且选边站位在岳飞的对立面。那么,谁忠?谁奸?
岳飞死了。是冤死?还是必须死?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我总结下来,大致有以下说法:
1、岳飞要“收复中原,迎回二圣”,这将影响宋高宗赵构的皇位。
2、岳飞雄踞湖北,拥兵十万,属于军阀割据,地方坐大,威胁皇权。
3、岳飞不听旨意,擅自行动,有指示部将反叛的迹象。
4、岳飞反对宋金和谈,是主战派的标志性人物,是赵构秦桧主持和谈的绊脚石。
5、岳飞多次打败金军,金军恨之入骨,“岳飞死”是和谈的交换条件。
6、岳飞曾有批评皇帝的言语,不忠不敬。
7、岳飞曾提议立储,涉嫌武将干政。
8、岳飞北伐,断了宋金间的贸易,影响政府财政收入。
一个人的死,一个历史事件,可以有各种解读。
因为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历史事件的前前后后,有无数的相关事件。抓住其中的一两件,发挥想象,无限放大,通常就能产生一种解读。这种解读貌似也说得通,似真似假,令人将信将疑。
这种解读如管中窥豹,只见局部,不见整体,大多引人误入歧途。现在自媒体泛滥,有很多网文视频,便是如此。
如何解读历史事件呢?我的看法是:
1、有一分史料说一分话,用证据说话。
将事情发生的过程,一一摆在桌面,很多问题就不证自明。切勿仅凭一丁点资料,疯狂脑补,主观臆想,胡乱猜测。
2、关注事件发生的直接原因,以及前前后后相关的事。
事件为什么发生在此时此刻?而不是几年前,或几年后?回答了这个问题,通常就是决定事件发生的关键因素!切勿先入为主,但凡不信的统统当作阴谋。
下面,我梳理一遍“岳飞之死”的历史脉络,一一罗列相关事件,希望有助于大家更好地理解这段历史。
(本文的史实资料主要来自于:宋史泰斗邓广铭的《岳飞传》,以及维基百科的各相关条目。注意:数字年份为公历年,汉字月份为阴历月。)
靖康耻,犹未雪
1103年,岳飞出生于今河南省汤阴县的一个农民家庭。此时是北宋宋徽宗时期,东北是辽国(河北中部以北,含燕云十六州),西北是西夏(陕西北部以西),呈三国鼎立。
16岁,岳飞娶妻生子。他从师习武,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
1120年,北宋与东北新兴的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共同夹击辽国。岳飞投军入伍,开始了一生的军旅生涯。
1125年,金军势如破竹,灭了辽国,而北宋军队却屡遭败绩。金国不愿依约交还燕云十六州,继续南下,进攻北宋。
1126年,金军兵临城下,宋徽宗禅位给宋钦宗,改年号为靖康。
1127年(靖康二年),金军攻破汴京(今河南开封),活捉徽钦二帝,并掳走到北方,北宋灭亡。
这就是《满江红》里提到的“靖康耻,犹未雪”。
仓皇南逃500里
1127年五月初一,宋徽宗唯一留存的九儿子赵构(1107年生,20岁),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为帝,改元“建炎”,是为南宋。
被金军掳掠到北方的,除了徽钦二帝(赵构的父亲和哥哥),还有赵构的亲生母亲韦氏,以及妻妾女儿。此外,还有一位后来的重要人物,即当时任北宋御史中丞的秦桧(1091年生,36岁)。
十月,赵构离开应天府,南下到长江北岸的扬州,远离危险的战场前线。
1128年,金太宗以“搜山检海捉赵构”为号,大举南伐。同时,他将徽钦二帝,移迁到冰天雪地、遥远的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而秦桧,则被赐给他的弟弟挞懒(金国的主和派)所用,并随军南下。
1129年一月,金军快速南下,数百骑兵抵达扬州西北(距约50公里)。宋高宗赵构得报后,不与百官宰相商议,立刻穿盔甲乘马出门,慌忙出逃。他渡江到长江南岸的京口,再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一路狂奔500里,逃到杭州。
而当时金军根本就没有渡江。
魂飞魄散东海上
三月,将领苗傅和刘正彦发动“苗刘兵变”,劫持了惊魂未定的赵构(22岁)。赵构被逼同意禅位给他2岁的儿子。四月,韩世忠领兵抵达,击败苗刘,赵构复辟,重回皇位。不久,他2岁的儿子去世,此后他再也没有了儿子。
十月,秦桧(38岁)和妻子及仆从全家,在淮安成功从金军“逃脱”,经海上逃到杭州。秦桧朝见赵构,提出“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的分治方案。赵构非常认同,立刻任命秦桧为礼部尚书。
十一月,金军渡过长江,攻克建康(今南京),兵锋直指杭州。赵构再次仓皇出逃,先后到浙江绍兴、宁波。金军四千精兵追袭,宋军无力抵抗,赵构渡海逃到舟山岛上。
1130年一月,赵构从海上逃到浙江台州、温州。金军攻破宁波后,也积极备船准备入海追击。赵构惊恐万分,一度漂泊在台州与温州间的东海上,不敢靠岸。
二月,金军没有抓到赵构,撤兵北返。金军在镇江渡长江时,被韩世忠(40岁)逼入黄天荡,被困了一个多月才北返。
三月,赵构从海上返回,宋军逐渐收复旧地,岳飞(27岁)在战斗中展露头角,所部为“神武右副军”。
十万大军守荆湘
1130年九月初九,金国扶持刘豫建立“伪齐”,定都大名府(河北邯郸),统辖河北南部、山东、河南等地。两年后,增辖陕西,迁都开封。试图在宋金两国之间,建缓冲区,避免直接的战争。
赵构回到临安府(今杭州),1131年将其定为行都。八月,秦桧(40岁)被任命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即宰相。但仅一年,便被主战派罢免。
1132年,主战派领袖李纲(49岁,南宋四名臣之一)任湖南湖北和广东广西的宣抚使。岳飞(29岁)为李纲部下,率军讨伐乱匪曹成,从湖南追到广西,兵力增一倍,达到2万多人。
1134年五月,岳飞率军北伐伪齐,收复襄阳。此后,岳家军的大本营一直驻湖北鄂州(武汉东),所以后来岳飞被追封为“鄂王”。
九月,在金军的统率下,伪齐进攻南宋。宋军全线退守长江以南。十二月,岳飞出兵淮西,击败金军。因金太宗病危,不久金军撤兵。
1135年四月,宋徽宗(53岁)病死在东北黑龙江。六月,岳飞(32岁)剿灭湖南的农民起义军扬幺。6万农民军编入岳家军,大增到10万人。
湖北的岳飞,安徽的张俊,江苏的韩世忠,成为南宋抗金的三支主力军。其中岳家军人数最多,战斗力最强。
(↑杭州岳庙)
诏谕江南喜又伤
1937年二月,在主战派的支持下,赵构移驾建康(今南京),以图恢复中原。同年,挞懒和金兀术(完颜兀术)合谋,推翻了支持伪齐的粘罕一派(金国开国第一功臣)。十一月,金国废掉伪齐,金宋两国直接接壤。
1138年二月,赵构急忙离开南京,迁回杭州。三月,任命秦桧(可谓挞懒的代言人)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即再任宰相,不久便独自掌权。
南宋派使臣前往金国,几番沟通,双方成功议和。
十二月,金使抵达杭州,“诏谕江南”,秦桧代赵构下跪,接受册封。南宋成为金国的藩属,金国答应归还陕西、河南旧地,并还回徽宗灵柩及母兄亲族。
1139年七月,不料局势大变,金兀术夺权,杀挞懒,拘留宋使,议和内容统统搁置。
(↑汤阴岳飞庙)
兵不轻动宜班师
1140年五月,金国撕毁和议,金兀术率军南下,快速攻下河南与陕西,两国再次交战。六月,赵构立刻派人到韩世忠、张俊和岳飞的军营,“计议军事”,要求“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
这时,轻松占领洛阳、开封的金军,去攻打顺昌府(今安徽省阜阳县),不料被刘锜(42岁,抗金名将)打得大败。
岳飞从湖北鄂州出军。闰六月二十日,岳家军克复了颍昌城(今河南许昌)、淮宁府(今河南淮阳县)。
而闰六月三十日,淮西的张俊已班师退兵,从安徽宿州退到合肥。被陷入孤军作战的岳家军,并不知情,七月十二日,攻入洛阳。
七月十四日,各路金军围攻岳家军大本营——颍昌府,岳家军击退敌军,大获全胜。邓广铭《岳飞传》称:“从南宋政权建立以来,直到1234年金政权的灭亡之日,在南宋政府军抗击金军的全部战争历史上,绍兴十年岳家军在颍昌府所立功勋,乃是登峰造极的一次。”
3天后,七月十七日,岳飞接到赵构的“金字牌”诏书,依旨“措置班师”。部队退回鄂州,岳飞赴杭州复命。
这便是【十二道金牌】的原型。①是金字牌,不是金牌,表示最紧急,不可在驿站停留,马不停蹄。②只有一道,不可能有十二道。
【朱仙镇】民间传说,颍昌府决战后,还有朱仙镇大捷。但史书上,并无记载。从时间上看,应该也没有可能性。
(↑南宋绘《中兴四将图》,左二为岳飞)
按兵不动违旨意?
半年后,1141年正月,金军再次进攻南宋,以张俊负责的淮西为主要目标。二月初三,金军攻占庐州(今安徽合肥)。
二月初九,岳飞接到出兵江州(今江西九江)的诏令。岳飞认为退守长江南岸,不如进逼庐州侧翼,于是进军舒州(今安徽潜山)。岳飞禀报后,赵构并无反对意见。
二月二十日,张俊和其他几路大军渡过长江,重新夺回庐州。
淮西是张俊的地盘,张俊要各路军按兵不动,自己独自向前。不料,三月初在濠州(今安徽钟离县)被金军击败。三月十四日,张俊渡江返回建康避战,金军也退兵。
(这便是岳飞不听旨意,按兵不动的“罪行”。)
(↑宋高宗像)
孑然一身回庐山
四月十一日,赵构一同召见了三大军区的大将,即湖北的岳飞(38岁),安徽的张俊(55岁),江苏的韩世忠(51岁)。然后任命韩世忠、张俊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此任命实际上是夺取三人的兵权,并重新改编军队,赵构自毁长城。
六月十六日,张俊和岳飞巡视楚州(今江苏淮安),即韩家军的驻地。发现镇守偌大淮东的韩家军,竟只有3万人。
巡视中,张俊建议修复楚州城,岳飞认为修城是防守,不如进攻。回去后,张俊造谣说,岳飞认为“楚不可守,城安用修。”
右谏议大夫万俟禼弹劾岳飞,“比与同列按兵淮上,公对将佐谓山阳(即楚州)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
八月初八,岳飞被罢免枢密副使之职,返回到江西庐山家中闲居(今九江尚有岳母墓)。
【岳母刺字】《宋史》:“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 ①字为“尽忠报国”,而非“精忠报国”;②当时的武人,常有刺字,而非岳母所刺。
绍兴和议莫须有
就在八月,金兀术把扣押在军营中的宋使放回,并带给赵构一封信,释放和谈意向。金兀术还写信给秦桧:“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
九月八日,岳家军将领张宪和岳云,到镇江向张俊汇报军情,突然祸从天降。岳家军前军副统制王俊写《告首状》告发:岳云写信给张宪,打算领兵到襄阳造反,以迫朝廷恢复岳飞官职。张俊立刻控制住两人,押解到杭州大理寺狱中。
十月初四,南宋派使者刘光远和曹勋,到达金兀术军营。金兀术嫌两人官职太低,又给赵构写了第二封信,要两人带回,继续和议。
十月十三日,岳飞被传讯到杭州,关入大理寺审讯。
十月中旬,南宋再派官位较高的魏良臣和王公亮,到金兀术军营。赵构表示,一切听从金兀术的安排。
十月二十八日,韩世忠也被罢免了枢密使之职,从此他闭门谢客,不谈国事。
十一月初七,金兀术回信,并派使者“审定各项具体条件”。赵构和秦桧立刻起草《誓表》,以示决心。《誓表》曰:“①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二州,割属上国。②世世子孙,谨守臣节。③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④岁贡银绢二十五万匹两。”
十一月二十三日,赵构派出使者,进献《誓表》,金兀术大喜,转呈金国皇帝。3天后,不等使者返回,赵构和秦桧以《誓表》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史称“绍兴和议”。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七日,岳云、张宪被斩首。韩世忠去质问秦桧。秦桧答:“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
【莫须有】
这是“莫须有”的故事原型。①莫须有,原本说的是岳云、张宪,而不是岳飞。②秦桧说的“莫须有”,本意是“必须有”,而非今人理解的“不必有”。
见1140年赵构发给岳飞的《御札》:“金人再犯东京……据事势,莫须重兵持守、轻兵择利。其施设之方,则委任卿,朕不可以遥度也。”这里的“莫须”是“必须”的意思。
(岳飞庙前跪像,五人分别是: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王俊)
将军一死二十年
岳飞下狱后,由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寺卿周三畏审讯了两个月,都没有查出罪证。秦桧遂将主审官由何铸换成万俟卨。
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1142年1月27日),发布《刑部大理寺状》,认定岳飞①“坐观胜负,逗留不进”、②“指斥乘舆”(对皇帝不恭)、③“致张宪意待谋反”等罪名成立,大理寺按律:“临军征讨,稽期三日者,斩。”
于是,岳飞在杭州大理寺风波亭自鸩而死,年39岁。
新年伊始,赵构立刻派使节带着正式照函,前往东北黑龙江,迎接母亲韦氏和父亲宋徽宗的梓宫。韦氏四月丁卯(5月1日)即启程回宋,八月壬午(9月13日)到达宋都临安,没有丝毫拖延。赵构也提出让哥哥宋钦宗南归,并为他修宫殿,但不久金国政局变动,反悔了。
绍兴和议,从历史角度看,好处是显然的,宋金随后维持了长达20年的和平;坏处呢,“南自南,北自北”,使淮河以北的汉人心中不再有宋。1279年,元灭南宋,北人是主力,甚至欣喜地写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
和谈成功,秦桧功不可没,从此大权独揽,把持朝政,为所欲为。1142年,加秦桧(51岁)太师,进封魏国公、秦国公。1146年,秦桧建家庙,高宗赐祭器。1147年,封益国公。1149年,秦桧像陈列于功臣阁。
1155年十月二十二日,秦桧加封为建康郡王,当晚去世,年66岁,谥号“忠献”。
秦桧临终前,给赵构上《遗表》:“伏望皇帝陛下,……益坚邻国之欢盟,深思社稷之大计,谨国是之摇动,杜邪党之窥觎。”
(↑故宫藏《南宋八相图》中的秦桧)
鄂王武穆靖魔帝
1161年九月,金国皇帝完颜亮,亲自率大军南下,重启南征。《绍兴和议》变为一张废纸!
十月,赵构下诏:“蔡京、童贯、岳飞、张宪子孙家属,……放令逐便。”岳飞的妻子李氏和儿子岳霖等得以生还。
十一月,金军在采石矶渡江,被虞允文率部击退(采石之战)。随后,金军哗变,完颜亮被杀,南征中止。
两国再战,主战派声势占据明显上风。1162年六月初十日,赵构禅位给养子赵眘(宋孝宗),自己退为太上皇。
七月初十日,宋孝宗下诏,承太上皇帝旨意,给岳飞平反,“以礼改葬”。十月十六日,宣布追复岳飞的“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
再15年后,1178年十二月十二日,在官员的再三要求下,宋孝宗给岳飞追谥“武穆”。
1204年,宋宁宗追封岳飞为“鄂王”。1225年,赐谥“忠武”。
1615年,明神宗加封岳飞为神,诏书:“咨尔宋忠臣岳飞,精忠贯日,大孝昭天,愤泄靖康之耻,誓清朔漠之师,原职宋忠文武穆岳鄂王,兹特封尔为三界靖魔大帝”,供奉于各地武庙。
1726年,清雍正皇帝追封关羽,而将岳飞移出武庙。
(清太祖努尔哈赤建国“后金”,以金国后人自居。后来皇太极改国号为“清”,意为缓解满汉冲突)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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