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当赖昌星注册成立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时,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对他的家族影响会是多么巨大。

“远华案”东窗事发后,树倒猢狲散,赖昌星家族经历了巨大的变故,他们兄弟姐妹八个死了四个,两个下落不明。

赖昌星的弟弟赖昌图曾担任远华集团下属“骏邦车行”总经理,从事走私汽车的销售。

“远华案”案发后,他拖妻带子匆忙逃离,先到香港,后到澳大利亚,最后只身一人回国自首。

他投案自首后,被从轻判处15年有期徒刑,因为表现良好,后又被保释出狱。

谈起自己家族的沉浮和悲情内幕,赖昌图常常眼含泪水,感慨良多……

赖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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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1999年6月20日携妻子带儿女从厦门飞往香港的。

他们一家和赖昌星一家一起走的,当初三哥说得很肯定,出去只是暂时的,避避风头,顶多3个月就能回来。

因为是短期行动,所以没有任何准备。

当时国内有几家客户欠他大笔汽车销售款,他没来得及讨债,便匆匆出境去了。

那些欠条现在还搓在手里,想想真是窝囊透顶。

3个月快过去了,没想到风声越来越紧,三哥赖昌星知道形势不妙,8月份早跑加拿大去了。

赖昌星走时给他留了话:“看来大陆是回不去了,就连呆在香港都危险。你还是想办法跑国外吧。”

跑国外?国外那么大,跑哪个国家?怎么个跑法?

香港的朋友帮他出主意,花7万多元港币,可办理孩子赴澳大利亚的留学手续,他们也可以顺势去澳洲。

赖昌图有3个孩子,大女儿17岁,儿子13岁,小女儿6岁半。

为了保命,也为了孩子,他和老婆商量,只能孤注一掷了。

好不容易凑足20万港元,扣除7万交学费,2万多交办理签证的手续费,也就剩下11万左右,再兑换成澳元,差不多是1.2万元。

9月18日,赖昌图兜里揣着1万多澳元,带着老婆孩子,从香港飞往澳洲。

他们一家住在澳洲柏斯市一位朋友家里,朋友叫“阿群”,也是晋江同乡人。

阿群在当地开了一家蔬菜专卖店,他提供一间原来堆积杂物的房间给赖昌图一家住,不收房租,但条件是赖昌图每天要在店铺里帮他搬货、捡菜、打杂。

阿群碰到生意兴隆时会拿些小费给赖昌图,但事先说好的,不给工资。

当然,店铺里当天进的青菜卖不出去的话,阿群会让赖昌图捡些回家炒着吃。

赖昌图除了在阿群家当帮工,没事的时候就到海边捞鲍鱼、抓螃蟹,给家人添些荤食。

有时也到附近赌场转悠,买杯“可乐”站在旁边当观众,看热闹。

他喜欢赌博,他们赖家的兄弟都喜欢赌,以前他常和阿星三哥到澳门赌,多少人侍候他们,围着他们团团转。

现在不同了,想赌也没有赌资,能勉强维持生计已算不错。

赖昌图曾经以为,他们赖家是全世界最风光的家族。

现在却认定,全世界最狼狈、最凄惨的家族也就是他们赖氏家族了。

一切今非昔比。

如果他身边有几千万,哪怕上百万的资金,他或许还能选择继续逃亡这条路。

可叹的是自己现在囊中羞涩,生活窘迫。

他恨自己当初有钱的时候老爱赌博,多少钱财就这样被他扔进赌场的无底洞里。

走私赚大钱,赌博输大钱,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他现在想得最多的是老婆和3个孩子,他不希望老婆为他担惊受怕,更不希望无辜的孩子跟着过贫困潦倒的生活。

大哥赖水强在大陆这头,三哥赖昌星在加拿大那头,他们两头拉锯战,各说各的理,他被夹在大陆和加拿大中间,左右为难,矛盾之极,痛苦万分。

大哥在电话里劝他回国自首,说是专案组已作出承诺,若是他3月底以前回国自首,定会得到宽大处理。

可三哥却在电话里咆哮:“你如果嫌活得不耐烦你就回去,肯定死路一条的。”

赖昌图在电话里对赖水强说:“大哥,我真的害怕极了。我想自首,可我知道自己罪行太重,我害怕回去被判死刑。”

大哥在电话里反复说明专案组的政策,他听得出,大哥已完全相信专案组。

大哥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表示了忏悔,同时要他认清形势,不要心存幻想。

大哥对他说:“我昨天刚与阿星通了电话,我跟他说了,你怎么还不清醒呀,我们“远华”星光灿烂时,好些人都想来温暖一下,现在雷响了,雨下了,他们拿着雨伞全都跑了。阿星在电话里直叹粗气。可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和阿星一样异想天开,利令智昏,死不改悔。”

大哥还说:“一个人跌倒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没有勇气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而是选择逃避……”

他打断大哥的话,说这些话不像是你说的呀。

大哥承认,这是专案组领导说的话。

赖昌图动摇了,他要求与专案组领导通话,大哥把号码告诉了他,他想都不想直接打了过去。

领导思路清晰,替他分析选择自首与逃亡所能引发的两种不同的结局。

那次谈话的效果是,让他明白,自首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能够得到解脱,获得新生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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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昌图事后在接受笔者采访时说:

那次我本想与刘处谈两分钟话,只想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回来自首会免于杀头吗?你刘处敢保证我不被判死刑我就回来,你们专案组真能说话算数?我知道我是在赌命,可刘处他在跟我赌心理,我佩服他。他的实在和真诚感染了我,于是那次谈话整整持续了25分钟。

赖昌图说,这里还有一段精彩的小插曲:

与刘处通完话,我回国投案自首的决心已定。晚上,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妻子,妻子不同意,说这是在冒险。我知道妻子信佛教,碰到没把握的事总要“请教”佛主。
这回我跟着也来个“急来抱佛脚”。
第二天,我和妻子到我们居住的那座城市的最大菩萨庙抽签。
妻子从签筒里抓上来一根签,问得当然是我该不该回来,解签人寻思片刻,道破迷津,说看来你老公此程凶多吉少。
妻子听后脸色变暗,掩面悲咽。
我急忙安慰她:中午菩萨睡觉,不灵的。
于是拉着她快步走出寺庙。
次日,再去抽签,这回我坚持自己抽,抽了一根玫瑰签。
我再次跟刘处通电话,说我到寺庙抽了一根玫瑰签。
刘处在电话里为我解签,他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是唐代诗人说的。也就是‘只争朝夕’的意思。
他让我好好想想,玫瑰正在开花,说明是个好时节,怎能错过这个最佳时机呢?
现在回来还来得及,等玖瑰花凋谢了,一切都晚了,时过境迁,后悔也没有用了。

2000年2月28日凌晨1点,赖昌图终于突破迷惑缠绕的“重围”,丢下境外的妻子和3个未成年的孩子,踏上了澳洲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中午12点半,他从新加坡转机飞抵厦门高崎机场。

大哥赖水强和专案组刘处等人到机场接他,这叫他又感动又伤心。

40岁的赖昌图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他握住刘处的手,感慨地说:“我是被你召回来的,是你给我指明了一条生路!”

赖氏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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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9日,47岁的赖昌图在入狱8年后,因在狱中表现甚好,被核准保释,回到福建省晋江市青阳镇烧厝村老家。

可眼前苍凉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家里的钢管护栏已经锈迹斑斑,房门上的铁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院子里杂草丛生……

终于,在正房的墙壁上,他看到父母和二哥赖昌标的遗照。

跪在地上,他失声痛哭,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里……

赖昌图有4个姐姐和3个哥哥,虽然生活很艰苦,但一大家人生活得其乐融融。

小时候,家里很穷。

开学的日期到了,父母为8个孩子的学费急得茶饭不思,正读小学三年级的赖昌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天,他偷偷溜进父母的房间,态度坚决地说:“阿爸,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去干活赚钱!”

1977年,赖昌星用打工赚来的钱,买了台旧机床,开始生产汽车配件,不分昼夜地加班,赚了一笔钱。一年多后,赖昌星和大哥赖水强、二哥赖昌标商量,用赚来的钱添置了车床等设备,办了一个纺织配件厂,兄弟们在家负责生产,他负责在外跑业务。

家里的生活一天天好了起来。

但当赖昌星看到当地很多居民靠走私计算器、电子表、打火机发了财后,他放弃红火的生意,也干起了走私的行当。

看着走私赚钱如此轻松,1986年,赖昌星投奔远嫁香港的大姐,并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了香港居民身份,然后注册成立了“香港美好企业责任有限公司”,开始大规模地倒腾汽车、布匹、原油等物资,财富呈几何级增长。

1993年6月,赖昌星带着妻子和3 个孩子衣锦还乡。

1994年初,赖昌星以港商的身份注册成立了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后来变更为集团公司),疯狂地从事电脑芯片、植物油、石油、香烟和汽车走私活动。

赖昌图作为集团董事,兼任集团下属“骏邦车行”总经理,从事汽车走私。

靠着违法犯罪赚来的钱,赖家兄弟过上了挥金如土的生活。

1999年春,二哥赖昌标带保镖去厦门一家酒吧玩,因小姐和人发生争执,斗殴中,赖昌标被自己的保镖用酒瓶误伤,打成了植物人。

这时,赖氏家族疯狂走私的罪行,已引起中央的注意。

1999年6月,专案组进驻福州,对“远华走私案”进行侦破,迅速查封了赖氏家族在内地的资产和银行账户。

得知消息后,正在香港的赖昌图为了逃避法律制裁携家人潜逃澳大利亚柏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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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赖昌图夫妇变卖首饰剩下的钱快花光了,他们只好常常靠晋江同乡免费提供点蔬菜过日子。

转眼,2000年春节到了,澳大利亚的华人街到处张灯结彩,赖昌图忍不住号啕大哭。

哭累了后,他给大哥赖水强打电话,赖水强哭了,规劝说:“阿图,你能躲一辈子,但3个小孩还要读书,你不能耽误了他们!你快回来自首吧,政府承诺从轻处理!”

2000年2月28日凌晨1点,赖昌图独自搭乘飞机飞抵厦门,到厦门市公安局投案自首。

11月8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进行公开审判:鉴于赖昌图有投案自首情节,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15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渐渐地,他从前来探监的大嫂口中了解到,案发后,三哥赖昌星就带着家人仓皇逃到加拿大;大哥赖水强判处有期徒刑7年;三姐四姐出逃后,下落不明……

赖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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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狱中的赖昌图还不知道,此时他们家族不仅分崩离析,还面临生离死别的悲痛。

赖昌图的二哥赖昌标因为处于植物人状态,被政府免予刑事处罚。

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另谋生路,因为缺乏治疗和照料,赖昌标2000年年底就咽气了。

赖昌图的大姐,因儿子是走私的骨干分子被判处死缓,于2001年3月抑郁而终。

二姐也郁郁寡欢,半年后病逝。

大哥赖水强由于身体不好,离释放只有3个月时,遗憾地去世了。

三哥赖昌星的流亡生活也不好过,官司缠身。

2005年,他的妻子和他离婚,带着孩子单过了。

2008年12月7日,被核准保释回家的赖昌图应聘到泉州市泉港区一家小拉链厂当业务员。

一个月后,赖昌图终于领到2700元工资,他连忙打电话向妻子“报喜”,让妻子带着孩子回家过年。

谁知,妻子哽咽着说:“阿图,小女儿一直不肯原谅你,春节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2009年5月,赖昌星的前妻曾明娜带着大女儿回到了逃离10年的家乡晋江,特意来看望赖昌图。

赖昌星与曾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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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三哥的情况,他强忍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哥,我就剩你一个哥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还等着和你见面的那天呢!”

2010年7月24日,村里赖远军的儿子生了对双胞胎,举办喜宴。

赖远军家想到赖昌图兄弟出事前,曾多次帮助过他们,便安排赖昌图坐上席,没想到赖昌图忍不住哭了。

他异常悔恨地说:“过去为了赚钱,不惜违法走私,虽然显赫一时,但违法犯罪终究是毒药,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我现在想明白了,全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大的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