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989年3月26日,年仅25岁的海子,穿上他最喜欢的白衬衣,走出中国政法大学家属院。
瞒着老母亲离开,这是一趟一往无前的出走,海子在坐了大半天的火车后,在山海关与龙家营之间的铁路上,选择了自己最中意的一段铁轨。
3月的山海关还有些冷,当远方的火车呼啸而来,碾过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身体,更是一个诗歌时代的结束。
《人物》杂志曾撰文称:海子的逝去意味着一个理想主义时代的终结。
海子去世时,身边带着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
后世不断有人尝试解读这四本书的意义所在,有人是这样说的:
《新旧约全书》代表着海子的精神寄托,在他的诗歌里,很多创作的灵感皆来源于《圣经》。
《瓦尔登湖》象征着诗人想要逃离现实,去追求理想的自由王国。
《孤筏重洋》则是海子想要向俗世证明自己的渴望,生前他一直在与所谓的主流对抗,只可惜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康德拉小说选》的主旨是宣扬摆脱束缚,追求自由的冒险主义,而这恰恰与海子的梦想相契合。
可是谁也不是海子,又怎么能真正懂得他是怎样想的。
或许他就是在书架上随意的拿出四本书,一个写作者,不管走到哪里,怎么可以没有书籍相伴呢。
而所谓的意义,真的没那么重要。
因为我们丢掉了海子,诗歌也少了一个伙伴。
3月24日,是海子的生日。如果他还活着,就已是年满58岁的中年人了。或许他早已娶妻、生子,或许他已经当了祖辈。
3月26日,是海子离世的忌日。而他逝去,已经33年了。一辈子能有几个30年呢,除了诗歌,又有多少人还记得他呢。
我坐在微温的地上
陪伴粮食和水
九首过去的旧诗
像九座美丽的秋天下的村庄
《九首诗的村庄》
海子笔下的村庄,在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1964年3月24日,他出生在这里,原名查海生。
这是一个贫瘠的村庄,六十年代的中国还处于一个粮食匮乏的阶段,吃不饱在农村是家常便 饭,海子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喜悦,也增添了烦恼。
为了养活这个小家伙,父亲不但要天天去生产队,通过拼命的劳动多挣工分,在空闲的时候还会做一些裁缝工作来贴补家用。
幸福这个词语对于海子全家,对于那时的农村人而言,还是一个太过奢侈的梦想。
海子在他的短诗《春天,十个海子》里曾有过这样的描述:
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们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繁殖
随着三个弟弟的降生,家里的日子越发的困顿了。在这样一个常常吃不饱的故乡里,海子感受到了与弟弟们在田间地头嬉戏的快乐,童年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仿佛村庄、田野就是他们的全部了。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海子享受着年少带来的无忧无虑,也逐渐在成长中体会到了困顿生活的无奈。
海子在《诗学:一份提纲》中写道:“我则成长孕育于荒野的粗糙与黑暗。”
尽管故乡贫乏的物质生活,无法带给海子更多口腹的满足,可是他的精神世界却是富足的,而对于外面世界的向往,对未知无穷的探索欲,也让年轻的海子开始展露出独有的智慧与天赋。
1979年,15岁的海子就考入了北京大学法律系,这个好消息,让这个偏僻的村庄沸腾了,能去北京上大学,能上中国最好的大学,这无异于是一件荣耀的事。
海子成了父母眼中的骄傲,在周围人的眼中,俨然就是一个天才。
那时候的北京大学,文学氛围还很浓厚。海子从1982年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走上了这条影响他短暂一生的道路。
1983年北大毕业后,海子被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工作,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尤其是他的父母,获知这个喜讯,他们欣喜异常。
春节回家的时候,父母脸上的笑容,一如当初海子被北大录取时的样子。这个山沟沟里走出的金凤凰,也成了全查湾村的骄傲。
我们无法得知,那时的海子内心里是否快乐,但是那一个阶段,对于海子的诗歌创作来说是重要的,编辑部相对自由的氛围,给了他更多学习与创作的空间。
清闲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次年他就被调入了哲学教研室。
如果说仅仅从事教书育人的工作,对于海子来说难度并不大,但是不管是当时的北大还是现在的学校,教师这份工作都不局限于三尺讲台。
复杂的人际关系,各种各样的评级考核,名目繁多的活动,公开与私下的聚会,这些都让海子感觉到疲于应付。
诗人往往是感性的,而现实的骨感与丰满理想之间的巨大反差,也让海子逐渐把自己封闭于诗歌的世界中。
毕竟在那里,他才是自己绝对的支配者。
1985年,不管是对于查海生自己,还是整个文学界来说,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一年,他正式以海子的笔名发表《亚洲铜》一诗;这是他的成名作,也是最早为他带来广泛声誉且奠定他日后在中国诗坛重要地位的杰出诗篇,转年,他就获得了北京大学第一届艺术节五四文学大奖赛特别奖。
而这一年,他才只有22岁。
在众人眼中,这将是一个前途无量的诗坛新秀,甚至有人预测海子将会引领中国现代诗歌未来的发展。
而海子接下来几年的创作似乎也在逐步印证着这一点。
从1982到1989年,不到7年的时间里,海子创作了《春天,十个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山楂树》、《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麦地》、《村庄》系列等一首首经典的短诗。
另外还有多部系列长诗、小说、戏剧等,将近200万字的作品,在这个20多岁的年轻人身上,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谁也没有想到,在他创作的高峰,25岁的海子会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与世人告别,他把自己交给了诗歌,用死亡书写了自己的墓志铭。
关于海子的死因, 有着很多的猜测。
有人说他是为情所困,有人说他是性格缺陷导致的精神分裂,也有人说海子陷入诗歌里太深,以至于把死亡当成了对诗歌的献礼。
随着海子的离开,我们无法搞清在他走的那一刻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或许是三者皆而有之,才让他选择了那样的方式来与世界告别。
1987年,在海子生命中的倒数第二个年头,他把母亲接到了北京昌平,这是海子走出查湾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家人共处的时光。
这短短的几十天里,海子想尽办法的让母亲过得舒心,为此他还特意找朋友借钱,只为了让母亲能在北京吃好、玩好。
按理说,一个大学老师的收入也是不低的,可是海子性格的固执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他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参加各种会议和活动,为此每个月常会因为缺勤被扣掉奖金,只能拿基本工资,这也让海子的生活并不宽裕。
可海子毫不在意,他觉得与其花时间搞那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多写两首诗。他这样做的后果,不但让自己在金钱上受到了损失,也让他的职称在“助教”这个位置迟迟提不上去。
对于这点,母亲是很担心的,她怕儿子的清高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并多次地劝解海子,可都没有太大的效果。
有一次,海子和母亲在校园的操场上散步。一位系领导看到他们,就主动向海子先打招呼,海子只是轻声“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地回应。等那位领导走远后,妈妈责怪他说,要虚心地和领导处理好关系,不要目中无人!
海子的回答是:那个人虽然是领导,实际上肚子里的“墨水”并不多,没有必要去和他多讲话。
对海子一向温柔的母亲发了火,严厉批评了他。
海子生前的挚友西川也说:“要探究海子自杀的原因,不能不谈到他的性格。他纯洁,简单,偏执,倔强,敏感,有时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1989年初,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海子回了趟老家,这次探家之行,让处于人生低谷期的海子“雪上加霜”。
面对着故乡与亲人,他却感觉到,曾经熟悉的一切再也不见了。
在家里,他拼命地写诗,仿佛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跟父亲说起想要从大学辞职,跟几个北大同学去海南办报纸的事,希望能够得到家人的支持。
父亲勃然大怒。拍着桌子狠狠把儿子骂了一顿。在老人看来,放着这么好的铁饭碗不要,要去陌生的地方瞎折腾,实在是一件愚蠢的事。
“好不容易把你给培养出来,你却要自己毁掉自己……”
还在憧憬未来的海子,没有想到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他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就像个受伤的孩子。
坐在一旁的母亲也跟着哭了起来,她第一次看到儿子如此悲伤。
此后,面对家人的询问,海子平静地说,“那我还是当老师吧。”
多年后,谈起这段往事,父母心里愧疚不已,他们常常会想,如果当初同意了海子的要求,是不是就没有之后的骨肉分离?
殊不知,一个人被压垮,很难只是一次的曲折。
关于海子的爱情,大家更多的是从安徽作家周玉冰的作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诗情人生》中获知。
据书中记载,海子的生活中出现过6个女人,海子曾经为她们快乐过、悲伤过,为她们动过情、写过诗。
这6个女人分别是“波婉”、“白佩佩”、“安妮”、“诗芬”、“芦花”和“李华”,而在作家燎原所著的《扑向太阳之豹——海子评传》中,仅仅以“B”、“P”、“A”、“S”、“H”和“L”等“虚拟”字母予以替代。
据说对海子影响最大的,是他的初恋女友波婉。
1984年,20岁的海子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系。在这儿因为写诗,谈了一场师生恋。
波婉是海子的学生,也是他诗歌的崇拜者,两人在朝夕相处中从无话不谈到互生情愫。
海子写了很多诗来表达对于她的爱,甚至在一次外出踏青时,晚上住在旅店里,他偷偷跑到波婉的房间一起住。
在80年代,这样的举动如果被人知道,那是要被骂死的,可是海子丝毫不在乎,在特立独行的诗人看来,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可现实终究不只是文学作品里的爱情,波婉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看不上出身农民的海子,坚决不同意他们的恋情。
这段恋情的失败,给了海子很大的挫败感,在海子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已在深圳建立了自己的家庭。
再一次的相见,她对海子很冷淡。当天晚上,海子与同事喝了好多酒。大概是有了醉意,借着酒劲,海子讲了许多当年他和这个女孩子的事。
第二天酒醒,他急忙问同事,昨晚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同事回答说没有。但海子坚信自己讲了许多会伤害那个女孩子的话。他感到万分自责,不能自我原谅,觉得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
这一次的失恋,在他的诗歌创作中也有所体现。热恋中,海子写下的《幸福》里都是这样热烈的句子:
“当我俩同在草原晒黑,是否饮下最初的幸福最初的吻,当云朵清楚极了,听的见你我嘴唇。”
而经历了失恋的痛苦,他的诗风有了非常大的改变。
为什么我
我一个人
就不能占有一个整体
凭什么、凭什么
我非得去寻找
去找到你
《太阳·断头篇》
爱情对于年轻的海子来说,是重要的创作来源,也是精神上的支撑,而此后几段感情屡屡的受挫,也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海子去世后,校方用电报通知了他远在安徽的父母亲,他的骨灰被始终以他为骄傲的父母从千里之外的北京带回了查湾村。
海子的灵魂永远留在了查湾村,这方生他养他的土地上。
而本应入土为安的海子,却在老家的松柏青翠之间,迎接着一批又一批的访客,他们中有诗人,有诗歌爱好者,有文学评论界的学者教授,有海子生前的好友。
他们有的是想看看海子笔下的故乡,有点为了安慰海子的父母,有点单纯为了致敬这位诗坛的先锋者。
海子的死曾经令他的父母痛不欲生,如今,时光渐渐抚平了他们内心的伤痛,他们平静地守候在这栋简陋的瓦房中,向那些远方来的客人讲述着海子的故事。
对于海子来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25岁的海子被永远铭记在了那个1989年的春天。
他在《日记》这首诗里写道: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33年过去了,海子,你在那边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