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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本文选自古川隆久《毁灭与重生:日本昭和时代(1926—1989)》(章霖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91-96页。

天皇机关说事件

1935 年2 月,在贵族院发生了所谓天皇机关说事件。那些信奉国体论的议员对宪法学者美浓部达吉的学说展开了攻击。美浓部达吉的学说将天皇视作国家的一个机关,故而被称为“天皇机关说”。天皇只是在行使国家主权的主体中排在首位,这可以说是近代宪法解释的常识,在当时的文官高等试验中也被作为正确答案出现在试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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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浓部达吉

但是,国体论者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认识。所谓国体论,其基本思想就是将天皇视为超越一切的至高无上的存在,而长久以来处在天皇统治之下的日本自然也是无与伦比的国家,生活在这种完美国家之中的日本人必须服从天皇。有人将这种思想视为制定宪法的基础,因为类似的思想从日本的中世时期就诞生了,所以信奉这种思想的人就被称为传统右翼。

国体论在大正初期已经不再流行,但是1917 年俄国十月革命之后,随着GC主义思想在大正中期传入日本,国体论被一部分人重新拾起,作为对抗GC主义思想的工具,并进一步从对天皇的崇拜发展到排外主义。右翼分子今泉定助在1935 年出版的《国体原理》就典型地体现了这种思想。他们认为,只要尊崇天皇就可以实现和谐,所以全世界人民都应该这样做,如果谁不愿尊崇天皇,就需要洗心革面,那些坚决不从、死不悔改的人就是在破坏和谐,需要加以惩罚。

排外主义发展的结果之一,就是基于欧美标准对宪法的解释成了被批判的对象。当被问及天皇在国家当中所处的地位时,如果把国家置于天皇之上,就犯了不敬之罪。如果不采用天皇机关说,那么就无法将国家视为法人,这么一来国家也就无法缔结国际条约了。因此当时的宪法学者几乎都采纳天皇机关说,只是为了避免被人攻击对天皇不敬,大多含糊其词。而美浓部正是因为简单明了地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说明,结果就成了传统右翼的攻击对象。

除了传统右翼,陆军和政友会也加入了攻击政府的行列。他们的言论大多要求明确认定国体论的正统性,因此被称为“国体明征运动”。陆军标榜自身是直属天皇的组织,迅速对运动做出了反应,而政友会依然把这一运动视作倒阁的机会加以利用。美浓部在1935 年4 月被传统右翼举报犯了刑法中的“不敬罪”,内务省警保局也禁止了美浓部著作的出版发行。10 月,政府发表声明,指出天皇机关说与国体相悖,天皇机关说由此成了违法的学说。美浓部则辞去贵族院议员的职位,幸而没有被正式起诉。

昭和天皇认为天皇机关说并无错误,还和侧近表达了对于国体明征运动的不满。但是,在昭和天皇身边担任侍从武官的军人们提醒他,天皇至高无上的地位不应受到质疑,不然就有可能失去对军队的控制。这样一来,使得天皇也对这一问题缄口不语了。

天皇机关说事件在历史学、政治学、法学等诸多领域引发了排外主义的滋长,使得学术、思想、教育的自由都受到了极大限制。1936 年,文部省要求在教育中教授国体论,并着手编纂相关教材。1937 年5 月,正式推出面向中高等教育的读本《国体的本义》,并分发给全国的学校和其他教育机构。

这本书一方面指责源自西方的个人主义没有把人类视为集体与历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认为日本民众只要摒弃私利私欲,尊崇至高无上且永远存在的天皇,国家社会就能保持和谐,发展进步。而议会也不过是天皇赐给人民的,作用只是让国民有机会在政治上齐心合力、协助天皇。既然国体论要求人民无条件服从天皇,那么当某些势力作为天皇意志的代表出现时,人民就得服从这些势力。

在实际的政治与行政问题上,军部和其他一些在名义上直属于天皇的机构的权力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加强。政治方面的言论空间变得极为狭窄,军人、官僚变得越来越我行我素。与此同时,政党政治被视为西方产物,变得更加不受欢迎。

不过,在另一方面,因为宪法规定帝国议会是天皇赐给国民的,所以就算是军人和官僚也没法完全无视这个来自天皇的机构。虽然面对军人和官僚的失控,帝国议会也显得无力,但帝国议会却是此时唯一能够对这种情况进行批评和警告的政治机构。

众议院在1936 年2 月20 日届满,举行了新的总选举。投票率有小幅上升,约达77%,政友会大败,仅获得174 席,差不多减少了一半,民政党获得205 席,但仍未过半。无产政党方面,1932年,全国劳农大众党和社会民众党联合成立了社会大众党。社会大众党与其他无产政党系的候选人一起拿下22 席,取得不小的进步。因为没有一个政党获得能够控制政权的过半席位,因此议会的政治影响力依然不大。

陆军内部派系斗争的激化

这一时期,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在激化。刚刚提到过的木曜会和一夕会等由青年精英军官组成的团体,为了实现自身主张,成功推举立场偏向己方的荒木贞夫出任犬养毅内阁的陆军大臣。到斋藤实内阁时,荒木贞夫继续担任陆军大臣,并成功地扭转了削减军备的趋势。但是在前面我们也说到,大藏大臣高桥是清因为财政支出膨胀,开始倾向于节约军备开支。荒木贞夫工作不顺的同时,陆军的精英军官们也开始内讧。

以永田铁山和东条英机为中心,将苏联视为主要的假想敌,试图通过合法途径扩充军备的一伙人被称作统制派。为了向大众宣传扩充军备的必要性,陆军在1934 年10 月向政界和媒体提供了大量题为《国防之本义与其强化之提倡》的宣传册,其中的内容就是基于统制派的思想。

这本宣传册首先强调因为大萧条,国际关系日趋紧张,所以国家需要整体蜕变为军事组织,通过扩充军备来实现国家的发展。还指出自由经济不利于扩充军备,也不利于消除贫富差距、促进国民团结,因此国家应该对经济进行统制。这些言论在日本国内激起了相当大的讨论,那些隶属无产政党的议员和倾向社会主义的学者、评论家纷纷表示赞同,他们希望以此为契机,使国家向社会主义方向发展。

陆军内部的另一派,则是以荒木贞夫和真崎甚三郎为中心的皇道派。他们认为依靠日本当时的国力,已经很难继续扩充军备,所以应当利用国体论,加强国民团结,用这种方法创造出更强的军队。皇道派强调精神至上,那些没有进入陆军大学,负责一般士兵的起居训练,难以出人头地的下层军官对皇道派思想颇有共鸣。这些下层军官经常接触农村出身的士兵,对尚未摆脱经济危机影响的农村情况有所了解。出于对农民士兵的同情,他们对源自欧美的经济制度本身就相当反感,自由经济或是统制经济都不让他们满意。因此,那些与经济有密切联系的保守政党、金融界人士以及陆军的统制派,自然也是他们厌恶的对象。

皇道派的青年军官把保守政党、金融界还有统制派都视为破坏国体和谐的恶人,并渐渐产生了不待命令就将这些恶人除去就是自己使命的想法。在这些青年军官中,还有一部分人对右翼分子北一辉的观点产生共鸣,准备铲除以天皇为中心的特权阶级,一些人因为在陆军内部散播批评统制派的匿名文章而被开除。

当时,统制派的核心人物永田铁山担任陆军省军务局局长,这是仅次于陆军省陆军次长的要职。他认为皇道派的活动不利于扩充军备,于是在1935 年7 月鼓动陆军大臣林铣十郎,罢免了真崎甚三郎的教育总监一职。陆军的教育总监负责监督管理陆军的各个学校,是与参谋总长并重的职务。陆军皇道派的相泽三郎中佐因此大怒,他在8 月12 日前往陆军省,将正在办公的永田杀害,这一事件使得统制派与皇道派的对立公开化。

东京的第一师团有许多下层军官都属于皇道派,在第一师团即将被派往中国东北之际,皇道派军官决心发动政变。他们计划除掉天皇的侧近和统制派将领,占领中央政府机构集中的街区,直接向天皇陈述皇道派的信念,从而促成政治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