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态度网友19dN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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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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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业俩月不敢吭声,老婆一句话,我那强撑的面子碎了一地 闹钟六点半响,我随手按掉。
    被窝里有点凉,我不想起床。旁边兰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一大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袋挂着,看着显老。我拿剃须刀在下巴蹭了蹭,有点疼,下手重了。 回到卧室换衣服,我特意挑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又把西裤缝捏直了穿上。这身行头穿了俩月,其实早该洗了,但我不敢往洗衣机里扔,怕兰子看见。 我是个经理,这是我在她眼里的样子。 其实我是个无业游民,俩月前部门解散,我领了赔偿金滚蛋了。 每天这会儿出门,我不是去公司,我是去公园。 “走了啊。”我站在卧室门口,冲床上那团隆起说了一句。 兰子没动静,只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出了门,冷风一吹,我那点困劲儿全没了。我没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小区后门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下吃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老李在群里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喝酒。我回了个“加班”,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一天怎么过的,我自己也记不清。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有遛鸟的大爷,有推着婴儿车的少妇。我就这么干坐着,中午饿了,就去公厕接点自来水喝,把肚子填饱。 下午四点,我得“下班”了。 回到家,兰子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二手货,动静大。 “回来了?”她没回头,手里正切着土豆丝,“把葱剥两根。” “哦。”我应了一声,放下公文包。 我剥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虚。今天的赔偿金到账了,但我没敢告诉她。这钱拿着烫手,我想留着给儿子报补习班,又想存着给老丈人看病,就是不敢说自己没工作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土豆丝,还有一盘红烧肉。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夹了一块肉,想调节一下气氛。 兰子扒拉了一口饭,没看我:“超市打折,买的边角料,让你凑合吃一口。” 我嚼着肉,有点塞牙。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今天其实根本没去公司,想说我其实早就没工作了,想说咱们家现在就剩这点存款了。 但我看着她那平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降薪。” 兰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降多少?”她问,语气淡淡的。 “可能……降一半。”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哦。”她应了一声,“那省点花呗。本来也没攒下多少。” 我愣了一下。她反应太淡了,淡得让我觉得不正常。我抬头看她,她正把一块肥肉挑出来,放在我的碗里。 “吃吧,别想那些没用的。”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踏实了点。觉得这事儿算是混过去了,大不了明天再去找个工作。 第二天,我照旧早起,穿衣服,出门。 去公园的路上,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服,那是兰子。 她站在劳务市场的门口,手里举着个牌子。 我走过去,躲在一棵树后面。 牌子上写着:钟点工,做饭,打扫卫生,吃苦耐劳。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还在那跟一个中年妇女讨价还价。 “大姐,我就这价了,我干活利索,你试试就知道了。”她脸上堆着笑,那笑我看着眼熟,是我以前喝醉了应酬客户时的那种笑。 那妇女摆摆手走了,兰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下来,搓了搓手,跺了跺脚。 我站在树后面,感觉脸上湿乎乎的。我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我那所谓的面子,那一刻,跟地上的烂菜叶子一样,一文不值。 晚上回家,兰子比平时晚回来半小时。 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换鞋。 “今天加班了?”她随口问了一句,去厨房拿碗筷。 “嗯,加班。”我嗓子有点哑。 她把橘子剥开,递给我一瓣:“这橘子甜,你尝尝。”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兰子。”我叫她。 “咋了?”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应着。 “其实我没去上班。” 她动作没停,把筷子摆好。 “我知道。”她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公文包里的文件,俩月都没换过顺序了。”她走过来,把那件深蓝衬衫从我身上扒下来,“还有这衣服,领口都磨破了,你以前那是经理,能穿破衣服?” 我站在那,像个被剥光了的小丑。 “那你咋不问?”我觉得自己声音有点抖。 “问啥?”她白了我一眼,“问你是不是被炒了?问你是不是没脸说?你是个男人,你要面子,我不给你留?再说了,没工作就没工作,这就天塌了?” 她把衬衫扔进盆里,倒了点洗衣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明天别去公园坐着了,没意思。”她头也不回地说,“老李工地上缺个管材料的,虽然钱少点,但也是正经事。我替你应下来了,明天你去看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洗衣服的背影。她弓着腰,手劲很大,搓得衣服滋滋响。 “橘子甜吗?”她突然问。 “甜。”我抹了一把脸。 “甜就多吃点。”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把那件旧棉袄披在我身上,“穿上,别感冒了,医药费挺贵的。” 我裹紧了那件带着油烟味和橘子味的棉袄,觉得这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冷。
    家里那些事儿
  • 给父亲买条中华烟,隔天在小卖部看见那条烟,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是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回村的。
    车停在院门口,排气管还突突冒着热气。我爸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扫地,把那堆槐树叶子扫得尘土飞扬。 我把后备箱打开,拎出两瓶酒,还有那条红色的中华烟。 “爸,抽烟。”我把烟递过去。 他停下手里的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侧面,眉头皱得像个核桃:“这得多少钱?” “不贵,朋友送的。”我随口撒了个谎。 “送的?”他瞥了我一眼,明显不信,把烟往窗台上一扔,“净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你那车贷还没还完吧?家里有旱烟,抽那个带劲,这个你拿回去退了。” “拆开了怎么退?你就抽吧。”我没理他的唠叨,转身进屋去喝水。 晚上吃饭,他破天荒地没喝白酒,只吃了两碗米饭。那条烟就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看他好几次拿眼睛瞟那烟,想拆又舍不得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爬起来一看,我爸穿着那件旧棉袄,正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爸,干啥去?” “去镇上卖点蘑菇,昨儿在后山采的。”他头也没回,推着车出了大门。 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开车带点东西去给二舅送个节礼。车子开出村口,路过村中心的小卖部时,我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小卖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老板老李手里拿着那条红色的中华烟,正在跟我爸说着什么。我爸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那是他卖蘑菇换来的钱。 我看见老李把烟收进柜台里,然后从里面拿出几条那种十块钱一包的廉价烟,塞进我爸手里的黑塑料袋里。 老李似乎还在劝我爸把零钱收回去,我爸摆摆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拍了拍,这才推车往回走。 他骑得很慢,车轱辘压过石子路,一颠一颠的。那个装着廉价烟的黑塑料袋,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想喊他,嗓子眼里却像卡了根鱼刺,怎么也发不出声。 老李看见我的车,笑着打招呼:“哟,这不老三吗?你爸这人啊,真是个犟种。非要把你给他买的那条中华退了,换成这几条‘大前门’。他说他这嗓子眼粗,抽不来好烟,那是给领导抽的,让我按批发价把差价退给他。”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一脚油门踩下去。 后视镜里,我爸骑着自行车,身子前倾,用力蹬着脚踏板。 我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骑着车,前面大梁上坐着我,后面驮着几百斤的粮食去卖。那时候他背挺得笔直,像座山。而现在,那脊背弯得像张旧弓。 车开到二舅家门口,我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烟盒底部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大概是刚才在车上随手记的。 那是他昨天看了一眼烟后,心里盘算的账: “一条烟六百,能顶家里两个月电费,能买三十袋化肥,能给你攒出一个月的车贷利息。” 我把烟重新塞回盒子里,整盒都揣进了兜里。 风吹过来,眼睛有点涩。我知道,这辈子我也戒不掉这烟了。
    家里那些事儿
  • 花三百买箱车厘子父亲尝了一口说酸临走时我在窗台上发现了猫腻 那天下午,我提着那箱车厘子进门的时候,我爸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烟熏得他眯着眼,眼角的皱纹里像是夹满了灰。看我进来,他也没起身, 拿火钳子扒拉了两下柴火,闷声问:“买的啥?红通通的。” “车厘子,给你尝尝鲜。”我把箱子搁在油腻腻的八仙桌上,抽开上面的纸巾。 “车厘子?”他念叨着这三个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洋樱桃吧?多少钱?” “不贵,搞活动买的。”我撒了个谎,其实这一箱花了快三百,够他买好几条烟了。 他伸出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想拿又缩了回去,转身去水缸里舀水洗手。水很凉,他搓得哗哗响,洗完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挑了个颜色最深的。 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毛就拧成了疙瘩。 “呸。”他吐出核,嫌弃地摆摆手,“啥玩意儿,一股子药水味,酸不拉几的。还不如咱后院那棵毛桃甜。” “这品种就这样,酸甜口,有营养。”我解释道。 “营养个屁,就是骗你们这些城里人。”他把剩下的半颗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灶火前,“以后别瞎花钱,有这钱不如攒着付首付。” 我有些扫兴,自己也拿了一颗吃,明明很甜,汁水也足。但他就像个执拗的孩子,认定了这是奢侈品,认定了我在乱花钱。 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还有昨晚剩下的红烧肉。桌上他就没再提车厘子的事,光顾着给我夹肉:“多吃点肉,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 第二天我要走。那箱车厘子几乎没怎么动,依旧满满当当摆在桌上。 我想着留给二老吃,我爸却看见了,脸一板:“带走带走,我不爱吃这玩意儿,拉嗓子。你们年轻人爱吃,带回去自己吃。” “爸,这东西放不住,两三天就坏了。”我推回去。 “坏了就扔了!赶紧带走!”他嗓门大了起来,那是他在家里惯有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最后他甚至动手把箱子给我塞回了车里,动作粗鲁,像是在处理什么烫手的山芋。 “行行行,我带走。”我无奈地发动车子。 我妈在旁边一直抹眼泪,嘱咐我到了报平安。我爸背着手站在大门口,甚至没往车这边看一眼,眼神落在对面的山坡上,不知道在想啥。 车开出村口,上了省道。我想起刚才走得急,手机充电器忘拔了,还在插座上插着。没法子,只能调头回去。 车子刚拐进院门口,引擎声大,但我没按喇叭。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我爸。 他正站在八仙桌前,背对着窗户。 他手里捧着那个装车厘子的塑料筐——那是我刚才被逼着带走的,他又给拿出来了?不对,他手里那是…… 他从筐里挑出一颗车厘子,没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卫生纸包了起来。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轻轻放进了他那个贴身穿着的中山装口袋里。 接着,他又挑了一颗,放进嘴里。 这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吐掉。他嚼得很慢,很仔细,甚至把核都嗦得干干净净才吐在地上。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汁。 那一刻,他那布满沟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像孩子偷吃了糖似的心满意足。 看见我的车突然回来,他显然吓了一跳,手里的筐子差点没拿稳。 我赶紧倒车,假装没看见。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哪有什么“不爱吃”,哪有什么“药水味”。他只是觉得太贵,舍不得吃;他只是想让我带走,觉得我在外面比他更需要这点“甜”。 回到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那箱车厘子,最上面放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压在红彤彤的果子下面。信封里是几张一百的钞票,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果子爸尝了,爸不爱吃酸的。这钱给你,在城里别委屈自己。” 我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这次,我尝不出甜味,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眼眶一阵酸涩。
    家里那些事儿
  • 离家那天父亲没送我,开到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抹泪 我是腊月二十八到家的。
    车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我爸蹲在门口那块大青石上抽烟。天阴沉沉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缩成一团,像只老鹌鹑。 车停稳,我摇下车窗叫了一声:“爸。” 他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急着拍,眯着眼往车里瞅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红砖头:“回啦?” “嗯。” “那你倒车,往里开,院子大。”他说着就要去开大铁门。 我把后备箱打开,拎出两箱酒,两条烟。我妈听见动静,系着围裙从屋里跑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蹭,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回来就好,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浪费钱。” 一家三口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炉子上坐着的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饭没?”我妈问。 “没呢。” “我去给你擀面条。”我妈转身就要往厨房钻。 “别麻烦了,煮点挂面就行。”我拦住她。 “那哪行,大过年的。”我妈推开我的手,“你爸刚才还念叨,说你爱吃手擀面。” 我爸坐在炕沿上,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的罐头瓶里,哼了一声:“谁念叨了?我是说我饿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一盘炒腊肉,一盘凉拌白菜心。我爸不看我,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挑肥瘦相间的肉片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响。 “在那边工作顺心不?”他突然问了一句。 “还行,忙。”我低头吃面。 “忙点好,忙点有钱赚。”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别像你二叔,眼高手低,三十好几了还在家啃老。” 我知道他又开始指桑骂槐了。二叔是他心头的刺,但他这醋意,明显是冲着我回来的晚,也没给他长脸。 吃完饭,我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说是过年的红包。我妈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笑着收了,说给我攒着娶媳妇。 我爸在旁边冷眼看着,没吭声,起身出了门。 晚上,我听见隔壁屋里老两口说话。 “孩子给钱了?”我爸的声音。 “给了,两千。”我妈说,“你那张脸别整天板着,孩子难得回来一趟。” “板着?我还要笑给他看?”我爸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开个破车回来,油钱都够他喝一壶的。城里买房了吗?没房就是漂,懂不懂?” 我心里堵得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我起得早,想帮着贴春联。我爸已经在梯子上忙活了,胶带咬在嘴里,手里拿着刷子。 “爸,我来吧。” “不用,你刷不平。”他头也不回,手里的刷子飞快地在门框上抹了两下,“把对联递给我。” 我递上去,他贴歪了,撕下来重贴。折腾了三回,他才满意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放炮去。” 这几天,他跟我就没说几句热乎话。除了吃饭,就是指使我干活。一会儿嫌我扫地不干净,一会儿说我切菜块头大。我知道他是更年期,也没跟他计较。 初三那天,村里有集。我想着开车带他们去转转,买点东西。我妈高兴地换了新衣服,我爸却摆手:“不去,腰疼。” “去医院看看呗?”我说。 “看啥看,就是老毛病。”他瞪了我一眼,“你妈愿意去你就带她去,别管我。” 我和我妈去了集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正在给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补胎。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提的一大袋子排骨上:“买这么多?吃不完坏了。” “冰箱里放着坏不了。”我妈心情好,也不恼他,“晚上炖排骨。” 初五,我要走了。 一大早,我妈就起来给我收拾东西。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自家杀的土鸡,炸的丸子,还有一袋子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菠菜,根上还带着泥。 我爸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我在擦车,凑过来问:“油够不够?” “够,满箱。” “那行。”他点点头,又蹲回那块大青石上去了。 我妈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跑出来,悄悄塞进后座:“这是你爸给你装的,说是他托人从山里弄的野蜂蜜,治胃病好使。他不让我跟你是他买的。”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黑塑料袋,扎得死死的。 “走了啊。”我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我妈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好好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妈。”我鼻子有点酸。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爸。他依然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地上的蚂蚁,手里夹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烟。 “爸,我走了。” 他没抬头,也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胡同。出了村口,上了大路,我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熟悉的村口,那个大青石上,空荡荡的。 我又往前开了几百米,到了那个能俯瞰全村的高坡。下意识地,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穿着藏蓝工装的身影,正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拼命地往坡上蹬。风很大,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来,身子伏得很低,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骑到坡顶,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朝着我的方向看着。 我没有停车,也不敢停车。我只是一脚油门踩下去,视线瞬间模糊了。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车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那袋菠菜上带的泥,也是我爸院子里的味道。
    家里那些事儿
  • 父亲砍了院墙边的老树,二婶骂了半天,第二天却送来一袋面粉 院墙角那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冠大,一半荫凉遮在我家院子里,另一半伸到了二婶家房顶上。
    这天一大早,父亲就在磨那把大锯。锯条上抹了点油,在石头上蹭得霍霍响。 “这树得砍了。”父亲说了一句,把锯子往肩上一扛,就出了门。 我也跟了出去。 父亲爬上墙头,骑在树杈上,开始拉大锯。锯末子像雪花一样往下落。 刚拉了两下,隔壁二婶就炸了。 “哎哟!哎哟!作孽啊!”二婶手里端着个洗脸盆,站在她家院子里,仰着脸喊,“陈大炮,你还要不要命了?这树根都扎到我房基底下了!你这一砍,我那瓦片不得全震碎?” 父亲没停手,一下一下地拉锯,节奏没变。 “你听见没有?耳朵塞驴毛了?”二婶更来劲了,把盆往地上一摔,“平时占点光就算了,现在还要拆我的房?你是看我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是吧?” 父亲还是没吭声。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也没点,夹在耳朵上,接着锯。 二婶在那儿跳着脚骂,从树根骂到树梢,从陈年旧账骂到今天早饭。村里几个闲人也围过来了,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你看老陈,这事儿办得有点不地道。” “就是,那树离人家墙太近了。” 我听着脸热,忍不住冲墙头喊:“爸!歇会儿吧,别锯了!” 父亲没理我,眼睛盯着锯口,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猛地一用力,大锯发出“嘎吱”一声响。 树身开始晃悠,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跑开!”父亲喊了一声。 他一跳下墙头,那棵老槐树就顺着锯口,慢慢地、慢慢地往二婶家那边倒了下去。 “完了完了!我的房顶!”二婶抱着头蹲在地上,闭着眼等瓦片碎裂的响声。 “哗啦——” 树砸下来了。并没有砸在房顶上,而是稳稳地倒在了二婶家那块空着的菜地里。树冠避开了正房,只蹭落了几片檐口的烂瓦。 人群安静了一瞬,又嘈杂起来。 父亲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树根底下的土。 我也凑过去看。 只见那树根底下,靠近二婶墙根的地方,有一个大洞,黑乎乎的,里面趴着几只大白蚁,正啃着那几块青砖的基角。树根已经把墙基拱松了,要是不把这树砍了,再刮两场大风,那墙非塌不可。 二婶还蹲在地上,不敢睁眼。 “行了,起来吧。”父亲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树倒了,根也露出来了。你看看你那墙基,都快被虫蛀空了。这树不砍,明年春天你家墙就得塌。” 二婶睁开眼,愣愣地看了看那个大洞,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没等她说话,转身收拾锯子,把地上的乱枝丫捡成一堆,准备劈柴烧。 “这……”二婶站起来,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围的闲人看没了热闹,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 那天下午,父亲没出工,就在院子里劈那棵老槐树的木头。斧头劈在木头上,声音清脆,传得很远。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袋面粉。 是那种五十斤的精粉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 我看了一眼隔壁,二婶家的院门关着。 父亲走过来,弯腰提起那袋面粉,掂了掂。 “沉。”父亲说。 “爸,这面粉是不是二婶送来的?”我问。 父亲没说话,提着面粉进了屋。 母亲正在烧火,看见面粉,问:“哪来的?” “二婶送的。”父亲把面粉往缸边一放,“说是她家闺夫从面粉厂拉回来的,吃不完,分给我们点。” 母亲疑惑地看了看墙角那堆劈好的槐木柴,又看了看那袋面粉,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行了,中午擀面条。” 中午吃面条的时候,父亲特意多倒了一勺香油。 窗外,隔壁二婶家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在修墙。 父亲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吸了一大口面条,透过窗户玻璃看了一眼外面,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这槐木柴火硬,烧锅旺。”父亲说。
    家里那些事儿
  • 邻居借走了我家的打谷机,还回来时满是泥,父亲却乐得合不拢嘴 麦收的时候,天热得像下火。
    我家那台“五菱”牌柴油机打谷机,那是全村数得着的利索货,轰一嗓子,麦粒儿跟下雨似的往仓里蹦。 晌午刚过,日头正毒,隔壁的刘三来了。 刘三这人,平时不咋地道,借东西从不主动还,还回来的时候不是少个螺丝就是断了根皮带。家里穷,老婆又常年卧病在床,日子过得紧巴巴,人也就变得有点“鸡贼”。 “他叔,”刘三站在墙头,手里卷着根喇叭烟,笑得脸像个苦瓜,“我家那台破机器关键时刻熄火了,这麦子都在地里等着呢。能不能把你家这大家伙借我用半天?晚上就还回来。” 我妈正在筛麦子,一听这话,手里的筛子往地上一顿:“借?上次借你家的喷雾器,还回来的时候喷头都堵死了。我家这机器明天还要用,万一给你弄坏了,你拿啥赔?” 刘三脸上挂不住了,在那儿尴尬地搓手:“嫂子,你看你说的,我这回肯定小心。实在不行,我把身份证压这儿?” 我爸坐在门槛上,正吧嗒吧嗒抽旱烟。听了这话,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拿去吧。谁家还没个难处。但是丑话说前头,机油你自己加,用完了给人家把灰掸干净。” “哎!哎!一定!”刘三喜出望外,翻过墙头,像捧着祖宗一样把打谷机拖走了。 我妈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烂好人!这下好了,指不定给你折腾成啥样回来。” 我也担心。那机器买来三年了,我爸宝贝得跟啥似的,平时擦得比饭桌还干净。 这一等,就等到了大半夜。 天都黑透了,村里连狗叫声都稀了。刘三才把机器给送回来。 我和我妈打着手电筒出去一照,气得脑瓜子嗡嗡响。 机器浑身是泥,尤其是轮子,沾满了厚厚的泥巴,像是刚从泥坑里滚了一圈。进料口那儿还塞着没清理干净的麦秸,皮带轮上也是黑乎乎的油污。 “陈建国!”我妈指着机器,“你看这就是你借的好人!明天咱们还用不用了?这不得修半天?” 刘三早就趁着夜色溜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爸没说话,他背着手,围着机器转了两圈。 “爸,这咋整?”我问。 我爸没搭理我,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个经常漏油的变速箱位置。他摸了一手黑油,又凑近看了看皮带轮的螺丝。 突然,我爸笑了。 那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啥笑!都要气死了!”我妈骂道。 爸站起来,指了指油箱盖:“你看。” 我凑过去一看,油箱盖拧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套了个塑料袋防尘。 “再摸摸摇把。”爸说。 我伸手去摸那个启动摇把,手感有点涩,上面粘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拿手电仔细一照,那是新抹上去的黄油。 这台打谷机,那个摇把上的轴承磨损得厉害,每次启动都咯吱咯吱响,晃得人手心发麻。我想修好几次,爸都说凑合用,换个轴承得几十块钱。 现在,那轴承里面塞满了新黄油,晃悠起来竟然没什么声音了。 爸又指了指底座大梁的连接处。那里原来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爸一直担心断掉,打算过两天焊一下。这会儿,裂缝那里被人用两块铁板打上了夹具,虽然焊得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确实把裂缝给箍住了。 “这刘三……”我妈愣住了。 “刘三年轻时在铁厂干过钳工。”爸拍了拍那块丑陋的铁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得意,“这手艺,没撂下。” 爸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灭。 “看着挺脏,其实这是给机器做了个大保养。”爸说着,伸手把进料口里剩下的那把麦秸掏出来,扔在脚下踩了踩,“那油箱里,肯定也是加满的新柴油,我闻得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股麦秸的焦味和柴油的香。 爸没急着擦车,而是把摇把插进去,猛地一拉。 “轰——!” 柴油机一声怒吼,声音清脆,比平时还顺溜。那咯吱咯吱的响声,真的没了。 爸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看,我就说借给他没错。”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那满身泥巴的机器,又看了看笑得像朵菊花的爸,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块抹布。 “行了,别咧嘴了。赶紧擦擦,明天还得干活。”我妈说。 爸答应着,接过抹布,动作轻柔地擦着那块焊得难看的铁板,像是擦着一件宝贝。
    家里那些事儿
  • 奶奶去捡掉落的树枝跟李大婶吵了一架天黑后车把上多了一根绳子 昨夜风大,村口那几棵老杨树被刮断了不少枝桠。
    早上天刚亮,奶奶就翻出一根尼龙绳,那是平时捆柴火用的,系在腰上,又拿了一把弯刀,急匆匆出了门。 村里人都知道,风刮下来的干树枝是宝贝,不用晒,引火最好使。 我也跟着去了,想去捡两个杨树棒当玩具。还没到地儿,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到了跟前一看,李大婶正站在树下,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她那辆脚蹬三轮车已经停在那儿,车上堆满了粗细不一的树枝,堆得像座小山。 “老嫂子,你可真行!”李大婶指着树下的一堆大树枝,“这都是我昨晚就看好了的!我特意摇下来的,你一来就要拿绳子捆?” 奶奶气得脸通红,手里的弯刀直哆嗦:“你说这话不亏心?这是公家的树,风刮断的,谁捡归谁。你摇下来的?你有那么大本事?” “就是我摇的!”李大婶嗓门尖,像拉胡琴,“我都守了半个时辰了,你这时候才来,想捡现成的?没门!” 奶奶气不过,弯腰就要去捡地上剩下的一堆细枝丫。 李大婶往前一步,一脚踩在那堆枝丫上,那双大胶鞋把树枝踩得咯吱响:“这块儿也是我先看见的。” 两人就在树下僵持着。路过的人有的劝,有的笑。 李大婶这人,平时在村里就爱占小便宜,为了两根葱能跟人吵半天。奶奶平时也是个倔脾气,但这回看着李大婶那横样,显然是吵不赢。 奶奶把腰里的绳子解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行,你厉害。这满树的干柴,都给你家烧,把你家灶膛撑破!” 说完,奶奶拉起我的手,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我听见李大婶在后面哼了一声,开始手脚麻利地把奶奶刚才看中的那几根粗树枝往她车上装。 回到家,奶奶一整天都没笑脸。蒸窝窝头的时候,锅盖敲得震天响。 晚饭是玉米面糊涂,就着咸菜丝。 天黑透了,外头风停了,月亮也出来了。 我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动静。 “谁?”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没了。 奶奶披着衣服走出去,我也跟在后面。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院子门口,停着那辆脚蹬三轮车。 车上空荡荡的,那座“树枝山”不见了。只剩下一车底层的细碎烂叶子,还有几个没捆好的小树枝。 车把手上,绑着那根奶奶早上扔在地上的尼龙绳。绳子上还挂着一个黑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奶奶走过去,解下塑料袋,一摸,热乎的。 打开一看,是几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块颤巍巍的猪头肉。 奶奶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她回头看了看村口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根尼龙绳解下来,慢慢缠成一团,塞进兜里。 “行了,睡觉去。”奶奶说,“明天早上有肉火烧吃。” 第二天一早,李大婶路过我家门口,照常大声跟人打招呼,眼神却没往我院子里瞟。奶奶正在灶坑前引火,那是她平时用的一捆旧柴禾,火苗子窜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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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村口大坡太滑老赵笑话我摔了狗吃屎,第二天那坡上铺了一层炉渣 昨晚下了场透雨,村东头那个大土坡成了烂泥塘。
    那是进村的必经之路。早晨我骑着电动三轮车去镇上拉化肥,走到半坡,车轮一打滑,“滋溜”一下,连人带车歪在路边的水沟里。一车化肥袋子摔破了三包,白花花的化肥撒了一泥水。 我正坐在沟边上懊恼,老赵头背着个手,哼着乱七八糟的戏文从坡上溜达下来。 老赵头住在坡顶,是个出了名的“嘴损心不坏”,但这嘴是真损。他看见我这狼狈样,停住脚,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咋样?我就说这坡得有人修吧。你年轻力壮的都摔了狗吃屎,要是我这把老骨头,早散架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赵叔,您就别看笑话了。赶紧搭把手,把这车给我推上去。” 老赵头把手缩在袖筒里,往后退了一步:“不行不行,我这腰老寒腿,沾不得凉气。再说了,这是你家车,又不是我的。不过你也别急,这泥好着呢,养人。” 说完,他背着手,笑嘻嘻地绕过我,晃晃悠悠地去村里的小卖部打酱油了。 我爸后来赶来,帮我把车扶起来,又一点点把撒了的化肥捧回袋子里。看着满身泥点子的我和车,我爸沉着脸,盯着老赵头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老东西,一点邻里情分都不讲。” 回到家,我爸没说话,闷头抽了一下午的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出去一看,我爸正扛着铁锹往外走。 “这么早干啥去?”我揉着眼睛问。 “去坡上看看。”爸闷声说。 我也跟了去。 到了坡上一看,我和爸都愣住了。 原本那个泥泞不堪的大土坡,被人铺了一层厚厚的炉渣。那是烧过的煤球渣,黑乎乎的,咬在地上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泥巴被盖住了,车轮压上去肯定不打滑。 坡顶上,老赵头正拿着个秃了苗的扫帚,把最后一点边角的炉渣往中间扫。他穿得厚实,头上戴着顶破雷锋帽,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看见我们上来,老赵头没停手里的活,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扫,好像昨天嘲笑我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爸站在坡底下,搓了搓手,看了一眼那层铺得平平整整的炉渣,又看了一眼老赵头。 老赵头把扫帚往咯吱窝里一夹,转过身准备走,一眼看见我们,脸色有点僵:“啊……我……我看这路没法走,就把家里那堆陈年的炉渣清理清理。正好家里要盖猪圈,腾地方。” 这理由找得蹩脚。他家盖猪圈那是明年的事。 我爸没拆穿他。 “老赵。”我爸喊了一声。 老赵头停住脚:“咋?” “这炉渣不够厚。”我爸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今儿镇上卖沙子,我正好要去拉一车。到时候拉回来,再给你这坡上垫一层沙子,这就长久了。” 老赵头愣了一下,摆摆手:“别别,那得花多少钱。” “少废话。”我爸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扔过去,又自己点上一根,“你把炉渣都铺了,我出点沙子那是应该的。咱们这坡,不能总让人摔跟头。” 老赵头接住烟,夹在耳朵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沙子来了,我给你当小工。” 风挺大,吹得坡上的干炉渣哗啦啦响。 我和爸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 到了中午,我爸真去拉了一车沙子回来。老赵头也没食言,守在坡边,两个人你一锹我一筐地干了起来。 那个坡修好后,平平整整,像是在村口贴了一块膏药。后来我骑车经过,再也没打过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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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赶着大肥猪去了二大爷家,回来只提溜着一挂下水 腊月二十三,杀猪匠老赵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挺杖。
    母亲正在喂猪,那头养了一年的大黑猪,听见生人动静,在圈里哼哼唧唧,拱得食槽乱响。 “老赵,来得正是时候。”母亲擦了把手,指着猪圈,“这膘,我看能有三百斤。” 老赵按了按猪背,眼笑成一条缝:“好口福,好口福。这猪板油肯定厚。” 父亲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这话,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来。 “不卖。” 母亲手里的瓢“当啷”一声掉在槽里,猪吓得一激灵。“你说啥?不卖?不卖你养它干啥?当爷爷供着?” 父亲没看母亲,转身去墙角拿了根赶牛的鞭子,走到猪圈边,打开栅栏门:“赶走。” “赶哪去?”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半个窝头。 “去你二大爷家。”父亲甩了个鞭花,没打着猪,那猪却像听懂了似的,慢吞吞地挪出了圈。 二大爷家在村西头,离得不远。二大爷是个孤老汉,腿脚还有毛病,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 父亲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猪走在中间。大冬天的,风刮脸疼,猪冻得直缩脖子。 到了二大爷家,院门虚掩着。推开一进院,一股子冷清气。二大爷正坐在炕沿上补那件破棉袄,针脚歪歪扭扭。 看见父亲赶着个大猪进来,二大爷手里的针停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老二,你这是干啥?” 父亲把鞭子往门后一立,搓了搓冻红的手:“哥,快过年了,我一个人杀不动这猪。你把家什拿出来,咱哥俩搭个手,杀了分肉吃。” 二大爷慌忙从炕上下来,拖着那条残腿,摆着手使不上劲:“别别别,我这日子过得都没声响,杀啥猪啊。你家大侄子还要交学费,你还是卖给老赵吧。” “卖啥卖,那老赵压价。”父亲假装生气,从怀里掏出一瓶散白酒,拍在缺了角的桌子上,“我都赶来了,还能再赶回去?赶紧烧水!” 二大爷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去抱柴禾了。 水温烧开了,热气腾腾的。 父亲和二大爷配合着按猪。猪叫得惨,父亲咬着牙,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蹦起来。二大爷那条病腿使不上劲,就拼命用身子压住猪头,整个人趴在猪身上。 猪血接了满满一盆。 收拾完,已经是后半响了。父亲把猪肉一分为二,连骨头带肉,砍得利索。 他把那扇肉多、肥厚些的,推到二大爷跟前:“这扇你拿着。你那边冷,也没个热乎饭,炖点肉补补。” 二大爷急了,伸手去推:“不行!老二,这不行!我就帮个手,哪能拿这一半?我只要两斤肉包饺子就行。” 父亲瞪起了眼,把那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霍霍”响:“你是不是老哥?看不起我?我家这口子嘴馋,吃多了油腻;你这儿没人管,多搁点肉炖着才不坏。怎么,嫌我家肉不好?” 二大爷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 父亲没看他的眼泪,拿起另一扇肉和那一挂猪下水——肠子、肚子、心肺,全都挂在车把上。 “走了,还要回去做饭。”父亲转身推车,走得飞快。 二大爷追到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切下的肉,想喊,嗓子像是被啥堵住了,没发出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院子里剁白菜,看见车把上晃荡的猪下水,又看了看那扇明显少了一半的肉,愣住了。 “肉呢?”母亲问。 父亲把车停稳,把那挂下水解下来,扔进水盆里:“卖了。” “卖了?”母亲指了指那一挂下水,“这一大半呢,咋就换回点下脚料?” 父亲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丝,那是二大爷刚才偷偷塞给他的。父亲把烟丝撕开,往烟袋锅里装。 “二大爷家那口锅漏了,我用这块肉换了那口锅。”父亲胡诌了一句,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母亲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水盆里那颗还带着热气的猪心。 她没再问,转身进屋拿出了那把最大的菜刀,在水盆沿上磨了两下。 “去,抱点柴禾来。”母亲说,“把大肠好好洗洗,今儿晚上炖猪大肠喝烧酒。” 父亲吸溜了一下鼻子,笑了。 厨房里的大铁锅烧热了,水咕嘟咕嘟地响,一股子大肠的味儿很快飘满了小院,盖过了屋外那股子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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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妈给爸买的新棉袄,过年爸没穿,挂在了二大爷家墙 小年那天,邮递员送来个包裹。
    妈拆开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长款棉袄,充绒量厚,摸着软乎。这是在大城市打工的表哥寄回来的,花了三百多块。 妈乐得合不拢嘴,立马把那件发黑的旧棉袄从爸身上扒下来,扔到板凳上,把新的往爸身上比划:“快穿上,过年去串门也体面。” 爸身子往后仰,躲了躲:“这颜色太新,看着像唱戏的。下地干活咋蹲得下去?” “让你过年穿,谁让你下地了?”妈瞪了他一眼,硬是把棉袄给爸套上了。 爸别别扭扭地伸着胳膊,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脸红了,像个新女婿。嘴上却说:“太热,捂得慌。” 大年初二,走亲戚。 我们要去二大爷家。二大爷是爸的亲哥,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住在村头那间破土房里,一个人过活。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爸出门前,在炕沿上坐着抽烟。那件新棉袄挂在旁边的衣架上,随着门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穿上啊,冻死你。”妈拿围巾包头,瞥了他一眼。 爸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却没去拿新棉袄,而是从柜子底翻出了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得起亮了,棉絮也从破洞里呲出来。 “你个犟驴!”妈骂了一句。 爸没吭声,紧了紧腰带,提溜着两斤挂面和一瓶酒,走出了门。 我跟在后面。风吹得路边的枯树枝乱响。 二大爷家冷清得很,院墙塌了一半。推开柴门,院子里光秃秃的,连只鸡都没有。 进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二大爷坐在炕头,盖着床薄被子,正在咳嗽。屋里没生炉子,水缸里都结了一层薄冰。 看见我们进来,二大爷挣扎着要下地。 “哥,别动,冷。”爸几步跨过去,按住二大爷的肩膀。爸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但动作很轻。 爸把带来的挂面放下,又把那瓶酒放在炕桌上。 “家里也没啥好东西。”爸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二大爷脸色蜡黄,看着爸身上那件破棉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老二,你这棉袄……都漏风了。表哥不是给你寄新的了吗?” 爸笑了笑,拍了拍胳膊:“那新的太轻薄,不挡风。还是这旧的暖和,穿习惯了。” 二大爷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坐了一会儿,二大爷咳嗽得更厉害了。爸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看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哥,你等着。”爸说。 爸转身出了门。 我以为他去上厕所了。过了好半天,爸才回来。他两手空空,脸色冻得发紫,怀里却鼓鼓囊囊的。 爸脱了鞋上炕,从怀里掏出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 棉袄带着爸的体温,热乎乎的。 “哥,”爸把棉袄往二大爷手里塞,“这衣服……表哥买小了,我穿着勒脖子。你身子骨单薄,这衣服轻薄,刚好你穿。” 二大爷愣住了,手在棉袄上摸了摸,哆嗦着:“老二,你别哄我。这明明是新……” “拿着!”爸嗓门提了一下,又压低,“我都试过了,确实小。你要是不穿,这就真是浪费了。给我就当个抹布,我也心疼钱啊。” 二大爷抱着棉袄,手抖得像筛糠。过了半天,他才慢慢穿上。蓝色的衣服衬着他的灰脸,看着挺精神,就是不像是过年的新衣,倒像是体面的寿衣——但我打了个激灵,没敢往下想。 爸看着二大爷穿上,扯了扯衣角,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就对了。暖和就行。” 我们在二大爷家待了个把钟头。临走时,爸把兜里的一包烟也留在了炕头上。 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 爸缩着脖子,两手插在旧棉袄的袖筒里,走起路来一溜风。那破棉袄里的棉花本来就少,风一吹,透心凉。 我冷得直跺脚,问爸:“爸,你冷不?” 爸吸了吸鼻子,哈出一口白气:“活动活动就不冷了。走,回家让你妈炖肉。” 进了家门,妈一眼就看见爸身上的旧棉袄,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衣架。 “衣服呢?”妈问。 “换……换给二哥了。”爸没敢看妈的眼睛,蹲下身去解鞋带,“他那屋冷,没个暖和衣裳过不了冬。” 妈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又忍住了。 她转过身,去厨房端了一碗刚烧好的姜汤,放到爸手里。 “趁热喝。”妈说,“锅里炖着猪脚,多放了两颗八角。” 爸捧着碗,咕嘟咕嘟喝得大口汗出来。 窗外,风还在刮,那棵老槐树在雪里晃悠。我看了看墙上那个空挂钩,又看了看爸红通通的耳朵,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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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把那几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装进袋子,说是去集上卖了 家里那几只老母鸡,光吃粮不下蛋,已经成了母亲的心病。
    那天早饭桌上,母亲一边刷碗一边敲着锅边念叨:“那几只‘白眼狼’,再留着过年?这一冬天得吃多少棒子面。我看你今天趁集,把它们都处理了吧。” 父亲坐在门槛上,正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听见这话,停了一下,闷声说:“行,今儿正好是集,我驮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一拉:“少给我来这套。上次你说卖,结果半路又给驮回来了,说是贩子给价低。这次你个铁公鸡要是再舍不下手,回来就把你那只酒壶给砸了。” 父亲没吭声,站起身,去墙角拽过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子。 那几只老母鸡好像有预感,在院里扑腾着乱飞。父亲也不急,卷了根纸烟点上,蹲在那儿守株待兔。费了半袋烟的功夫,才把那三只毛色发暗、鸡冠发紫的老母鸡逮住,一只只塞进袋子里,扎紧了口。 袋子在墙角动了几下,发出一阵阵闷响。 父亲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把袋子往车斗里一扔,骑上去,腿一蹬,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我在屋里看电视,母亲在院子里择菜。 “你看着吧,”母亲把一把老芹菜往地上一摔,“老头子这一去,准得把鸡给带回来。那三只鸡是他从小喂大的,比亲儿子还亲。” 我不信。父亲平时看着木讷,其实是个顺毛驴,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哪敢顶风作案。 这一等就是一天。 眼看日头偏西,村头的喇叭都响起了《信天游》,父亲的三轮车才在门口停下。 我和母亲都迎了出去。 车斗里,那个红色的蛇皮袋子还扔在那儿。只是袋子口松开了,几只老母鸡把脑袋伸出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爪子上还沾着些许鸡屎。 母亲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指着那袋子手都在抖:“陈建国!你个老东西!你倒是给我说说,这是咋回事?” 父亲没理母亲,费力地把三轮车停好。他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黄色的塑料袋,沉甸甸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没卖。”父亲把塑料袋往母亲手里一塞,“贩子给价太低,三只老鸡,一共才出二十块。够干啥?买盐都不够。” “二十也是钱!”母亲气得直跺脚,“留着它们还得吃二十块钱的粮呢!这一来一回,你亏不亏?” 父亲没接茬,解开那袋橘子,那是这种叫作“川橘”的廉价橘子,皮儿发青,个头也不大,但闻着有股清香味。 “没卖就没卖吧。”父亲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抛了抛,“回来的路上,见这橘子新鲜,五块钱三斤。我想着你们娘俩最近嗓子干,正好败败火,就把买鸡的钱换了这袋橘子。” 母亲愣住了,看着手里那一袋足有七八斤重的橘子。 父亲没看母亲,自顾自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吐出两颗籽。 “有点酸,但这味儿正。”父亲把剥剩下的橘子递给我,“给,吃去。”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只从袋子里钻出来、正在啄食地上的菜叶的老母鸡,又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刚才那股子火气,像是被这股橘子味给冲淡了。她骂了一句:“败家老爷们,算你会找借口。” 说完,母亲把橘子袋子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嘴里却喊着:“还愣着干啥?把鸡撒开,别饿着了,既然没卖就再养着。” 父亲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 晚霞照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红通通的。他弯下腰,把那三只老母鸡往鸡窝里赶,嘴里嘟囔着:“吃吧吃吧,多吃点,明年春天多下几个蛋。” 我手里捏着那瓣橘子,放进嘴里。确实挺酸,酸得我牙根发软,但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却泛起一丝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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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和二叔十年没说话,昨天下大雨,二叔扛着铁锹冲进院子 场院里的麦子刚摊开,日头就被黑云吞了。
    西北角那边的天,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锅,还要往下沉。风卷着地上的干麦糠,呼呼地往人脖领子里灌。我看这架势不对,抄起木锨就开始抢收。 我家这场院大,两亩地的麦子全晒在这儿,要是被雨拍了,这一夏天的汗就白流了。 我爸坐在廊檐底下,手里捏着那个黑得发亮的收音机,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戏文,眼睛眯着,好像这漫天乌云跟他没关系。 “爸!别听了!快来帮忙!”我急得嗓子直冒烟,手里的木锨挥得飞快,把麦子往一堆推。 我爸没动,只是把收音机关了,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说:“慌啥。云头还没过齐呢。” “这眼看就下雨了!”我骂了一句,手里的动作没停。 就在这时候,一道闪电把院子照得雪白,紧接着“喀嚓”一声雷,雨点子稀稀拉拉地砸了下来,铜钱大,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蓬蓬土。 我急眼了,这要是麦子受潮,霉了还得喂猪,那损失可就大了。 “爸!”我又喊了一声。 我爸终于站起来了。他没拿工具,也没往场院走,而是背着手,对着那堵隔着我家和二叔家的土墙发呆。 就在这时候,隔壁那堵破土墙上,“呼啦”一下翻过来一个人。 是二叔。 二叔今年五十八,比我爸小五岁,身板硬朗。他手里拎着把宽头的铁锨,翻墙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像个猴子,脚底下的布鞋在墙头一蹬,人就跳到了我家场院里。 他和我们家,整整十年没说过话了。 原因说起来好笑,十年前为了宅基地的一垄地,两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动了手,二叔推了我爸一把,我爸砸了二叔家一块玻璃。从那以后,两人谁也不理谁,见面也是绕着走。 二叔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也没抬头看我,更没看站在廊檐下的我爸。他二话不说,抡起铁锨就开始帮我推麦子。 那铁锨在他手里像长了眼,铲得深,推得快,呼呼带风。 “二叔……”我刚喊出声。 “闭嘴!干活!”二叔吼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含着口沙子。 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打在麦秸上。 这时候,我爸动了。 他快步走进杂物间,拎出两把大扫帚,一把扔给我,一把自己抄在手里。他没去跟二叔站一块,而是隔着两米远,那是他习惯推麦子的位置。 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铁锹铲地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混在一起。 没人说话。 二叔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子混着雨水往下淌,肌肉一鼓一鼓的。他卖力地推着,恨不得把那堆麦子直接塞进仓房里。 我爸也是,平时看着老胳膊老腿,这会儿干起活来不要命,扫帚抡得圆,那架势不像是在扫麦子,像是在跟谁拼命。 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二叔铲起一堆,我爸立马就扫过去;我爸把边角的聚拢,二叔紧接着就推走中间的。 就像十年前,他们还没闹翻的时候一样。 最后一簸箕麦子刚盖好塑料布,大雨就倾盆下来了。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我们三个人都站在廊檐下,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 二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铁锨往墙角一立,低头就去系自己湿了的裤腰带。 我爸站在最边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也没点,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流,刚好落在他脚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布鞋面。 二叔系好了裤带,看也没看那根烟,转身走到墙根下,双手一撑墙头,腿一蹬,翻了过去。 “哎——”我想叫住他。 雨太大了,二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墙那头,只听见那边院门“吱呀”一声,又重重关上了。 我爸的手还在半空中悬着。 过了好半天,他把那根没递出去的烟塞进自己嘴里,摸出火机,手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雨雾里一闪一灭。 “回屋。”我爸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场院。那堆麦子盖得严严实实,塑料布被砖头压得死死的,一滴水都进不去。 雨还在下,那个墙头上,几根杂草在风雨里疯狂地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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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大爷卖了电动三轮车说是换辆带棚的半个月后我在煤场碰见了他 二大爷那辆红色的“大阳”牌电动三轮车,是他的眼珠子。
    每天天不亮,二大爷就拿块破毛巾蘸着水,把车把手擦得锃亮。车斗里铺层花布,拉人载货都讲究。村里人都知道,二大爷靠这辆车接送孙子上学,闲了还能去镇上拉几趟砖,一个月也能挣个千儿八百。 那天晌午,我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二大爷家门口。院门大敞着,平时停三轮车的墙角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压扁的纸箱子。 二大爷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眉头皱着,像要把那眉心的那道沟夹死一只苍蝇。 “二大爷,车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二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吐出一口青烟:“卖了。” “卖了好几十万呢?”我打趣道,“这车才骑两年吧,跟新的似的。” 二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闷闷的:“那电瓶不行了,跑不远。我寻思着换辆带车棚的,下雨天淋不着,接送二蛋也暖和。” 他说得挺轻松,可眼神却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二大妈正在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 村里人嘴碎,没两天就传开了。有人说,二大爷的儿子在城里买房,首付差了五万,二大爷这是把车卖了给儿子填窟窿。也有人说,二大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揭不开锅了。 我也信了。二大爷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家里再穷,对外也得挺着个腰杆。 过了半个月,镇上逢集。我去买化肥,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路过了镇西头的煤场。 那是入冬后的头一场大风,刮得人脸生疼。煤场里黑乎乎的一片,煤灰卷着风,迷得人睁不开眼。 几辆大卡车正在装煤,轰隆隆的响。大车屁股后面,跟着几个推着独轮车收拾散落煤块的老头。 我正捂着鼻子快走,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吆喝:“让让!都让让!” 声音粗粝,带着点嘶哑。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推独轮车的老头,穿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蓝大褂,头上顶着个破柳条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只有那双眼睛转动时,眼白还算干净。 是二大爷。 他没推那辆带车棚的新车。他推的是那种最老式的木把手独轮车,车轴缺了油,每推一步就发出“吱扭——吱扭——”的尖叫声。 车斗里装着半车从地上扫出来的碎煤渣,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二大爷弯着腰,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爬满了一脖子。脚下的胶鞋全是泥,一步一步,在煤堆上踩出深深的坑。 我愣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二大爷显然没看见我,他正盯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憋着一口气准备冲上去。 这时候,煤场老板喊了一声:“哎!那个老汉,别把煤渣推走了!那是我们要填坑的!” 二大爷身子一僵,赶紧刹住车。车轮子倒是停了,可因为惯性,车把一歪,“哐当”一下,独轮车翻在路边,半车煤渣哗啦啦全撒了出来。 二大爷也不恼,甚至没跟老板争辩。他赶紧蹲下身子,用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一点一点把洒落的煤渣捧回车斗里。风一吹,煤灰扑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我想过去帮他,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看见二大爷一边捧煤渣,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拿起一个红薯,也不剥皮,大口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食的老耗子。红薯的热气在他满是煤灰的脸上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风吹得更紧了,那独轮车的“吱扭”声听不见了,只剩下大车轰隆隆的倒车声。 我转过身,没走那条近路,绕了一大圈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你二大爷今天去镇上了,说是定了一辆带棚的新车,还要带音响的呢。” 我扒了一口饭,嘴里咸咸的,也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嗯,那是好事。”我说,“带棚好,暖和。”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吹着,听着像那辆缺了油的独轮车在叫唤。
    家里那些事儿
  • 三婶站在墙头骂了半小时二伯没吭声早上看见墙头上放着一筐红枣 秋后的日头毒,晒在背上也火辣辣的。
    我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口剥花生。刚把一颗饱满的剥开,隔壁三婶的嗓门就炸了,像是个惊雷在耳边滚过。 “陈老二,你个没良心的!手怎么那么欠啊?那是我的树,我的枝,你凭什么砍?” 我手一顿,花生壳掉在脚边。 隔壁二伯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他家跟三婶家中间就隔了一道土墙,墙不高,踮脚能看见对院的鸡屎。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踱步过去看看热闹。 三婶正站在她家猪圈旁,两只手叉在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紧绷着。她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指着墙那头。墙那头,二伯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秃了头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没回头,像个聋子。 “你装死是吧?”三婶更来劲了,踢了一脚旁边的破瓦罐,“那枣树是我栽的!枝子伸过来又没碍着你事,顶多是落你院里几个枣。你倒好,拿斧子给砍了!那可是‘磨盘枣’,个大核小,我心疼了三年!” 二伯还是没动,只有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这时候,周围几个闲人也围过来了。村里就这样,谁家吵架,半个村的人都能当成戏看。 “三婶,消消气,二哥估计也是有原因。”村头的李大爷嘬着烟袋锅子劝道。 有个啥原因?我瞅了一眼墙根下。那里躺着几根粗壮的树枝,切口还是新的,白花花的。树叶已经蔫了,上面还挂着没熟透的青枣。 三婶见有人劝,哭腔也上来了:“李大爷你评评理,这树长了八年了。就因为伸到他家房顶上,遮他瓦片了?他陈老二心眼比针尖还小!” 二伯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扫帚。他站起来,转过身。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了三婶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挡路了。” “挡路了?那是天上!天上有路?”三婶气极反笑,指着二伯的鼻子,“你就是见不得我好!看着我家树结枣子,你眼馋是吧?” 二伯没接话,把扫帚往墙角一立,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木门。 门轴大概是锈了,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三婶骂了半小时,口干了,见没人搭理,也就没趣。她狠狠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摔在二伯家门口,骂骂咧咧地回去了:“以后你家有事,别想让我帮半点忙!守着你的破房子过一辈子吧!” 人群散了。我也回家继续剥花生。 傍晚时分,起了风。天色暗得快,村西头飘来几块乌云,看着像要下雨。我想起早上晒在外头的被子,赶紧往回跑。路过二伯家门口时,我看见他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隐约听见里面有锯木头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推开门,空气湿润润的,昨晚果然下了雨,地皮都湿透了。 我走到院子里,打算把昨晚收进来的花生再拿出去晾晒。路过跟二伯家共用的那堵墙头时,我愣了一下。 墙头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筐东西。 是个柳条编的筐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筐子里装满了红枣,个个红得像小灯笼,皮薄肉厚,看着就流口水。这枣子比三婶树上那些青枣还要好,品相正,显然不是刚砍下来的那些枝条上的。 这枣子哪里来的? 二伯家的门开了。 二伯穿着那件旧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出来漱口。看见我盯着墙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没说话,低头去水缸边舀水。 这时候,三婶家的院门也开了。三婶端着个尿盆出来倒,一眼就看见了墙头上的那筐枣。 她愣住了,盆差点没拿稳。 “这……”三婶看了看枣,又看了看正在漱口的二伯。 二伯“咕噜咕噜”漱完口,把水吐在地上,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我们两人听见:“那树上有虫,得剃枝。不然明年结不了果。这几斤枣,是我侄子从山里带回来的,甜,尝尝。” 三婶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昨天的火气好像被这一筐红枣给浇灭了,只剩下一股子尴尬。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端起那筐枣。 “哎呀,我就说嘛,陈老二你是个闷葫芦,心眼不坏。”三婶的声音低了八度,带着点讪笑,“那树枝……确实老了,我也寻思着该修修了。” 二伯没接茬,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墙根下,看着三婶端着枣进了屋,没一会儿又拿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悄悄放在了二伯门口的窗台上。 风一吹,墙头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被砍了一半的枣树。树干参差不齐,看着挺丑,但在那个切口旁边,确实有一团黑乎乎的虫眼,已经被掏空了。 二伯没说谎,但也只说了一半。 雨后的日头出来了,照在窗台那几个白馒头上,热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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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给公婆修房顶我出钱小叔子让瓦匠把猪圈补了婆婆说反正都是工钱 雨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的排水沟都溢了。
    东屋那两间老房是公婆住的,年久失修,房顶上的瓦碎了好多。昨晚我去送饭,看见屋里摆了三个大盆,接雨水,嘀嘀嗒嗒响个不停,地上全是湿印子。 一大早,雨刚停,我就联系了隔壁村的瓦匠老赵,约了三个人来翻修房顶。 大刚站在梯子旁边递瓦片,我在下面和灰。水泥灰很大,呛得人嗓子眼发痒,我用围巾把嘴裹得严严实实。 日头升起来了,照得湿漉漉的房顶冒着白气。 正当老赵他们在房上敲敲打打的时候,院门开了。二强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迷彩服,手里夹着烟,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哟,修房呢?”二强仰头看了看房顶,也没喊哥也没喊嫂子,直接冲着房上的老赵喊,“赵师傅,手艺不错啊,这瓦铺得严实。”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汗:“是强子啊,你爹娘这房子再不修就得塌了。” 二强“哼”了一声,蹲在猪圈旁边看了看。那猪圈是土坯垒的,被雨冲掉了一角,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石头。 “赵师傅,我看你也别歇着。”二强指了指猪圈,“这猪圈也漏了,那一角快塌了,把你手里的水泥匀点,顺手给我补补。反正都是一家人,这工钱我嫂子都给了。” 老赵拿着瓦刀的手僵住了,看了一眼大刚,又看了一眼我。 大刚在梯子上愣了一下,刚要张嘴。 二强接着说:“哥,你也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猪塌了咋办?那可是咱家的存钱罐。” 我直起腰,手里握着铁锨,灰浆还冒着热气。 “二强,”我拍了拍铁锨把,“这工钱是按房顶算的,一共六百块,包工不包料。你要补猪圈,得另算钱,还得你自己买水泥。” “嗬,嫂子,这话说的。”二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咋的?一家人还分这么清?这水泥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不用也就干了,浪费。赵师傅,你就去弄一下,多大点事。” 说完,二强回头冲屋里喊:“娘,你看我嫂子,连个猪圈都不让补。” 婆婆推开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个茶壶。她看了看房上,又看了看我和二强,慢吞吞地说:“秀芬啊,就让你赵师傅顺手弄弄吧。反正水泥也都和了,那灰浆放久了也干了不好用。二强那猪圈确实漏雨,猪要是病了还得花钱买药。” 大刚在梯子上看了看婆婆,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低头继续递瓦。 老赵有点为难,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那堆和好的水泥,还有房上干活的三个工人。这灰要是真拿去补猪圈,房顶肯定得耽搁,搞不好还得再加料。 “行。”我把铁锨往灰浆里一插,“补。” 二强乐了,指着猪圈那一角:“赵师傅,来来来,把这抹平点。” 老赵没办法,只好下来,拎起半桶灰浆去补猪圈。二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这头低了,那头高了,哎呀,你这泥抹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来用来铺房顶的水泥,一铲子一铲地抹在了猪圈的土墙上。 房顶上的活慢了下来。大刚一个人递瓦有点跟不上,老赵补完猪圈还得洗手再上房,一来一回,耽误了快一个小时。 快晌午的时候,房顶铺完了。猪圈也补好了,崭新的一片水泥,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老赵他们下来洗脸,要结账。 二强站在猪圈边上,拍了拍那一块新补的水泥:“嗯,这还差不多,结实。”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老赵:“赵师傅,辛苦辛苦,买包烟抽。” 老赵愣住了,看看那张十块钱,又看看我。 “二强,”我掏出六百块钱,数给老赵,“这是房顶的钱。猪圈的钱,你跟赵师傅算。” 老赵摆摆手:“大妹子,这猪圈用的灰和工时,算在房顶里了。但这十块钱,我不要。” 老赵把钱塞给我,骑上车子走了。 二强把钱往回一缩:“不要拉倒,那就省了。” 婆婆这时候端着一盆面条出来了:“吃饭了吃饭了。二强,快去拿碗筷。” 饭桌上,摆着咸菜和一盆大锅面。婆婆给二强捞了满满一大碗,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修房子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看着敞亮。”婆婆吃了一口面,说。 二强吸溜了一口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要不是我让赵师傅把猪圈补了,这一下雨还得麻烦。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面条有点咸,我倒了一碗白开水,就着喝。 大刚坐在我对面,闷头吃着,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他吃得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吃完饭,二强把碗一推,擦了擦嘴走了,说是要去打麻将。 我帮着收拾桌子。婆婆在那洗碗,嘴里还哼着戏词子。 我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个猪圈。新补的水泥已经干了,颜色发白,和旁边黑乎乎的土墙格格不入。 几只苍蝇落在新水泥上,搓着脚。 大刚蹲在房檐下,正在抽早上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升起来,飘过那块新补的猪圈墙皮,慢慢散了。 “秀芬,”大刚突然喊了我一声,“那水泥,好像还剩半袋子。” “在墙角呢。”我说。 大刚站起身,走过去把那半袋水泥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留着一会儿把大门口那坑填填吧。” 我点了点头。 天又阴了上来,看样子还要下雨。那块新补的水泥墙皮,不知道能不能扛过今晚这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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