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病房门,看见九十一岁的老人正抠着床沿仿佛要起身。
指甲劈了,血渗进床单,他浑然不觉,只盯着三米外的马桶。
我冲过去扶,他甩开,吼:"等护工!"
护工在隔壁房,给另一个老人翻身。
他等不及,尿了裤子,水渍漫开,浸透尊严。
有三个病房躺着10个衰老的躯体,十个空荡荡的陪护椅。
有人扶着墙挪,指甲刮过乳胶漆,留下白痕;有人把饭粒抖落一地,弯腰去捡,头撞上桌角;有人盯着门口,眼珠子锈住,等一个不会来的身影。
护工穿梭,换药、翻身、擦身,像修理旧机器。
有的家属来过,扫码、签字、转账,然后消失,被电梯吞掉,被小车碾碎,被KPI钉死在工位上。
我盯着阳明先生的书信,指节发白。
先生写"致良知",写"知行合一",写在事上磨练。可这些老人,被磨练的是床沿、是墙壁、是护工粗糙的手掌。
他们的儿女呢?
在磨练PPT,磨练报表,磨练"充足的理由"。理由铸成铁门,隔开血缘,隔开最后一口气。
我见过一位母亲在医院一个月,躺在病床上不停的呼叫。但我没见过他的亲人。
护工说,老人夜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不会拨号,只会等。
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欠费通知,等来了转院建议,等来了儿女在电话里的嘶吼:"我在开会!"
会议碾碎了孝道,PPT埋葬了良知。
阳明说"心即理"。
心在哪儿?
在会议室的投影里,在房贷的数字里,在"等我忙完这阵"的谎言里。
老人抠着床沿的时候,那颗心在跳吗?
在。
但它被驯化了,被训练成只对警报器敏感,对母亲的呻吟不愿听。
这不是忙,这是选择。
选择了遗忘,选择了背过身去,选择了把父母塞进医院的缝隙,眼不见为净。
但我也撞见过例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每天给九十岁的母亲读报。母亲聋了,他就吼,吼到整层楼都听见。
他擦屎、擦尿、擦眼泪,手不抖,眼不躲。
我问他怎么不请护工,他说:"她养我小,我养她老,这账不能外包。"
外包!
这个词砸下来,砸穿了所有借口。
我们把孝道外包给护工,外包给医保,外包给"社会",然后擦擦手,继续奔波。
奔波向哪儿?
向衰老,向同样的床沿,向空荡荡的陪护椅。
病房是面照妖镜。
照出谁的心还在跳,谁的已经钙化。
那个抠床沿的老人,指甲里的血干了,变成褐色的疤。他不再等人了,自己扶着墙,一寸一寸,挪向马桶。
墙壁留下他的掌印,汗渍、彩色渍、绝望渍。这是他的"事上磨练",磨掉了尊严,磨出了铁石心肠——对儿女的,也是对自己的。
我冲出住院部,冷风抽脸。
街上人奔涌,撞我肩膀,没人抬头。
他们奔去哪儿?
奔向同样的床沿,同样的空无。阳明先生,您说的良知,在这奔涌里,还能打捞起来吗?
还是早被碾碎,混进地铁的轨道,混进车水马龙的闹市区,烧成灰了?
我站定,喘气。
答案不在书信里,在我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里。
松开了,去便利店买热粥,端回给那个抠床沿的老人。
他抬头,眼珠子转动,锈迹剥落,露出一点光。这光微弱,但真实。良知没死,它只是被埋得太深,需要一双手,挖开,擦亮,重新点燃。
点燃它,趁我们还能动,趁我们的父母还能等。
别等电梯吞掉最后的机会,别等PPT覆盖最后的良心。
跑,现在,立刻,去攥住那只抠床沿的手。
攥紧,别放,直到热度传过去,直到那颗心,重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