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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于家务乡,田垄收得干净,风从开阔的平原上吹过去。这片土地隶属古漷阴、漷州,历经数百年区划更迭,世代相守,23个村落各有来路。地名就是村子最早的“身份证”,一个个村落成名在不同历史时期,名称自有文化内涵,是这一区域历史地理与自然环境的重要史料,也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一期,我们走进于家务乡渠头村和神仙村,听村里老人讲讲,村名背后那些被风吹了上千年的往事。

于家务:水泽变良田,村庄始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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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读懂村名故事,得先看看这片土地的老底子。

于家务回族乡地处北京城市副中心南部,自古便是一片水泽密布的平原洼地,大名鼎鼎的延芳淀,就曾铺展在这里。早在先秦时期,这里已有先民繁衍生息;隋代永济渠穿境而过,把漕运、兵戈和南北往来的烟火带进淀泊之间;辽代,延芳淀成为皇家春捺钵之地,萧太后、辽圣宗时常到此游猎,行宫依水而建;金代之后,湖淀慢慢淤浅,河道渐渐湮废,水泽变成良田,垦荒、经商的百姓陆续落脚,一个个村落顺着古渠、旧淀的痕迹慢慢成形。

水退了,村留下了。如今,咱们沿着乡路走访,渠头村、神仙村就极具代表性。这两个村的名字听起来一个与“水”有关,一个带点“仙气”,翻开村史会发现,它们的来头可都不小:一条隋代开凿的古运河,一片辽代帝王游猎的大湖淀,把这两个村子的命运串在了一起。

渠头因古渠拐弯处得名,神仙村由行宫遗迹演化而来,两条线索,恰好对应了这片土地从水乡到村落的转身。

渠头村:一条永济渠,拐出“渠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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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头村在金代就已成村,村名的由来,和隋炀帝开凿的永济渠有很大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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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大业四年(608年),朝廷为征服高句丽,巩固统一,征发当时河北诸郡百姓100余万人开凿永济渠,史书上留下“丁男不供,始以妇女从役”的记载。这条渠首引沁水南流入黄河,与大业元年开凿的通济渠相接;再自沁水北岸向东北修挖,沟通清水、淇水和白沟,直达直沽(今天津),同潞水(今北运河)连接,继而沿清泉河(原治水,即今永定河故道遗迹)细流,至武清县堠上村之北进入今通州区,由永乐店镇兴隆庄村入界,西北沿半截河、德仁务、于家务乡渠头、东垡、东马各庄、马驹桥镇六郎庄至郑庄一线,入朝阳区至原宣武区平渊里一线,到达涿郡城下。

修这条渠,为的是运输中原粮秣,供给讨伐辽东的百万大军——运兵、运兵器,让前方作战的伤亡损失有补充,胜利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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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七年(611年)二月,隋炀帝率文武百官及侍从约10万人,从江都(今扬州)出发,一路辗转至涿郡城下。舳舻千里,挽船夫8万人,兵船粮艘绵延,夜以继日,云集蓟城(今北京);次年正月自蓟城发兵113万,号称200万,出榆关(今山海关)东征。此后隋炀帝又两次东征辽东,唐太宗贞观十九年(645年)御驾亲征高句丽,粮草也都由永济渠经今通州南部永乐店、于家务、马驹桥三乡镇之域运往蓟城。

古渠斜穿今于家务乡南部渠头、东垡、西垡等村,这片区域曾是著名的延芳淀所在。永济渠开凿到延芳淀时,借用了那里的湖淀,同时也是永济渠的一个拐弯点,继续向涿郡蓟城方向开凿。

到了金代,金世宗的李妃在栲栳垡高台上建消夏避暑行宫——长春宫(原西垡村西北角,也称天宫寺),暑热季节在此避暑,春末夏初在此游猎。皇亲的驻足带动了周边商业发展,居住人口逐渐增多,一些经商、垦荒的老百姓来此定居,形成了大批百姓聚居地。于是,湖淀边永济渠起头拐弯的地方逐渐形成了一座村落,便以“渠头”名村。

70岁的陈丙库是渠头村村民。他告诉记者,如今虽已看不见永济渠遗址,但在永乐店镇半截河村,还能寻到一截沟渠。“全乡23个村,村名是怎么来的,我都一点点捋整过。”老人回忆,渠头村陈姓是大家族,有家谱,现已有20余代;续写家谱的宗旨,是缅怀先辈、增进亲情、激励后人,励志修身勤磨炼,家风美德代代传。按住户门牌户主统计,村里至今还住着42个姓氏家族。

数百年过去了,古渠的水声早已隐去。古渠拐弯处的村子,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热闹着。

神仙村:淀边行宫里,走出“神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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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渠头往北不远,便是神仙村。这个听着仙气飘飘的村名,源头是一座辽代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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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光绪版《通州志》曾载:“旧志云,‘神潜宫’在州南,县南二十里,辽后妃从猎行宫也,今无考,但相传其土人呼为神仙村。”所谓“旧志”,指康熙、乾隆版的《通州志》;神潜宫,就是辽代圣宗、道宗两朝,萧太后及帝妃们来延芳淀游幸时所建的行宫。“州南”指通州城之南,“县南”指漷县城之南,均指神潜宫方位;“土人”指神潜宫所在地理位置的当地人。“神仙村”,就是现在的神仙村。至于神潜宫在不在神仙村,清代人说“无考”,其实只要到实地一看,即可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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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芳淀曾是辽代帝王后妃游猎的广袤水泊。为方便从猎的后妃居住,辽帝在淀畔建有神潜宫;辽圣宗还曾在此奉安景宗及皇太后石像,直到开泰元年(1012年)才奉运南京诸帝石像于中京观德殿。这片水淀,是契丹“捺钵”文化在通州土地上留下的一处标志性印记。

神仙村,自然有神仙故事。清道光二十一(1841年)年,海昌人管庭芬在《漷阴志略》中记下一则传说:明初有道士云游至漷,预言邑人张聪“葫芦架上开莲花”时便会登第;永乐九年大雨,张聪后园葫芦架上漂藕一节、忽生莲花,是年果然中了进士,其地今称神仙庄,漷西二十五里。或曰道士就是张三丰。《明史》卷299载,张三丰名全,号三丰,不修边幅,又名张邋遢,太祖、成祖求之皆不得。清光绪十六年版《通州志》进士栏内,果有张聪名字,今天村里张姓也是大户人家。不过,闭眼渡河是迷信,中进士与藕上开花很可能是后人附会;一个小村竟与两位“神人”有关,也算名可符实。

神仙村还有些奇妙的发现。上世纪70年代,紧临神仙村的北辛店村小学(由关帝庙改造)用来敲的钟上,有铭文“神潜故宫”字样;那时村东南还存有一高出地面好几米的土岗,人称“达摩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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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元代时,延芳淀被洪水所卷泥沙淤塞,形成几个孤立的湖沼,今神仙村附近的水面已成荒地,帝王不再来此游猎,神潜宫已经不是行宫了。于是,佛教禅宗信徒至此,利用神潜宫建筑做寺院,奉祀祖师菩萨达摩。神潜宫变成了“达摩宫”,因建在土坨顶上,俗称“达摩顶”。这座庙宇香火很盛,来这里进香和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加上种地人家繁衍生息,渐渐形成一个村,并以神潜宫为村名。

明初,朱元璋派遣的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所率大军北讨元廷,当时打到这里,将“达摩宫”一把火烧光,村名也以一声之传而称“神仙”。

现在,人们都管达摩顶叫“大门顶”,是神潜宫、达摩宫的遗址所在,可以说是“神仙村”名字由来的历史源头。而对占全村人口半数以上的张姓家族来说,这里的意义更不止于此:达摩宫被烧数年后,张姓先人立祖建墓,达摩顶成了张家坟地500多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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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神仙村,村里居住着张、裴、王三大家族。现按村民门牌户主姓氏统计,还有李、蔡、曹等,26个姓氏族人、千余村民生活在此。“德贤鸾洞文,朝守自必宗,士永庆桂玉,万福少国家”,这20个字,是张氏家族在神仙村20代繁衍生息的辈分表。裴姓家族也有光荣传统,家谱详细、脉络清晰:始祖从山西太原府来到河北省通州永乐店西垡村落脚生活,西垡有坟87座,后由西垡到神仙村扎根,至今14代之久。

留住乡愁:地名记村史,故事写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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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厚是神仙村村民,1950年生人。2019年,他帮助村里整理撰写《村志》,记录的都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的村里故事。

聊起村子的来历,老人坐在自家院子里慢慢念叨:从历史沿革来说,有人才有村,村东口和北口原来就有过村庄,从村边出土的文物来看,早就有人居住;老一辈讲,燕王扫北,从安徽带过来的张姓人家哥俩在这儿落户,到他这里已经是二十多代了,村里80%的人都姓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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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党支部书记张玉广看来,村子的根,就在这些老地名、老故事里。地名怎么来的,村子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把这些讲清楚、记下来,就是留住乡愁,也是给后人留下一份看得见的来路。

今天的于家务乡,田野上新,种业兴旺,村容整洁,是民族之乡、文化之乡、生态之乡,也是日臻成熟的种业之乡。走进渠头、神仙村这些老村子,历史故事又被妥善保留:它写在永济渠故道的拐弯处,写在延芳淀淤平后的土岗上,写在家谱的辈分表里,也写在老人讲不完的往事里。古渠的水声远去,行宫的殿宇早已不存,但村名里的一个“渠”字,一个“仙”字,把上千年的水事、农事、家事,稳稳留在了通州南部的平原上。

北京城市副中心报记者:田兆玉

摄影:常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