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英国曼彻斯特。八十九岁的薄复礼收到一封来自中国的信件。信纸是普通公文纸,落款是萧克。老人握住信纸的手不停发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位远在英国的传教士,和中国红军的缘分,要从半个世纪前一张法文地图说起。
这张地图,是红六军团在贵州旧州教堂缴获的物资。整张图纸将近一平方米,山脉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萧克手里只有一张从课本上撕下来的三十二开小地图,根本没法用来规划行军路线。
队伍里找来了两个懂英文的战士,对着地图看了许久,依旧看不懂上面的法文地名。有人想起了被扣留在队伍里的传教士薄复礼。
薄复礼精通英、法、德三门语言,在中国贵州传教十二年,山路水路全都熟。他只扫了一眼图纸,就答应帮忙翻译地名。
那天夜里,木桌上点着一根蜡烛。薄复礼读出每一处地名,萧克用笔一笔一画誊写在纸上。镇远,舞阳河,甘溪。除了纸面文字,他还把沿途垭口的通行难度、河道的渡河点位,全部讲给萧克听。
萧克在1984年接受采访时留下原话。“这位传教士把地图上的地名译成中文告诉我,翻译过程中还提供了其他信息,我因此能够制定明确的行军方向计划,这是令我难以忘怀的军事帮助。”
靠着这张翻译完成的地图,红六军团敲定穿越黔东、奔赴湘西与红二军团会师的行军线路。薄复礼的身份,也从一名被扣人质,变成了队伍的合作者。
薄复礼是瑞士籍传教士,1922年来到贵州传教,在当地生活了整整十二年。1934年10月1日,他和妻子罗达赶路途中,在黄平旧州被红六军团拦下。红军扣留他的理由很直白,队伍急需药品和经费,传教士有渠道采购物资。
没过几天,他的妻子和另一名传教士的家眷,经过身份核查之后顺利放行。只有薄复礼与海曼两个人,继续跟着队伍行军。
最初萧克对传教士抱有很深的成见,一直把他们当成搞文化侵略的地主。两个人互相提防,气氛始终紧绷。
相处日久,薄复礼慢慢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他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他们不是我听说过的那种人。”
队伍从来没有侵占过他随身的财物。夜里宿营,战士们把铺好稻草的位置让给他,自己蜷缩在潮湿泥地里过夜。全程没有打骂,没有苛待。
这支队伍一共走了五个省份,一万里山路,整整五百六十天。名义上他还是人质,实际上全程跟着队伍走完了这段征程。
行军路上,薄复礼的鞋子磨破,战士主动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给他。体力跟不上大部队,战友把马匹让给他骑。他染上疟疾时,依旧骑马行进,身边全是赤脚踩泥赶路的士兵。他心里十分不安,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推辞这份优待。
队伍路过一片结满金黄果子的柑橘林,所有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整片果园没有一个人伸手摘果子。大家定下一条规矩,分不清果园主人是地主还是贫苦百姓,就绝不碰树上的果实。
薄复礼曾经托朋友给贺龙写信求情。这位朋友曾经给贺龙的侄子治过病,算得上有几分交情。信件递上去之后,红军没有因为私人情面放宽决定。
这件事让薄复礼感触很深,他在日记里写下感慨。“我懂了,这支队伍不是江湖帮会,是有铁律的。”
队伍即将分开的时候,王震特意找到他,叮嘱了一句。“以后对外讲话,要记住我们是朋友。”
走完一万里长路,薄复礼留下一句总结。“他们也是有信仰的人,像我信基督一样。”
队伍选定在复活节这天释放他,日期是1936年4月12日。萧克给出了释放的理由。你是瑞士公民,瑞士没有在中国开设租界,也没有签订任何不平等条约,所以我们愿意放你离开。
天还没亮,云南富民的山道上雾气弥漫。薄复礼从睡梦中醒来,队伍已经连夜开拔。枕边放着10块银元作为路费,锅里还温着一碗粉蒸肉。
前一晚,萧克专门摆下一桌送行饭。桌上有粉蒸肉,还有一罐咖啡,是戚元德从山沟里找来的稀罕物。萧克举起碗对他说。“你是我们朋友,回去别骗学生,别骗百姓,就行。”
离开队伍之后,薄复礼去往昆明休养,等候妻子赶来团聚。妻子罗达从上海一路奔赴昆明,两人已经分开五百多天。罗达在日记里写下,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安顿下来之后,薄复礼立刻着手整理一路见闻。他口述全部经历,由朋友利德尔帮忙笔录文字。仅仅三个月之后,书稿就送到伦敦出版社。
1936年11月,《神灵之手》正式出版,全书十二章,十五万字。这是西方世界第一本由亲历者写下的长征实录,比斯诺的《西行漫记》早了将近一整年。图书上市当月就在英国售罄,接连再版两三次。
整本书没有刻意美化红军,也没有刻意抹黑。他如实写下行军路上的饥饿、败仗与伤病,也写下那片无人采摘的柑橘林,写下战士们戒掉鸦片的坚持,写下蜡烛下翻译地图的整夜时光。
同一时期,德国军事顾问李德同样走完了长征全程。李德后来写下《中国纪事》,通篇都在为自己的指挥失误寻找外部借口。两个外国人同走一条长征路,一个只记录亲眼看见的事实,一个一心为自己辩解。
离开云南之后,薄复礼并没有立刻返回欧洲。抗战后期一直到1949年,他和妻子再次回到贵州盘县,一边行医一边传教。他还出资开办了一所明恩小学,免费招收当地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
1951年,他带着家人离开大陆,途经老挝,最终定居英国曼彻斯特。1966年,妻子罗达在老挝巴色病逝,两人一辈子没有亲生子女。
独居英国的几十年里,薄复礼的客厅常年挂着中国山水画,台面上铺着苏州刺绣桌布,书柜里整齐摆放着中文书籍。他常年敞开家门,接待前来求学的华人留学生,一做就是二三十年。
1984年,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来到中国采访萧克。两人聊到长征里的外国亲历者,萧克顺口提起了薄复礼。索尔兹伯里告诉萧克,这位传教士依旧健在。
萧克沉默许久,立刻托人多方联络寻找故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山东济南一家旧图书馆里,工作人员在朽坏的地板缝隙中,找到了一本1936年英文原版的《神灵之手》。泛黄的书页,已经尘封了将近五十年。
1986年5月,萧克亲笔写下一封信。“久违了。五十年前你帮我翻译地图事,久难忘怀。如今我们都早过古稀,彼此恐难再见。谨祝健康长寿。”
收到信件的薄复礼已经八十九岁,双手颤抖,久久不能平静。
1989年,昆仑出版社推出《神灵之手》中文版,序言由萧克亲自撰写。“他不可能讲我们更多好话,但只要真实,揭了我们的短处又有什么关系?”
1993年11月6日,薄复礼在英格兰肯特郡离世,终年九十六岁。
他当初被红军带走时,身上背着“帝国主义间谍”的标签。等到走出长征队伍时,他心里牢牢记住一句话。他们也是有信仰的人。
整整五百六十天的同行,他没有变成任何一方的宣传工具,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违心的话。那一张法文地图,那一支蜡烛,那一碗粉蒸肉,还有枕边那十块银元,全都被他一字一字写进了书本里。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