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谈到现代战争,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战机、导弹、卫星和无人机。俄乌冲突却让一个不起眼的设备进入了军事安全讨论:摄像头。它可能安装在居民楼门口,也可能挂在商铺外墙、加油站和道路交叉口。平时记录车辆和行人,战时却可能帮助对手观察道路通行、设施活动和人员进出。危险的地方就在于,这些设备看起来与战争毫无关系。
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双方对情报的需求持续增加。卫星可以观察大片区域,却不一定能够及时掌握建筑物周边的细节;无人机可以抵近侦察,却面临防空火力、电子干扰和续航限制。固定摄像头恰好补上了部分空白,它可以长时间守着一个位置,持续提供画面。只要获取权限,对手就可能用很低的成本获得一条稳定的地面观察渠道。
2024年初,乌克兰方面曾披露,基辅部分居民楼周边的网络摄像头遭到远程控制,相关画面可能被用于观察当地防空活动。这个案例值得注意,因为摄像头并没有部署在军事基地内部,而是来自普通住宅区域。攻击者寻找的不是设备本身有多先进,而是它能不能看到有用的东西。民用设施与军事情报之间的距离,就这样被网络连接缩短了。
到了2026年,这种风险已经不只是个别设备遭到入侵的问题。7月10日,荷兰情报机构AIVD与军事情报机构MIVD联合发布网络安全警告,指出俄罗斯国家行为体正在系统性侵入联网摄像头,活动范围涉及荷兰、其他欧洲国家以及乌克兰。有关部门特别关注军事运输路线、武器援助运输和乌克兰军队活动情况。这说明摄像头已经被纳入跨境情报搜集体系。
10月12日,乌克兰方面披露,自2022年以来,安全部门已经发现约4万台可能被用于军事侦察的摄像头,并对其中存在风险的设备采取加固、调整拍摄方向或停止运行等措施。这里必须分清一个事实:4万台是被认为存在潜在安全风险、需要处置的设备数量,不代表4万台都已经被敌方成功控制。这个数字仍然足以说明,战争中的监控网络已经成为一项需要专门治理的安全资产。
10月26日,乌克兰CERT-UA又披露了涉及中国品牌大华摄像头的安全问题。攻击者可能利用Easy4IP云端远程访问机制,通过设备序列号识别目标,再结合弱密码和旧版固件漏洞获取权限。值得警惕的是,这类问题并不单纯发生在设备安装现场,云服务、身份验证和软件更新环节也可能成为突破口。设备即使没有直接暴露在公网,远程访问机制也可能带来额外风险。
11月9日,乌克兰安全部门又公布了第聂伯罗的一起案件。一名被指受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指使的当地人员,曾驾车寻找燃料储存设施和军事装备维修场所,并准备购买网络摄像头安装在汽车上,以便持续记录相关区域。乌方称,该人员还使用手机拍摄军事技术保障设施周边情况,案件在摄像头投入使用前被侦破。这个细节说明,获取情报不一定依赖网络攻击,线下人员、移动设备和固定监控可以相互配合。
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对手的情报搜集方式正在发生变化。过去需要派人抵近观察、安排侦察机飞行,或者依靠卫星定期获取图像;现在则可能通过已有摄像头、手机拍摄和云端服务补充信息。设备的主人未必知道自己的摄像头已经被别人利用,管理人员也未必能够从日常画面中发现异常。真正危险的不是摄像头数量多,而是大量设备缺少持续、统一的安全管理。
更值得警惕的是,单个摄像头提供的信息可能有限,多处画面结合起来却能形成完整的活动轨迹。例如,一处道路监控能够记录车辆经过的时间,另一处设施周边的设备可以观察车辆停留情况,再结合公开发布的交通信息,就可能推断某些区域的运行规律。这属于多源情报交叉分析的范畴。即使没有一台摄像头直接拍到军事装备,多个普通画面也可能产生额外的情报价值。
摄像头被控制之后,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攻击者不一定满足于观看画面。有些设备允许远程修改拍摄方向、调整画质、增加用户账号,甚至改变网络配置。如果设备存在长期未修复的漏洞,原有管理员修改密码也未必能够彻底清除风险。2026年有关大华设备的安全警告,恰恰提醒人们,设备恢复出厂设置、修改登录密码和彻底排除恶意访问并不是一回事,必须结合固件版本、账号权限和云端授权进行检查。
对中国来说,这个问题有现实针对性。我国的城市监控系统规模庞大,覆盖交通、社区、商业场所和公共基础设施。大量摄像头为治安管理、交通疏导和应急救援提供便利,但不同设备的采购渠道、运行年限和管理水平并不完全相同。有的设备由专业部门统一维护,有的则由物业、商户和小型企业自行管理。系统越分散,管理标准不统一带来的风险就越需要重视。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一些重要设施周边的民用摄像头。机场、港口、铁路货运站、能源设施和大型工业园区,周边往往存在商铺、小区和停车场。这些地方的监控设备可能由不同主体安装,管理权限也各不相同。即使核心单位自身的网络防护十分严格,外围设备如果长期向外传输实时画面,也可能给外部情报搜集提供补充信息。国防安全不能只检查围墙以内的设备。
还有一个风险来自设备供应链。摄像头不是单纯的一块镜头,它还包括芯片、操作系统、通信模块、云端服务和手机应用。任何一个环节存在漏洞,都可能影响整套系统。不能因为设备是国产品牌就放松检查,也不能因为设备来自国外就直接认定存在后门。真正可靠的判断,需要通过代码审查、漏洞测试、通信流量检测和长期安全维护来完成。对关键场所来说,产品来源、软件更新和远程运维权限都应当纳入审查。
中国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制度和技术上的新进展。2025年1月13日公布的《公共安全视频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于2025年4月1日起施行。条例要求系统管理单位承担网络安全、数据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责任,采取防攻击、防入侵、防病毒、防篡改、防泄露等措施。它不只是规范摄像头安装和使用,也把系统运行安全明确纳入管理责任。
2026年6月18日,国家网信办、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公布实施网络安全标识的产品目录第一批及相关规则,其中包括消费类网联摄像头安全要求。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新动向:摄像头安全开始向产品准入、检测和消费端识别延伸。普通消费者今后选购联网摄像头,也应当关注设备是否具备相应的安全保障,而不只是比较清晰度、价格和远程观看功能。
另一个时间节点也值得留意。国家标准《视频安防监控数字录像设备》GB 20815—2026已于2026年8月27日发布,计划于2027年9月1日实施。新标准将替代2006年版相关标准,意味着视频安防录像设备的技术规范还在继续更新。标准发布不等于所有设备已经完成升级,现有系统仍需要按照适用要求开展改造和检测。
还要改变一种旧观念:摄像头只要能正常出画面,就意味着系统运行正常。实际上,设备可能一边向管理人员提供正常画面,一边存在异常账号或者未经授权的数据传输。安全检查必须从画面是否清晰,延伸到谁在访问、数据传到哪里、软件是否更新、权限是否被滥用。对重要单位而言,还应当定期开展网络攻防演练,检验发现问题和恢复系统的能力。
俄乌冲突给中国敲响的警钟,归根结底是数字化建设与安全防护必须同步推进。摄像头越多,社会治理的工具越丰富,但潜在的信息入口也越多。不能因为一台设备安装在居民楼、商铺或者停车场,就忽视它可能带来的国防安全风险。未来的安全竞争,既发生在天空和海面,也发生在网络空间和城市基础设施之中。守住这些看似普通的设备,才能避免公共安全工具在特殊情况下被对手利用,甚至成为危害国家安全的帮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