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三年春,河畔的丘家已有了十余口人。河两岸多是逃荒来的外乡人,搭窝棚、垦荒滩,指望在这新朝初立的世道里刨出一口食。
那些窝棚,有的一人多高,有的干脆半陷在土里。炊烟升起来时,东一缕西一缕,倒也连成一片,像是给这荒河滩添了几分活气。
丘家三兄弟都是逃荒路上磨出来的硬骨头。三一的媳妇又添了一个儿子,五一娶了河对岸一户姓孙的闺女,孙氏手脚勤快,割麦时腰弯得比男人还快。
八一也定了亲,是下游一户从山东来的逃荒人家的姑娘,虽未过门,两家已按乡礼换了庚帖,只等秋后择日成亲。
三兄弟开垦的田地扩展到了六十余亩,牛一头,羊三头,鸡鸭成群。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如今已长到屋檐高。春天开满细碎的小黄花,引得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三一常站在树下,仰头看那花,心里便觉着日子有了盼头。他媳妇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五一家的在灶下烧火,孩子们在院里追鸡撵鸭,笑声闹声,倒把这荒河滩衬出几分人烟。
乱世未靖。虽然新朝已立国三年,太祖皇帝定鼎金陵,可淮北一带仍有零星溃兵和土匪出没。这些土匪少则三五人,多则数十人,专挑地广人稀的地方下手,抢粮抢牲口,甚至掳人勒索。河岸的逃荒户,已有好几家遭了殃。
上游赵家因为人多势众,土匪轻易不敢去惹,下游零散的小户人家便成了目标。那些小户人家,有的被抢了种子粮,有的丢了牛,男人追出去十里地,回来时只剩一身泥和一脸血。
逃荒户本就是离乡背井的人,没有宗族可依,没有堡寨可守,遇了事,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有时夜里听见河滩上有马蹄声,家家便把灯熄了,孩子嘴捂了,连狗都不敢叫。那狗也精得很,知道叫了要挨棍子。
这年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三一家的灶上,早晚两顿稀粥,粥里掺着榆钱和野菜,孩子们端着碗,眼睛却盯着灶台上那一小罐猪油。那油是去年腊月熬的,三一媳妇每天只用筷子头蘸一蘸,在锅底抹一圈,算是见个油星。
一天夜里,三一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他翻身坐起,侧耳细听,村里的狗叫得厉害,而且越来越近。那犬吠不似寻常吠月,一声紧似一声,夹着呜咽,像被人踢了一脚。
三一心头一沉,赶紧推醒五一和八一,又让媳妇带着孩子躲进堂屋后面的地窖里。地窖口窄,里头黑,潮气重,可藏人最稳妥。三一媳妇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咬着嘴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她临下窖时回头看了三一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话,却一个字也没说。
“抄家伙!”三一压低嗓子,“怕是土匪来了!”
三兄弟各拿了一把柴刀、一根木棍,守在院门后面。不多时,果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吆喝声。有人在外面踹门,院门是榆木做的,结实,但被踹得“咚咚”作响。
院墙不高,是泥坯夹着芦苇扎的,挡得住野狗,挡不住刀棍。三一让老二和老三守住院门,自己悄悄绕到院墙后面,那里有个小角门,平时用柴草堆着。
他从角门缝里往外看,外面少说也有七八个人,手持刀棍,其中一个正举着火把,准备往茅草房顶上扔。那火把浸了油,火苗子呼呼地舔着夜风,一旦落上茅草,满院老小无处可逃。
三一心头一紧,不及多想,抄起角门旁一捆浸了水的麻绳,猛地拉开角门冲了出去,抡圆了麻绳朝举火把那人抽去。麻绳带着风声,“啪”地抽中那人手腕。那人冷不防吃痛,火把脱手掉在地上,三一一脚踩灭。
“有人从后面出来了!”土匪一阵惊呼。
五一和八一听见动静,也猛地拉开院门冲了出来。八一年轻力壮,一木棍下去撂倒一个,那木棍是槐木削的,硬得很;五一虽然沉稳,下手却准,柴刀背专磕对方手腕,几下便敲掉了两把刀。
三兄弟背靠背站在一起,与土匪对峙。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地上横着的火把、散乱的草鞋,还有土匪们惊疑不定的脸。土匪虽然有七八个人,但见这三兄弟不要命的架势,一时竟不敢上前。
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片锣声,是上游赵家那边也听见动静,敲锣聚众,喊声震天。那锣声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土匪心口上。土匪们面面相觑,终于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三兄弟没有追,关好院门,点起灯笼查看。八一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五一的手背也蹭破了皮,所幸都是轻伤。老大媳妇从地窖里出来,抱着孩子,脸色煞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
她把孩子搂在怀里,又去灶下烧水,手抖得火折子点了三次才点着。三一看着媳妇的背影,心里又愧又恨:愧的是叫妻儿受这样的惊吓,恨的是这世道不让人安生。
“大哥,这土匪今天没得手,怕过几日还会来!”五一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
三一点头:“得想个长远的法子!”
那一夜,三兄弟都没睡。三一坐在枣树下,听着河水声,想了很多。他明白,靠一把柴刀、一扇榆木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五一道:“咱们兄弟三个,拼死倒不怕,可家里有老有小!”八一攥着拳头道:“怕什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三一摇头:“三弟,勇力只能保一时。这河两岸,逃荒户不少,若各守各的,终究势单力薄。得联起来!”
第二日一早,三一备了一壶酒、两块腊肉,带着五一去了上游赵家。腊肉是去年腊月腌的,一直舍不得吃,用麻绳吊在梁上,取下来时还带着一层白霜。赵家庄院比丘家大,院墙也高,里头养着两条恶犬,见生人便龇牙。三一在院门外站定,拱手道:“赵大哥,丘家三一求见!”
赵大一把人让进堂屋。堂屋正中供着关帝像,香炉里插着三炷残香。他祖上在山东就是大户,逃荒时带了十几个族人出来,在这河滩上扎了根,自恃人多势众,一向不大理睬旁人。
三一开门见山:“赵大哥,昨夜的动静你也听见了。土匪今天抢我们,明天就可能抢你们。不如我们联起手来,各户出丁,一村有警,各村来援!”
赵大一沉吟半晌。他一向自恃人多,不愿与人合伙,但昨夜他也看清了,土匪虽然退了,可自家若单独遇上大队土匪,未必挡得住。他看了三一一眼,这个汉子不卑不亢,说话在理,倒有几分佩服。赵大一摩挲着粗瓷碗沿,问:“你出几个人?”
“丘家出五个人!”三一说,“再拉上河下游那几户,凑个二十人的丁壮。白日各干各的活,夜里轮流打更放哨,一有动静,敲锣为号,各户丁壮持械集合!”
赵大又问:“锣号谁定?丁壮谁领?”
三一道:“赵大哥年长,又有人望,自然听赵大哥调度。丘家兄弟只出力,不争头!”
赵大一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一拍板:“行,你出二十个人,我出三十个个人,土匪来了,咱们一起上!”
自此,河两岸的逃荒户结成了联防。白日各干各的活,夜里轮流打更放哨,一有动静,敲锣为号,各户丁壮持械集合。他们在河滩上立了木桩,挂了铜锣;又在大路旁堆了土堆,作为瞭望。
八一因为胆大心细,被推举为丘家这边的丁壮头目。他领着几个年轻人,在村口大路旁挖了陷坑,又用削尖的木棍做了拒马,土匪再来过两次,都讨不到便宜,渐渐便不来了。
这年秋天,河畔迎来了一场空前的好收成。三兄弟的粮囤装得满满当当,院子里堆着新打的柴草,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菜。三一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庄稼,对两个弟弟说:“今年,咱能过个肥年了!”
五一点头,却忽然低声说:“大哥,你看那边!”
三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河上游,赵家窝棚的方向,升起了一股浓烟。不多时,下游几户人家也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哭声。
“土匪?”三一心头一沉。
五一摇头:“不像。像是……官军!”
原来,新朝立国后,朝廷开始清查各地田亩,登记户口。凤阳府派了差役下来,要各户申报开垦的田亩数,按亩征税。赵家仗着人多,与差役起了冲突,被官军镇压,赵大一被锁拿带走,赵家的地也被官府查封了大半。
差役来到丘家时,三一没有像赵家那样硬抗。他恭恭敬敬地把差役让进堂屋,端茶倒水,又让媳妇把家里新收的黍米装了一袋,悄悄塞给差役。然后,他拿出早已备好的田亩清册,一五一十地报了数。
差役见他识趣,也没有为难,只按章登记了田亩,登记了丁口,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八一不服气:“大哥,咱辛辛苦苦开的地,凭什么报给他们?还要交税?”
三一叹了口气:“三弟,天下已经是人家的了。咱不报,回头查出来,别说地保不住,人也得吃官司。赵大一就是前车之鉴。咱是逃荒来的外乡人,没有根基,跟官府硬碰,吃亏的是自己。先忍一忍,把地种好,把税交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五一也劝:“大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八一闷着头不说话了。他蹲在门槛上,拿柴刀削一根木棍,削一刀,停一停,木屑落了一地。半晌才闷声道:“我就是不甘心。咱流血流汗开出来的地,凭啥……”
三一拍了拍他的肩:“三弟,这世道,能活着,能把地种下去,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容易了。赵大哥倒是硬气,可硬气的后果你也看见了。咱丘家不能走那条路!”
河滩上的芦苇被风压得低低的,又慢慢直起身来。三一站在院门口,望着河对岸赵家窝棚方向渐渐散去的浓烟,心里明白,这天下太平了,但是日子还得低着头过。
他把柴刀别回腰里,转身进了院门,对媳妇说:“晚上多烙两张饼,给赵家那几个没被抓走的老小送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