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年前,波斯湾沿岸的商船借助季风穿越霍尔木兹海峡,驶入阿拉伯海和印度洋,将商品运往印度和更遥远的东方,再将香料、丝绸、瓷器等商品运回。位于波斯湾出口处的霍尔木兹海峡,凭借特殊的地理位置,逐渐成为连接西亚与印度洋贸易网络的重要枢纽。

如今,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因美以伊战事受阻,全球能源和供应链稳定遭破坏。对于印度洋相关国家而言,海上安全不再只是海军力量和海盗等传统议题,也涉及咽喉要道能否保持畅通,以及地区国家能否建立更具韧性的安全合作机制。

“过去20年,我们也时常谈到印度洋的咽喉要道,但我们从未预想过局势会严峻到今天这个地步。”近日,斯里兰卡前海军司令、退役上将贾亚纳特·科隆伯格在“开放包容与合作共赢的印度洋”国际研讨会2026上指出。他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进一步表示,如果马六甲海峡也遭遇与霍尔木兹海峡相同的情形,那么像斯里兰卡这样的国家就会面临经济危机。

本次研讨会于11月18日至19日在上海举行,由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主办。来自中国、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孟加拉国、伊朗、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尼西亚、缅甸等十余个国家的前外交官、军方人士、智库专家及高校学者围绕当前印度洋地区安全、发展与治理的最新变局展开深度对话。

与会专家提到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如何影响海洋秩序,强调马六甲海峡的不可替代性,并对扩大海峡沿岸国家的合作提出了具体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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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现场(主办方供图)

霍尔木兹海峡敲响警钟

“在今年2月之前,大多数人听到霍尔木兹海峡时可能会想到,这是一条让船只通行、完成贸易的国际水道。”伊朗德黑兰大学国际关系助理教授扎基耶·亚兹丹夏娜斯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但在2月28号之后呢?”

亚兹丹夏娜斯告诉澎湃新闻,伊朗希望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在地缘政治层面重新定义威慑,把单纯的航行自由问题,转变为涉及安全、政治和准入条件的管理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种新的海洋秩序已经建立,也可能促使其他国家寻求替代航线、加强海军合作,或重新评估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因此,要想建立一个稳定且被广泛接受的海洋秩序就会更加困难。

巴基斯坦海军前副参谋长、驻沙特阿拉伯前大使萨迪克在会上表示,当前海上安全面临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威胁来源和作战方式日益多元化。过去,对海洋的控制往往与大型常规海军舰队的部署和作战能力有关;如今,导弹、无人机、沿海作战能力以及非国家武装组织,同样可能对商业航运构成重大风险。

“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正在受到这类威胁影响,今后可能是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或者其他地区。”萨迪克表示,“我们从冲突中得到的最重要的战略教训之一,就是海上咽喉要道的重要性正日益凸显。”

马六甲海峡能否找到替代方案?

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与印度洋,马六甲海峡则连接印度洋与太平洋。两者分处印度洋航运网络的西、东两端,共同影响着全球能源运输和贸易流动。

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马六甲海峡日均石油及石油产品运输量约为2320万桶,占全球海运石油运输量的29%。大量来自中东的石油和天然气经由马六甲海峡运往东亚经济体。受中东冲突影响,这一数字在2026年第二季度较2025年第四季度下降约三分之一。尽管第三季度回升至1940万桶,但仍未恢复至战前水平。

“如果马六甲海峡也面临与霍尔木兹海峡相同的情形,那么像我们这样的岛屿国家,经济就会完蛋了。”科隆伯格对澎湃新闻强调,新兴热点叠加大国竞争,使冲突管理成为地区最紧迫的课题。

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也推动泰国重新审视自身连接印度洋与东南亚大陆的地理优势。泰国乌汶叻差他尼大学校长助理皮亚纳特·索伊坎在会上表示,泰国希望重新发挥连接印度洋和东南亚大陆的枢纽作用,通过港口、铁路和区域合作机制,将孟加拉湾的海上航线与湄公河流域的经济腹地连接起来。

泰国近年来讨论的南部陆桥项目,正是这一构想的一部分。该计划旨在在马来半岛最狭窄的区域,建设一条连接东侧泰国湾与西侧安达曼海的陆路运输通道,以此作为马六甲海峡海上航运的替代方案,但该计划的可行性一直受到质疑。

7月24日,泰国政府宣布大幅缩减原先耗资约300亿美元的南部陆桥项目。由于项目商业可行性受到质疑,泰国政府转而优先考虑扩建拉廊港及配套铁路设施。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教授、东南亚研究中心研究员宋清润在会上指出,这种需要两次装卸转换的运作模式,以及项目的实际盈利前景都存在不确定性,也面临环境影响和当地社区反对的问题。

宋清润提到,其他替代航线同样存在局限。巽他海峡水深不足,难以满足大型油轮通行需求;绕行龙目海峡则会增加航程、燃料消耗和交付时间。中缅油气管道等陆上运输线路能够承担部分能源运输,但运量有限,无法取代马六甲海峡的整体运输能力。因此,马六甲海峡事实上依然是连接两洋的唯一通道,“长期来看也是唯一通道”。

不过,科隆伯格对澎湃新闻强调,与霍尔木兹海峡不同,马六甲海峡及相连的新加坡海峡的三个沿岸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已建立较为成熟的海上安全合作机制。三国通过联合协调、信息共享及航行安全合作,致力于维护这条国际航运通道的安全与畅通。

区域国家寻求扩大合作

印度尼西亚根塔拉研究院联合创始人克里斯蒂娜·苏珊娜·金在会上表示,马六甲海峡是区域各国的共同利益所在。面对大国竞争,印尼不希望印度洋和印太地区被划分为相互对立的排他性集团,而更倾向于通过能力建设、信息共享和务实合作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

马来亚大学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系主任罗伊·罗杰斯则提出个人建议:扩大BIMSTEC(环孟加拉湾多领域经济技术合作倡议),把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新加坡三个马六甲海峡沿岸国家纳入进来,以此可以在更多领域展开合作,包括安全、情报共享、自然灾害搜救等工作。

孟加拉国前外交秘书沙比尔·乔杜里则提醒,全球军事和经济超级大国、新兴大国及中等强国均在印度洋地区拥有影响力,目标宗旨不尽相同。而多数国家都认为,印度洋地区应是自由、开放、和平安全、包容的。因此,各方需以合作方式消除误解、审慎管控潜在的冲突威胁,否则会有升级为危机甚至战争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