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袋刚搁上安检机的履带,身后就有人喊我名字。

我回头,一个穿白大褂的丫头片子正往这边跑,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

她跑得太急,到我跟前差点栽倒,一把攥住我胳膊。

大妹子,认错人了。

她说没认错,郑健,市二院肝病科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她喘匀了气,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说郭妍让我送来的,人在医院等着。

我拆开信,里面一张纸条,郭妍写的,就一行字。

看完那行字,我站在安检机前头,手抖得纸哗哗响,眼睛跟进了沙子似的,怎么揉都揉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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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右肋底下那块地方,胀了有半个月了。

不疼,就是闷,像塞了团棉花。

我寻思是胃病,跑长途的谁没个胃病,服务区买了盒胃药,吃了十来天,没见好。

那天从省城拉货回来,走到半道实在撑不住,右肋下面像有根绳在拽。

我把车靠边停下,在驾驶座上歪了半个钟头,出了一身冷汗。

到了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低头一看,尿色跟浓茶似的。

我站在洗手台前头,盯着那泡尿看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凉水激得我一哆嗦。

给车队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车有点毛病,得去修,请一天假。老板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我这破车趁早换了。我没吭声,挂了电话往家开。

进家门的时候郭妍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我开门。

我换了拖鞋,她把菜端上桌才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说车做保养。

她哦了一声,把筷子递给我,没再问。

她那人就这样,话少,我说什么她信什么,这么多年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肋那地方闷闷地跳,我拿手摁了摁,硬邦邦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老赵来。

赵德顺,跟我跑了七八年车的老伙计。

前年查出来肺癌,在二院住了大半年,化疗放疗一轮接一轮,人瘦得脱了相。

我去看过他两回,头一回还能坐着跟我说话,第二回就光剩下点头了。

走的那天他媳妇给我打的电话,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治了整一年半,花了多少钱没人跟我说实话。

但他媳妇现在还在超市打两份工,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中午在货仓吃盒饭。

有一回我开车路过她打工那超市门口,看见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扒拉盒饭,白菜豆腐,连个肉星子都没有。

我把车开过去,假装没看见。

那画面在我脑子里扎了根。每次身上不舒服,我就想起她蹲那儿吃饭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跟郭妍说出去办点事,她正在阳台晾衣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就是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她说早点回来,中午炖排骨。

我说行。

到了二院,挂了普通内科。没挂专家号,专家号贵十五块钱。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问了两句就开单子,B超加血检,让我先去做。

B超排队的人不少,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着,旁边一个老太太跟她闺女嘀咕,说现在看病真贵,一个B超就一百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来都来了,查清楚踏实。

B超做完,大夫让我等血检结果。

等了快一个钟头,单子打出来,我瞄了一眼,好多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

拿给内科大夫看,他翻了两页,又翻回去,眉头皱起来。

他说你这肝上有个东西,得做个增强CT确认一下。

我问多少钱。他说八百多。

我说行,回头做。他看了我一眼,说别拖,尽快。我点点头,拿着单子出了诊室。

交费窗口排了条长龙,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兜里的银行卡。

卡里有五万来块钱,本来是给昊然攒着毕业娶媳妇用的。

八百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我在大厅椅子上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去交。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碰见个护士在门口抽烟,白大褂没系扣子,里头穿件花毛衣。

她瞅了我一眼,说大哥你脸色不对,赶紧找大夫看看。

我说看过了,没事。

她把烟掐了,说你这脸色还叫没事,别糊弄自己。

我没接话,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家路上经过药店,买了盒护肝片,二十八。

到家郭妍问检查了没,我说查了,胃上的毛病,开了点药。

她哦了一声,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了两块,说多吃点。

晚上她翻鞋柜找剪刀,翻出我扔在里头的账本。

我跑车记账用的,塑料皮都磨白了。

她坐沙发上翻了几页,问我,前天你帮谁挂号了,五十块钱。

我说老李,车友,腰疼。

她嗯了一声,把账本放回去,没再问。

那晚她睡得很晚,我迷迷糊糊觉得她在旁边翻来覆去。

02

右肋的闷胀一天比一天重。

以前是隐隐的,现在跑一趟短途回来,得在车上歪半个钟头才能缓过劲。

我不敢跑长途了,跟老板说车况不好,先接短途。

老板骂了两句,倒也没多说什么。

郭妍最近怪得很。

以前她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现在有时候坐沙发上发呆,手机攥手里,我走过去她就按灭了。

我问她超市忙不忙,她说盘货,累。

我也没多想,我自己这摊子烂事还顾不过来。

那天疼得实在扛不住,我跟郭妍说去修车,转头又去了二院。这回没犹豫,直接开了增强CT。交钱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八百四,够加两箱油了。

CT约在三天后。

那三天我照常跑车,右肋上像挂了块石头,每回踩离合都咬着牙。

晚上回家郭妍给我盛汤,我端着碗,闻着油烟味就犯恶心。

她问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我说嗯。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胃药,说换这个试试,贵是贵点,管用。

我接过来,看见药盒上的价签,三十八。

她自己买瓶擦脸油都舍不得超过二十。

做CT那天我骗她说去物流园对账。

躺在机器上的时候,那个圈儿转得我眼晕,大夫让我吸气憋住,我憋得胸口发疼。

做完出来在走廊等报告,旁边坐了个老头,瘦得颧骨老高,胳膊上全是针眼。

他问我第几次来,我说头一回。

他说我第八回了,肝上的毛病,准备手术。

我说那能治好呗。

他说能,就是花钱。

家里把牛卖了。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三天后取报告。

窗口递出来一个牛皮纸袋,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

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我看明白了:肝右叶占位性病变,恶性可能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吊瓶的,有个小孩在哭。

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报告对折,又对折,叠成巴掌大一块,塞进了随身带的账本夹层里。

然后我去找大夫问手术费。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挺实在,说你这个情况得尽快住院,手术加后续治疗,医保报销完自己大概掏七八万。

七八万。

我家存折上正好八万出头。

那是郭妍一分一分攒的,存了七八年。

昊然还有一年毕业,找工作、租房子、将来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我爸那降压药一个月就得两百多。

我走出诊室,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治,还是不治。

治了,钱花光了,人能不能留住两说。

留不住,郭妍背一屁股债,跟赵德顺媳妇似的打两份工还账。

我爸七十多了,昊然还没成家,我不能让这个家塌在我手里。

不治,还能剩点钱,日子紧巴点但过得下去。我爸的药不断,昊然毕业能帮衬一把。郭妍还年轻,以后怎么着都行。

想明白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抽完给昊然转了三千块钱,微信上跟他说车队发的年终奖。

他秒回了个笑脸,说爸你真牛。

我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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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

先把存折里的定期全取出来,八万二,柜员问我要不要留点活期,我说都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点好了递出来。

我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又去房产局把房产证复印了一份,原件塞进衣柜夹层,跟户口本放一块。

然后去汽配城把货车保养了一遍,机油、刹车片、轮胎,全换了。

修车的老刘问我,老郑你这是要跑大长途?

我说没有,车该保养了。

他嘿嘿一乐,说你这车再跑个两年没问题。

我爸的药我算了算,一个月两百三,我买了半年的量,七盒,整整齐齐码在他床头柜抽屉里。

我爸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

他问我买这么多药干啥,我说药店搞活动,买五送一。

他信了,说那挺划算。

昊然那三千转过去之后,我又往他卡里存了两千,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他打电话回来问怎么给这么多,我说你爸最近活儿多,挣得多。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郭妍这些天回来得越来越晚。

以前八点多到家,现在有时候九点、十点。

我问她超市怎么老加班,她说盘货,新店要开了,理货的人手不够。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消毒水味,我问她超市还喷消毒水?

她愣了一下,说库房那边有老鼠,放了药。

我没往深了想。我自己满脑子都是走的事。

走之前得把郭妍安顿好。

我想了几天,决定把存折和房产证塞她枕头底下。

等发现的时候我人已经在老家了,她再着急也没用。

老家那房子虽然破,住人没问题,我回去把漏雨的顶补补,种点菜,凑合过。

真到不行那天,就近找个卫生院,不花大钱,不折腾。

那几天我拼命干活,把该跑的车都跑了,该结的账都结了。车队老板说老郑你最近咋这么勤快,我说趁天好,多跑两趟。

第四天晚上郭妍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拍黄瓜、紫菜汤。

我爸吃得挺高兴,说今天啥日子。

郭妍说没啥日子,想吃就做了。

我闷头扒饭,不敢看她。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客厅坐着。

我爸在阳台听收音机,单田芳的评书,声音开得老大。

郭妍从厨房出来擦桌子,擦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瘦了。

我说跑车累的。

她站了两秒,没再问,转身把抹布晾阳台上去了。

第五天早上她上早班,六点半就出了门。

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爸在隔壁咳嗽了两声,收音机还没开。

我洗了把脸,从衣柜里拽出提前收拾好的编织袋,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胶鞋,账本塞在最底下。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存折和房产证塞进郭妍枕头底下。

枕巾是她上个月新换的,碎花布的,超市打折买的。

我伸手把枕头拍平,拍了两下,看着跟没人动过一样。

拎着编织袋下楼,电动车骑到火车站。

路上经过赵德顺家那个小区门口,我没绕道,直接骑过去了。

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想,老赵当初要是跟我一样想明白了,他媳妇现在也不至于蹲马路边上吃盒饭。

火车站人不少。我排了十来分钟队,把编织袋往安检机履带上一搁。袋子进去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石头也落地了。

然后身后就有人喊我名字。

04

郭妍是第三天发现账本不对的。

她后来跟我说的,那天晚上她翻鞋柜找鞋油,又看见我那本塑料皮账本。

本来没想翻,但账本旁边搁着超市的宣传单,她顺手捡起来,就把账本也带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翻,翻到最近那页,看见一行字:挂号费,五十。下面一行:CT增强,八百四。再下面一行:护肝片,二十八。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

我天天跑车,修车加油的钱都单独记,挂号费写在里头本来就扎眼。

而且她说她认得我的字,那个“CT”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硬着头皮记上去的。

第二天她跟超市请了半天假,拿着账本去了二院。

收费处不给她查,说涉及病人隐私。

她想起有个老乡在二院做保洁,姓刘,刘姐。

她给刘姐打了个电话,刘姐说你别急,我带你去找个人。

刘姐带她去了肝病科,找的是个护士,杨沛菡。

郭妍把账本上那几行字指给杨沛菡看,说这是我男人的笔迹,他最近老往医院跑,你帮我查查他看的是什么病。

杨沛菡在电脑上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说嫂子你先坐下。郭妍说我不坐,你说。

杨沛菡把增强CT的结果调出来,说肝上有个东西,恶性可能大。大夫建议住院,他没住。

郭妍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但就软了一下,她扶着护士台的边儿站住了。

她说她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他最近老说胃疼,怪不得瘦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死鬼,又想自己扛。

她当天就挂了专家号,重新读片。

专家拿着片子看了十来分钟,说你这个家属别紧张,病灶不大,位置也还可以,属于早期,手术切除后预后不错,五年生存率很高。

郭妍问那为啥他看的大夫说得那么吓人。

专家说门诊大夫看的是初步报告,增强CT的详细评估得专科看,初步报告都写得保守。

郭妍从诊室出来,蹲在走廊墙角哭了一场。

哭完了站起来,抹了把脸,给超市主管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先请半个月假。

主管问什么事,她说男人住院,得陪护。

然后她去把结婚时候的金镯子找出来。

那个镯子是实心的,二十来克,她妈留给她的,戴了二十年没摘过。

她拿去金店,人家说死当能多给两百,她问死当是啥意思,人家说就是以后不能赎了。

她说行,死当。

镯子当了一万二。她又给她弟弟打了个电话,借了两万。凑了一万四的押金,交到住院部,说床位先留着,人过两天就来。

做完这些,她去找主治大夫,求人家帮个忙。

大夫听完她的计划,当场拒绝,说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出问题谁负责,医院不担这个风险。

郭妍没走,在办公室门口蹲了两个下午。

第三天大夫出来上厕所,看见她还蹲着,叹了口气,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但他提了个条件,送信的人必须确认郑健本人签收,不能随便往哪一搁完事。

郭妍千恩万谢,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见杨沛菡。杨沛菡说嫂子我都听见了,你写纸条,那天我休息,我去送。

郭妍在护士站借了张便签纸,想了半天,写了一行字:你给我回来把车贷还完。

她说她本来想写“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改嫁”,后来觉得太泼了,又划掉重写。

最后还是写还车贷,因为车贷是真的,还剩最后三个月,一个月两千一。

她知道我舍不得让银行把车收走。

纸条折好,跟新的检查报告单一起装进信封。报告单背面,她让主治大夫写了句话:尽快住院,别耽误。

杨沛菡把信封揣兜里,问郭妍,他要是不回来呢。郭妍说不会的,你不了解他,他抠门,一听车贷没人还,爬也得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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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上出门前,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天刚亮透,楼下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出来了,豆浆锅冒着白气。

我爸还没醒,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匀匀的。

我把他昨天换下来的衬衣叠好放床头,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

那盆绿萝是郭妍养的,养了好几年,藤都垂到楼下去了。

编织袋不重,拎着轻飘飘的。

电动车骑到半道没电了,我下来推着走了两条街,找了个修车摊充了十分钟。

修车的老头问我,大兄弟这是出远门?

我说回老家看看。

他说老家哪儿的?

我说县里的。

他说那不远,咋不带点东西。

我说带了,都在袋里。

到火车站的时候快八点了。

我把电动车锁在存车处,拎着编织袋进站。

安检口排了一溜人,前头是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哭得嗷嗷的,安检员拿探测器扫了两下就放行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编织袋往履带上一搁,心里想的是,进去了就进去了。

编织袋刚进去半截,身后有人喊:郑健!郑健家属!

我以为听错了。火车站这种地方,喊名字的多了去了,谁认识谁啊。我没回头。

那声音又喊:郑健!市二院的!

这回我回头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丫头正往这边跑,头发散了一半,脚底下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马趴。

她跑到我跟前,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腰来。

我认出她了,那天在二院门口抽烟的那个护士。

我说大妹子,认错人了吧。

她说没认错,你是郑健,肝病科的,增强CT做了没住院那个。

我嗓子眼发紧,说那都是误会,我这就回老家。

她没接话,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我手里一塞。

说郭妍让我送来的,人在医院等着。

我说你拿回去,我不看。

她说你爱看不看,反正我送到了,签个字吧,大夫说了必须本人签收。

她从兜里摸出张签收单,又摸出支圆珠笔,笔帽咬得都是牙印。

我拿着笔,手有点抖。

签收单上印着“市二院住院部”,底下空着一行,我歪歪扭扭写了名字。

签完字她把单子收走,退后一步,说你看吧,我等你两分钟。说完真就站在旁边不走了,抱着胳膊,一副你不看我不走的架势。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一张便签纸,超市促销用的那种,印着“今日特价”。郭妍的字,一笔一划的,就一行:你给我回来把车贷还完。

便签纸底下压着几页纸,我翻过来一看,是检查报告单。

增强CT重新读片结论,跟原来那张不一样。

上面写着:肝右叶占位,考虑肝细胞癌(早期),手术切除后预后良好。

我盯着“早期”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又看“预后良好”,我不太懂这词啥意思,但“良好”俩字我认识。

报告单背面还有几行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蓝黑墨水,写得挺潦草:尽快住院,别耽误。后面跟了个签名。

我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杨沛菡在旁边说,郭妍这半个月跑了六趟医院,挂了三个专家号,把金镯子都当了,手术押金交了一万四。

她说郭妍天天假装去上班,其实在医院蹲着,中午就啃个馒头。

我蹲在安检机旁边,手里攥着那几张纸,攥得哗哗响。旁边排队的人从我身边绕过去,有个老太太低头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06

杨沛菡还在旁边站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郭妍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没抬头,说你说。

她说郭妍说了,你要是上了车,她就去火车站一站一站追。反正她请了半个月假,够追到老家再追回来。

我蹲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来倒去的,全是这半个月的事。

郭妍问我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说车做保养。

她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翻账本,问我帮谁挂号了,我说老李。

她说哦。

她问我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她全知道。她全知道,还天天跟我演戏。

我给她转钱,她装不知道。我给爸买药,她装不知道。我把存折塞她枕头底下,她天天睡在上面,愣是没吭声。

她上哪儿弄的一万四。

她一个月工资两千三,超市盘货加班,加到十点也就多给三百。

她妈留给她的镯子,她戴了二十年,洗澡都舍不得摘,我去年还说那镯子款式老气,她瞪了我一眼,说这是她妈给的,老气也戴。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杨沛菡扶了我一把,说大哥你别急,床位留着呢。

我说我没急。我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我拎着编织袋往回走,走到存车处把电动车推出来。杨沛菡跟在后头,说你先去医院还是先回家。我说回家,她肯定在家。

杨沛菡说那行,我先回医院把签收单交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大哥,嫂子人真不错。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以后可别犯傻了。我说嗯。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经过赵德顺家那个小区,我这回没绕道,直接骑进去了。

在赵家楼下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四楼窗户。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件红毛衣,赵德顺媳妇的。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赵德顺媳妇发了条短信:嫂子,我是郑健,改天请你吃饭。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骑车回家了。

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手哆嗦了两下才捅进去。

推开门,郭妍在厨房。

抽油烟机轰轰响,她围着围裙在炒菜,锅里滋啦滋啦的。

我爸在阳台听收音机,单田芳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

郭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跟平时我下班回家一模一样。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郭妍。

她说先洗手,饭凉了。

我去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着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拍黄瓜、紫菜汤。跟第四天晚上那顿一模一样。

我爸端着碗过来,看见我,说今天回来得早啊。我说嗯,活儿少。我爸说那正好,多吃点。

郭妍给我盛了碗汤,放我跟前。我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对面,喝了一口,说,吃啊。

我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郭妍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吃完去医院办住院手续,押金交了。大夫说了,下周一手术。

我爸耳朵背,没听清,问啥手术。

郭妍提高嗓门说,郑健胃上长了个息肉,切了就好。

我爸说那得切,息肉不能留。

我低头扒饭。排骨炖得烂,入口就脱骨,咸淡正好。我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假装擦汗。

郭妍没看我,给我爸夹了块排骨,说爸你多吃点,明天我陪郑健去医院,你在家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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