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正端着刚出锅的排骨汤。

巴掌落在脸上,汤锅脱了手,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热汤溅了我一裤腿。

陈宏盛站在厨房门口,眼睛通红,像头憋久了的牛。

我蹲下去捡葱段,一根,两根,三根,手没抖。

他已经掏出手机,往阳台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该听得见:“妈,我替你出气了,她再不老实试试!”电话那头传来贾桂芝的笑声,尖细,拖得长,像砂纸刮锅底。

我没哭,也没闹。

捡完葱段,顺手把茶几抽屉里那摞证件往包底又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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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年货节最后一天,收银台前排的队拐了两个弯。

我踩在高脚凳上挂灯笼,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

掏出来一看,婆婆,贾桂芝。

我没接,接着挂。

红灯笼挂歪了,底下理货的小周喊,程姐,往左歪了,再往左。

我踮了踮脚,手机又震,这回是微信语音,我按了免提。

“可馨啊,过年跟团去海南,人家催交钱了,五万。”婆婆那边风声呼呼的,估计正遛弯,“我跟你王姨李婶都说好了,别让我下不来台啊。”

我从凳子上下来,找了个背人的货架后头站定。

五万。

跑货运的都知道,年底该结的账,老周欠着,刘老板也装死。

我那口子陈宏盛,这阵子天天蹲在车里抽烟,换车的事提了三回,我没松口。

“妈,明年开春货车要还贷,眼下账上就两万出头。”我压着嗓子,“要不您先拿一万,剩下的等我这边缓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再开口,调门拔高了:“你这是什么话?我养儿子养这么大,跟他要点钱花,还得看你脸色?”

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理货的小周探过头来问,程姐,没事吧?

我摆摆手,说没事,接着盘货。

年货单子长,我一项项打钩,可心里那本账,怎么算都平不了。

晚上七点多到家,陈宏盛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剩的炒花生米,一盘切得歪七扭八的酱肘子。他坐沙发上刷手机,眼皮没抬。

我换鞋洗手,把电饭煲插上,坐他对面。花生米嚼着不脆了,受潮了。

“妈那边来电话了。”他先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嗯,我接了。”

“她说你给她甩脸子。”他终于抬起头,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可馨,五万块,又不是五十万,你至于吗?”

我放下筷子。

屋里暖气烧得足,可我后背发凉。

“宏盛,去年妈借的三万还了吗?你姐借的两万有影吗?家里就这俩钱,货车贷款、闺女开学的费用,你算算够不够。”

他没接话,起身去冰箱拿啤酒,瓶盖用牙咬开,泡沫滋了一手。他站在冰箱门口灌了半瓶,回来往椅子上一坐,多大点事,我再跑两趟就挣回来了。

那晚谁也没再说话。

我刷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低,听不清说啥。

水龙头开得大,哗哗地冲,我还是听见一句:“妈,我知道,你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

02

腊月二十四,大姑姐陈玉清来了。

拎着一兜子丑橘,进门就喊弟妹,丑橘往桌上一搁,眼睛先往冰箱瞟。

她离婚后住娘家,隔三差五上我这儿来,来一回顺一回东西,水果、牛奶、洗衣液,啥都拿。

我没计较过,可她欠那两万,提都不提,这就不是拿东西的事了。

她今天格外热络,帮我择菜,一边择一边说妈的旅游费,说她都问好了,那团吃住都好,就当让老太太高兴高兴。我切着豆腐,没吭声。

她见我不搭茬,话锋转了:“弟妹,你也别嫌姐嘴碎。宏盛在外头跑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手里总得有点活钱吧?你把账攥这么紧,传出去不好听。”

豆腐在刀下碎了一块。我抖了抖刀,转过脸看她:“姐,上回你借那两万,说好三个月,这都十个月了。先把那笔清了,咱再说别的,行不行?”

陈玉清手一顿,一根豆角掰成两截,脸涨得通红。“我这不是手头紧嘛,我又没说不还。”

“没说不还,”我把碎豆腐拢进盆里,“那就还呗。”

她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陈宏盛从里屋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他姐顺势抹了把脸,转身进了厨房,没再提钱的事。

吃饭时她坐弟弟旁边,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可我耳朵尖,听见她说“你一个大男人,钱全让媳妇攥着,像什么话”。

还听见一句,“咱妈都气病了,你看着办”。

回去的时候,陈玉清把剩的半兜丑橘也拎走了。

我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陈宏盛翻抽屉找烟,忽然冒出一句:“我那些证件呢?房产证、贷款合同,原先搁这抽屉的。”

我头也没回:“换季收拾屋子,我归置到柜子里了。”

他哦了一声,翻出烟,没再问。打火机啪嗒响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映着他半张脸,眉头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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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六,陈宏盛回来得晚。进门没开大灯,黑着张脸坐沙发上。我给他热饭,他不动筷子,说吃过了。我问他跟谁吃的,他说跑车那帮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饭桌上,跟他一起跑车的沈伟诚提了新车,二手的,可人家至少是辆像样的。

酒喝到一半,沈伟诚问他,宏盛你那车再跑两年该散架了吧,明年钢材涨运费跌,趁早换吧。

一圈人都看他。

他端着酒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回家路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响两声他又挂了话筒。我回拨过去,他掐了。

那晚他翻来覆去,半夜起来去阳台抽烟,我隔着门听见他跟他妈打电话,声音很小。就听清一句,“妈,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

排队拿号的时候,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抱着存折笑得月饼都合不拢嘴,跟人说,儿子给打了五万块过年。

我别过脸,看大厅屏幕上的号码一点点往上跳。

轮到我的窗,柜员敲完键盘抬头问,办什么业务。

我说,定期存单,两年的,整存整取。

钱是从我名下那张卡里转的,平时跑货的流水都走这张卡,家里过日子也从这张卡出。

我把大头锁了定期,留下的活期够这个月开销,也够闺女下学期的学费。

办完出来,风刮得脸疼。

我拐去文具店买了两个文件袋,一个装证件,一个装单据。

回家趁陈宏盛没回来,把房产证、货车贷款合同、闺女出生证明一份份码进去,塞进我衣柜最底下,上头压了两床冬天被子。

晚上丁欣雅给我打电话,问我年货备齐没。

她这人,在银行信贷部干了七八年,嘴严心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贷款合同里那个担保人,能不能单方面退出来?

她那边愣了一下,问谁要退。我说你别管,你就告诉我能不能。

她说,合同上写了,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银行,银行审核同意就能退。不过一般人不这么干,得罪人。

我说好,你把那个条款发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床头柜上摆着闺女满月照,陈宏盛那时候还瘦,笑得傻呵呵的。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里那条微信收藏了。

04

腊月二十七,婆婆又来了电话。这回直接打给陈宏盛。

他在阳台接的,我隔着一道推拉门,听得断断续续。

他妈在那头哭,说老姐妹都交完钱了,就她没交,丢不起这人。

说着说着嗓子劈了,骂我这媳妇白眼狼,捂着钱想贴补娘家。

陈宏盛进来时脸都是青的。他坐餐桌对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可馨,五万,我先给她。等我结完运费就补回来。”

我正给闺女检查寒假作业,红笔停在半空。

“宏盛,你拿什么补?老周欠的那两万五你去年就没要回来,刘老板的账拖了仨月。妈去年借的三万,姐那两万,加起来五万。你先把这个窟窿堵上,再来跟我提五万。”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响。“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我把红笔放下,仰脸看他。“钱是我管的,你让谁说了算?”

他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没找到词,一甩手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闺女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怯怯地问我,爸咋了。我说没事,你写你的。

半夜我不知道几点,被他吵醒。

他在客厅翻东西,抽屉拉得哐哐响,一边翻一边骂骂咧咧。

我披着棉袄出来,看见他把电视柜下的箱子全拖出来,衣服袜子扔一地。

“你找什么?”

“我找存折!”他直起腰,喘粗气,“程可馨,你把钱藏哪了?”

我靠着卧室门框,抱着胳膊,不紧不慢:“存折没藏。卡在我这儿,密码你知道,又不是不让你看。”我从钱包里抽出卡,搁在茶几上,“你可以去查,钱在里头。可你要清楚,转出去五万,下个月车贷就还不上。你自己掂量。”

他盯着那张卡,没伸手拿。憋了半天,甩下一句“你别逼我”,趿拉着拖鞋回了屋。

我站在客厅,脚底下冰凉。暖气片烧得烫手,可那点热乎气就是到不了我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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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雪。

下午我在厨房炖排骨。锅里咕嘟着,葱段切好了码在碟子里。陈宏盛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身上一股酒味,不算冲,可闻得出来。

他靠在厨房门口,手指头点着门框,一下,一下。“可馨,最后问你一回,那五万,给不给?”

我把火拧小,转过身。他眼皮耷拉着,酒劲在眼底泛红。“我说了,给不了。”

“我妈养我这么大——”

“你妈养你这么大,我嫁你五年,家里账本翻开,你算算我给出去多少。”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宏盛,咱得讲道理。”

他不听道理。

巴掌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觉着半边脸嗡一下,耳朵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汤锅脱了手,哐当砸地砖上,热汤溅开,我裤腿湿了一片,好在隔着厚棉裤,没烫透。

他喘着粗气,转身就往阳台走。他手机举到耳边,嗓门大得故意让谁听见似的:“妈,我替你出气了!她再不老实试试!”

电话那头贾桂芝的声音尖细地漏出来,笑得喘不上气:“好儿子!早该这样!治媳妇就得趁早,你别让她拿住你!”

陈宏盛还对着电话点头,嗯,嗯,好,知道了。那副样子,恨不得把手机贴到我跟前,让我听个清楚。

我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可我脑子里清楚得很。

我蹲下去,先把灶台底下的葱段一根一根捡起来,再拿抹布把地上的汤和油擦净。

陈宏盛打完电话,往沙发上一倒,电视打开,脚翘茶几上,像立了多大功似的。

闺女从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我冲她摇头,她抿着嘴缩回去了。那一眼看得我心窝子疼,可我忍住了,没掉泪。

夜里十一点,他鼾声起来了。我坐在闺女床边,轻轻拍她后背,等她睡瓷实了,才起身。

手机打给丁欣雅,响一声她就接了。

“欣雅,白天说的那个担保退出,你帮我算时间。三十天,从哪天起算?”

她愣了几秒,没追问,直接说:“书面通知送达次日起算。你要办,明天一早我帮你盯着,别露怯。”

好。

我挂了电话,把那两个文件袋从衣柜底部摸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床上。

贷款合同,房产证,借条复印件,还有这些年转账的流水截图,我早存进手机相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了。

我先拿手机银行,把活期里剩的几万转到定期,快捷支付全部关掉。

操作完,把交易记录截屏存好。

接下来是货车挂靠公司的结算账户变更申请,那家公司老板我认识,年底正缺发票,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把账户改成我指定的那个。

天亮前,我在餐桌上压了一张单子。

各项欠款、罚单、借条,一笔一笔,日期、金额、谁欠的,列得清清楚楚。

单子底下是那份担保退出申请的复印件。

做完这些,我去给闺女热了杯牛奶,又煎了两个荷包蛋。陈宏盛还在打呼噜,我把闹钟给他拨早了一个钟头。

十六个小时,从他打完人那会儿算起,还差几个钟头。

06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陈宏盛骂骂咧咧爬起来,抓了车钥匙就走。走门前瞥见桌上有张纸,扫了一眼,估计以为是废纸,没往心里去。

他今天要去邻市拉一趟活。出门时我听见他在玄关拨电话,跟他妈说话,嗓门敞亮,说昨天那事办得痛快,让老太太放心,钱的事他再想办法。

我在厨房刷锅,没抬头。

上午九点多,丁欣雅发来微信:通知我帮你递过去了,银行走流程,正常的话明天受理,后天出书面回执。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把挂靠公司那边确认了一遍,老板在那头说,程会计你放心,变更就一个章的事,明天给你回话。

中午我照常上班。

收银台的姑娘问我脸咋有点肿,我说昨晚起夜磕门框上了。

她信了,还给我拿冰块敷。

冰搁脸上那会儿,我倒想起陈宏盛当年追我那阵子,冬天给我买烤红薯,烫得他两手来回倒,嘴里嘶嘶哈哈的。

那会儿他眼睛里没这么多火气。

下午三点多,陈宏盛电话来了,一个接一个,我按掉了三个。

第四个我接了。

他那边风声大,好像站在路边。

“可馨,我加油卡刷不出来,啥意思?”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夹着,手里继续点货:“卡可能限额了,你试试别的卡。”

“我哪还有别的卡!钱不都在你那儿!”他嗓门高了。

我没生气,平平静静地说:“你先别急,看看手机,银行应该有短信。”

我早上出门前给他手机发了一条银行服务通知,他大概率没看。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他又打过来,这回声音矮了半截,有点抖:“银行说……银行说贷款要提前到期,让我三十天内补上担保人。啥意思?可馨,你动了啥?”

我靠在货架边,望着超市外人来人往,年货摊上红彤彤一片。

“宏盛,担保人那一栏,我递了退出申请。合同上写得明白,我提前三十天通知,合理合法。你这三十天,得自己找着新担保,或者把账还上。”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我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

“程可馨,你……你这是不给我活路啊!”他嗓子哑了,像磨砂纸。

“我给你的活路,你昨天一巴掌打没了。”我把电话挂了,手还在微微发抖,不过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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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五点出头,我下班到家。进门看见陈宏盛坐在客厅地砖上,车钥匙扔在脚边,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茶几上摊着我留的那张单子,他显然一笔一笔看过了。见我进来,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地砖上蹭得沙沙响。

“可馨,我错了,我混蛋。”他抬手抽自己耳光,啪啪响,一边抽一边说,“我昨晚喝多了,我不是人。你把担保弄回去,咱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换了拖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绕过他,坐沙发上。闺女在她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我听见铅笔沙沙响。还好,没让她看见。

“宏盛,三十天。银行认的是白纸黑字。”我把茶几上那摞东西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自己看,我有没有走错一步。”

他刚要说啥,门铃响了。

贾桂芝风风火火地进来,棉袄拉链都没拉好,头发乱蓬蓬的。

她一眼看见儿子跪在地上,嗓门立马炸开:“反了你了!你让我儿子跪着?”

可等她走近,看清茶几上那摞证件和单子,声音像被人拿剪子铰了。

我一件一件点给她看:“妈,这是贷款合同,担保人签字这栏是我的名字。这是退出申请回执。这是你去年借的三万,我留了转账记录。这是我姐借的两万,我也有截图。”

贾桂芝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哆嗦着,转头冲儿子喊:“宏盛!你就让她这么拿捏咱娘俩?”

陈宏盛跪在那儿,头都不敢抬,闷着声说:“妈,你别说了。”

贾桂芝愣住。她这辈子,大概头一回听儿子用这语气跟她说话。

就在这时候,门又开了。

公公陈国华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灰扑扑的,叠得方方正正。

这老头平时在家话不多,一辈子在厂里看仓库,退休了就在楼下下棋。

今天他脸色沉沉的,走到茶几边,把那张纸往贾桂芝跟前一搁。

“你看看。”

贾桂芝低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那是张欠条,落款是她自个儿的名字。

五年前,程可馨嫁过来那阵,贾桂芝做小买卖赔了本,跟程可馨她爸借了八万,说好两年还,一直没还。

这事我从没提过,陈宏盛都不知道。

“老陈你……”贾桂芝伸手去抢欠条。

陈国华一把按住:“别抢。可馨她爸前儿来找我下棋,提了一嘴,说这钱他不要了,给闺女攒着。可我心里过不去。”老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稳稳当当,“人家闺女嫁到咱家,钱咱花着,还挨咱打?今天我把话搁这儿,这八万,我砸锅卖铁还。你,”他拿眼瞪着贾桂芝,“再掺和他们两口子的事,咱俩也散。”

贾桂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国华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可馨,欠条你收好。宏盛这混账我收拾他。可货车的事,你真要往绝处做?”

我站起来,给公公倒了杯热水:“爸,我没想做绝。三十天,是银行给的期限,不是我给的。他要肯踏实跑车、把账理清楚,这坎儿过得去。”

陈宏盛在地上跪着,忽然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可馨,我改,我真改还不行吗?”

我没应声,只把单子收了,说了句:“明天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闺女我带着。你把家里想明白了,再说。”

08

回了娘家第三天,陈宏盛就找上门了。

提着一箱奶、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外头,腰弯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妈开的门,脸色不好看,堵在门口没让进。

他就在楼道里站着,从天亮等到天黑。我后来听楼下邻居说,那两天他天天来,蹲楼梯口抽烟,有人上下楼他就在旁边缩着。

第五天,公公陈国华来了,这回我妈让进了屋。

老头坐下,先叹口气,说家里那摊子事他理清楚了:贾桂芝手里的旅游费不交了,大姑姐那边的两万,他盯着还。

宏盛跑车的账,往后每个月打印一份,拿给他过目。

“可馨,我不偏袒谁。”公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宏盛要是个扶不起来的,你也别委屈自个儿。可他到底还年轻,给个改的机会,成不成?”

我没松口,只说三十天之期没到,先把账理清。

其实这期间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去银行办了正式手续,把担保退出的回执拿到手,确认三十天后自动生效。

二是找律师问了婚内财产协议的事,条件列清楚:房子落闺女名下,货车账目每月公开,贾桂芝不许再拿借钱说事。

第七天,陈宏盛又来了。这回我让他进门,坐沙发上,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坐得比当年相亲还直。

“可馨,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他嗓子哑着,胡子也没刮,“我打你,是我不对。我跟我妈显摆,更混。我跑车这些年,越跑越没底气,就跟我妈吹牛能找着点脸面。”

他低着头,手指头绞着,绞得发白。

“我姐那两万,我爸盯着她凑了八千,先还。妈的八万,我爸说从他退休工资里扣。新担保人……我找了沈伟诚,他答应给我担保,手续在办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油了,看来几天没洗。心里那片凉,好像化开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协议呢,你看没看?”

“看了。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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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本以为事情往好处走,哪晓得腊月二十九那天又出了岔子。

大姑姐陈玉清杀到我家来,带着哭腔。

原来她凑不齐那两万,被公公在全家面前点了名,气不过,捅出一件事来:她怀孕了,六个多月,男方有家室,不肯认。

她本来想跟家里借钱自己解决,如今钱还不上,肚子也藏不住了。

贾桂芝一听,当场血压上来,送医院了。

那天晚上家里乱成一锅粥。

陈玉清坐医院走廊里哭,陈宏盛跑前跑后交费拿药,公公在病房守着。

我赶到医院时,贾桂芝挂着水,闭着眼,脸色灰白,嘴角撇着,跟平时那副精明相判若两人。

我把带来的暖壶搁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贾桂芝没睁眼,可我看见她眼皮抖动,知道她醒着。我没多话,搁下水果,转头就走。

陈宏盛追出来,在走廊拉住我袖子:“可馨,我妈这回是真急了。我姐那事,你帮着拿拿主意?”

我抽回手:“你姐的事,该你爸妈拿主意。我管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出院那天,陈国华把一家人叫到一块,陈玉清坐角落里抹眼泪,贾桂芝靠床上,精气神垮了大半。

老头没骂人,只说了句:“家要散,我留不住。可不散,就得有一说一,把账摊清楚,把话说亮堂。”

那天的家会,陈玉清答应孩子的事自己处理,欠款按月还,每月五百,打到我卡上。

贾桂芝当着全家面,保证再不提借钱的事,也不掺和我跟陈宏盛的日子。

我在旁边坐着,没插话。只是到最后,把协议往桌上一放,陈宏盛拿起笔,看了我一眼,签了。

10

正月十五那天,家里煮了汤圆。

陈宏盛跑车回来得早,进门就进厨房,笨手笨脚地煮,破了两颗,芝麻馅流了一锅。

他端上桌,一人一碗,自己那碗破得最多,吃两口就咧嘴。

闺女笑他,他也跟着乐。

我吃着汤圆,没提头年里那些事。

日子回没回正轨,不好说,可账目每月打印一份,他老老实实搁在餐桌上,公公抽空过来翻翻。

贾桂芝出院后消停多了,来家坐坐,说几句闲话就走,再没提过旅游和钱。

陈玉清肚子显了,搬去她一个老同学那儿住,说是找着份超市理货的活儿,按月打五百被拒收,又转我微信,我点了收款。

那天收拾阳台,那盆绿萝,我搬进了卧室窗台。

土有点干,浇了点水,叶片上灰扑扑的,擦干净了倒也绿油油。

陈宏盛回来看见,站在门边搓了搓手,想问又没问。

我背对着他,把窗帘拉了拉。有些东西,挪了地方就是挪了地方,回不回得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阳台空着那处,我搁了把折叠椅。天气暖了,坐这儿晒晒太阳,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