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在三张不同的桌子上工作。每张桌子都有各自的项目——学术、写作或者艺术。她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会在一小时内把三张桌子都用上。她对《巴黎评论》的访谈者说:“它们在互相异花授粉。”
不知道卡森在“作家项目”的书桌上,写下了多少诗句,她的诗跟她的身份——诗人、作家、艺术家、古典学研究者……一样,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逃离自我”。卡森曾在作品中写道:“我的写作中有太多自我”。采访者抓住这句话向她提问:你所从事的种种——诗歌、散文、歌剧、学术、教学,是不是一种试图在自我的墙壁上打孔开窗的方式?
“打孔开窗”,我喜欢这个说法。然而,卡森坚决地说“不”——“我认为这更像是通过从一种自我定义到另一种自我定义的移动来避免自我的一种方式。”
“通过做很多不同的事情来避免被一个角色俘虏”,这是卡森一生在做的事。而我们的生活,却在更多的时候,将自己“塑造”(限定)为一个“稳定”的角色,以此来定义“我是谁”。
“定义自我”其实是个难题。就连在奥杰吉厄岛上的奥德赛也如此困惑。当荷马史诗被重新搬上屏幕之时,一个标签化的词“奥德赛时期”也在网络上流行。几乎没有谁能逃离“自我定义”——诗人、作家、艺术家……无一幸免,不然,你也不会看到那么多杰作。
就像里尔克那本《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年轻的诗人貌似很有经验地以“长者”的身份给“青年”以建议,可实际上,他也还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时,他正在满怀景仰地聆听罗丹的教诲。
大师说,要工作。里尔克便过起清贫的苦行僧生活。他以超过实际支付能力的价格租了一套椭圆形公寓,以便为写作“换换环境”。房子的大部分空着,只有灿烂的阳光作装饰。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刻意摆放的水果和鲜花的气息氤氲开,让其有了某种“小波希米亚”情调。
罗丹知道里尔克买不起书桌,便送给他一张大橡木桌。诗人把它放在敞开的窗前,并许下诺言,要让它成为“广大的沃野”,他将在那里完成他的《新诗集》。
没过几天,曾经分道扬镳的大师和门徒,就在这间摆放着大书桌的公寓重聚了。他们聊起了贝多芬,里尔克为罗丹背诵了他最喜欢的音乐家名句:“我没有朋友,我必须独自生活:但我深知,在我的艺术中,上帝离我比离其他人更近……”
我在《大师与门徒》里没有读到这张书桌的下落。习惯漂泊的里尔克把它留在了公寓里,像往常一样收拾行装,踏上了德国之旅。他以为旅行会很短暂,可是,战争开始了。
师徒两人同爱的贝多芬,也有一张“著名”的书桌。它被里尔克的作家朋友茨威格收藏了。和里尔克一样,茨威格也是罗丹的敬仰者,但这种仰慕显然更有分寸,欣赏而非崇拜。茨威格是读着里尔克的诗长大的——课堂上,当老师们还在发表关于席勒“老掉牙的言论”时,“他和同学们就常常把里尔克和尼采的诗句抄到课本上阅读。”
同样对里尔克心怀“敬畏”之情的,还有比茨威格小两岁的卡普斯,就是《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的写作对象。他曾经万分虔诚地等待诗人“答疑解惑”。里尔克四处漂泊,朋友们很难找到他,茨威格后来回忆说:他在这个世界上穿梭,没有房子,没有地址,没有家,没有稳定住所……
漂泊中一定有一张书桌,让他写下《马尔特手记》和那些诗作。
茨威格要幸运得多。因纳粹掌权而流亡前,他一直都有优渥舒适的写作空间和“安稳”的书桌。作为收藏家,他收藏了很多作家、艺术家的珍贵手稿和物品——包括贝多芬的写字台。
它是贝多芬真正的“创意工坊”。搬到维也纳后,音乐家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这张桌子前(或旁边的钢琴上)完成的。贝多芬去世后,朋友们在他的写字台里发现了一个秘密抽屉(据说用一根弯钉子固定),里面存放着遗嘱和写给“永恒爱人”的情书。
在卡普齐纳山居的客厅里,贝多芬有名的写字台以及生前用过的钱箱、折叠式斜面桌和小提琴一并被珍藏。茨威格被迫流亡时,这张书桌从萨尔茨堡运到维也纳,再转运至伦敦。二战之后,书桌被转让给了一位瑞士收藏家,他将其遗赠给波恩的贝多芬故居,成为该馆的永久收藏。
我好奇书桌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人们的生活。“女人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成为流传百年的名句,但伍尔夫没有说“我们需要一张自己的书桌”。简·奥斯汀、J.K.罗琳、海明威……都曾在餐桌上写作。
书桌只是文化的“标签”。当AI全面介入人类生活之后,我们是不是还需要书桌?或者,只需要一个脑机接口,人类的一切文明就可以被学习和传承?
今天,更多人的“阅读”方式是视频——三五分钟内,以视觉的方式讲述一部作品,或者作家的一生。当我们以视频的方式“理解”一切之时,写作,以及真正的对文字(诗句)的阅读,已经成为奢侈品——包括,我们曾经沉浸于阅读时的书桌。有谁,会端坐于书桌前刷短剧?
在母亲的忌日,卡森给朋友发过一封邮件:“我想念她就像想念一只旧袜子。”读到这句时,我正坐在书桌前,窗外,深秋早晨的阳光掠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突然,就开始想念。
等思绪转回书页,我发现自己错了。在卡森那里,想念滑向了另外的方向。
书桌上的电脑前,我心怀敬意地“复制”下她的话:“一只袜子,你总是需要另一只。懂得适可而止,这就是那封邮件的启示。懂得适可而止才能写出好文章。”
或许,写好文章已经成为“奢侈品”,但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希望变得美好的世界,真的需要这些“无用之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