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水溪步道上南山,走到半山腰,左手边冒出一排灰扑扑的水泥架子。大铁门锁着,正好遇到一位大叔,我说想进去看看,他抬手指了条小路:走可以,别进楼。

走进去像走进一片被按了暂停键的工地。规划五十一栋,主体都立着,没有门窗,楼板边缘的钢筋锈成红褐色。路边停着一台蓝色洒水车,锈得半截陷进草里;再往前,几辆僵尸车趴在芦苇丛中,车顶积满落叶。

山下那几栋红砖还裸着,草长得比人高;山上几栋外墙刷过了,绿化带还有人修剪过。这排房子中间居然还住着一户人家,旁边空地上种着几畦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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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没有扶手的水泥楼梯爬到顶楼,风从空窗框灌进来,整座渝中半岛摊在脚下——来福士的弧形连廊、WFC的尖顶、长江和嘉陵江夹着的那片楼,比一棵树看得还全。

这就是南山公馆。1997年,这块118亩的地就被拿下了,最早想做观光园,靠夜景门票挣钱,没做成,公司破产。2002年东启地产接手,改名"东启·幻境",规划51栋独栋别墅加一座五星级酒店。

项目落在南山核心景区范围,光各类审批就拖了好几年,2008年2月才动工。那年首批27栋拿到预售证,开盘每平米一万出头,单套总价超五百万——那时重庆的房子两三千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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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盖好了,业主没来。2011年10月资金链断裂,停工。2012年9月中邦置业接手,改名"南山公馆"复工。

这次只撑了八个月,2013年5月因施工重大安全隐患、未按程序规范施工被勒令停工,此后再没复工。到今天,十三年。

2020年5月23日,这批房子第一次上法拍。10栋,总建面4811平方米,评估总价7340万元,打七折挂出,5138万起拍,无人报名,全部流拍。二拍把起拍价压到评估价的5.6折,十栋里只有11号楼成交,394.16万,评估价703.86万,便宜了将近310万。剩下九栋再次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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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年平台陆续挂过别的楼栋,到2023年初,被挂上拍卖台的一共20栋,成交的仍然只有11号楼那一栋。那栋房子的门锁着,没有产权证,院子里草已经长到台阶口。买家是谁,公开信息里一直查不到。

三百九十四万买一栋能看两江的独栋别墅,为什么没人跟?把拍卖公告摊开就清楚了。地的性质写着"其他商服用地",出让终止日期标在上面:2038年12月18日,挂拍时只剩不到二十年。

这批标的被定性为"在建工程",没有竣工验收,办不了房屋产权证,过不了户。小区道路没修完,绿化一片空白,水电气没接入,排水系统不存在。买主还得自己跑不动产登记、住建、规划、税务各个部门,问清楚欠了多少工程款、配套费和整改费——这些隐性成本,往往比起拍价更能决定要不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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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更硬的账:这批房子在南山风景名胜区范围内,属于受生态保护管控的山体。当年这个项目是过了规划、国土、建设、园林、林业好几道审批才动工的,如今想续建、想改用途,得重新报审,而这条线松不了。

也就是说,这栋楼最值钱的东西——视野,恰恰是它卖不出去的原因。位置越核心,越贴着那条保护红线;手续越难办,越没人敢把钱砸进来。

开发商之间的账也没算清。项目当年借道新华信托融了两亿四,后来中邦接手,又牵出和新华信托的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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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高院2024年9月判新华信托赔偿1.66亿,案子到了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12月立案再审。债没理清,房子就动不了。

天擦黑下山,回头还能看见那几十个黑窗框嵌在树丛里。山下渝中半岛的灯一层层亮起来,长江和嘉陵江在底下汇流,江面反着光。

二十九年,两次开发商破产,一场信托官司,这排别墅就这么踞着南山最好的一块地方,一年一年往下锈,路边的草一年比一年高。

拆,要动一片山体;续建,审批过不去。它大概是重庆最便宜的两江景观房,也是最没人敢要的两江景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