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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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里山河,三晋形胜。一曲“人说山西好风光”,道尽这片土地的风骨。太行雄峙于东,吕梁屏立于西,大河自昆仑积石奔涌东来,在华夏版图勾出苍劲的“几”字,而紧贴这一道南下竖线,一条墨玉长垣沿河岸迤逦铺展,便是山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它如舒展长卷,携千里锦绣,枕群山而襟洪波,车行其上,便是与母亲河偕行共舞。

黄河横贯九省区,入晋之后绵延九百六十五里,逶迤穿行忻州、吕梁、临汾、运城四市十九县。公路起于老牛湾,止于风陵渡,全长一千二百三十八公里,依河势、顺山形,穿重峦、跨沟壑,一路和大河相伴相随。临县一段九十七公里,贯通西部沿黄六乡镇,路面坦夷,风物荟萃,是整条黄河画廊之中最耐品读的一段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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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驶入这条蓝黄相间的旅游公路,耳畔是大河不息的低吟,眼前是吕梁群峰巍然耸立。路基之上,峭壁崚嶒,仰之弥高;数步之外,便是百尺渊壑,黄水腾蛟,惊涛隐隐。梁峁层叠,沟壑纵横,山高路回,险象环生,至此方知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并非虚笔,乃是身临其境的真实感怀。山路盘旋而上,登临高处,便生杜工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慨;迤逦下行,凭栏远眺,又契王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诗意。一刚一柔,一山一水,俯仰之间,造化神秀扑面而来,惊心动魄,又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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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畔,崇山之间,这条公路若潜龙盘踞,气势磅礴;又如素带萦回,百折千绕。它孕育于红色文脉,开辟于绿水青山,舒展于云光霞影之下。岸畔油松、侧柏扎根黄土,苍劲长青,立于观景台凭栏纵目,大河从容奔流,九曲蛇曲雄、险、奇、秀,集于一望,令人叹天地造物之奇。逢隆冬时节,景致又别是一番意趣:一侧峰峦次第排开,苍茫寥廓;河面半凝冰鉴,莹光闪烁,半流洪波,滔滔不息,冰与水共生,静与动相融,奇异而清旷。

溯其本源,黄河本是万千溪涧汇流而成,越群山、穿峡谷,挟泥沙而东行,历亿万年剥蚀黄土高原,淤积成沃野平川,遂与这片生养我们的黄土地结下不解之缘。古民呼之为河,后世尊为黄河。它性情多变,汛期之时奔突激荡,颇有顽童桀骜之态。上古大禹导河积石,疏壅通塞;明代潘季驯束水攻沙,以水治沙;清代靳辅踵继其功,筑堤浚流。历代先贤持续施治,大河的狂躁渐敛,慢慢化作滋养万民的母亲,把膏腴沃土馈赠两岸生民。

黄河一号公路,便是紧贴大河而生。河遇山则回旋,路随之而转折;河遇滩则放缓,路随之而逶迤。河有九十九道湾,路便有百千重回环,顺势而行,不相颉颃。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遇阻而曲,应物而变,顺势而进,此为水之道;纵然百转迂回,终不改东归之志,宁弯而不退,此为生之道。河湾沉淤积沙,化为良田,大河无私,把沃土分予两岸村落;冰雪融水滤去浊泥,河水褪去浑黄,清澄映天,更添神采。伸手向河面探去,欲与大河握手,流水灵动倏忽,自指缝间悄然滑脱,一瞬之间,指尖萦绕一缕淡淡的黄土气息,这是大河赠予行人无声的印记。

自克虎镇至碛口,五十里河道,是晋陕峡谷之中一段平缓长川。千万年来,黄河切割高原,又经世代疏导约束,野性渐收,非汛期里,波澜不惊,静静安流于河谷之间。这一段峡谷,和西南、青藏那些万丈落差的雄峡迥然不同。河床开阔,沙洲星罗棋布,黄褐色的浅滩将河道分割成无数水脉,水浅处仿佛可涉。两岸山体不过数十至两三百丈,黄土高原的本色尽数铺陈:千沟万壑,土色苍黄,放眼望去多是褐黄苍茫,唯有耐旱灌木、成片枣林零星点缀其间。世人或谓之荒凉,殊不知苍凉之中自有坚韧,这是黄土高原本真的底色,厚重沉毅,如大地无言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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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至之时,这条路最是动人。初秋浅黄,继而层林尽染,斑斓次第铺展。红枫、乌桕、水杉交错相映,天光漫过山野,晕染出层层叠叠的色阶。林中风声簌簌,鸟鸣清越,人在车中,心神安宁,静观一叶枯荣,便可体察时序流转。秋日黄河不再是一锅浑黄浊汤,阳光铺洒水面,满河碎金,熠熠生辉。红枣挂满枝头,甜香随风漫过河岸,涛声一路相伴,柏油长带缠绕在高原腰间。推开车窗,裹挟水汽的河风扑面而来,车轮滚动的声响,消融在亘古不息的浪涛里,一时间难辨耳畔轰鸣,是引擎之音,还是大河跨越千年的呼唤。

一路行来,胜景连绵。沿河古渡口星散分布,皆是时光的见证。古渡之上,曾有金戈铁马,烽烟四起;也曾舟楫辐辏,商旅往来,驼铃远扬。一砖一石,藏着民族迁徙、商贸流通的往事,是中华文明绵长不绝的印记,承载先人的营造智慧与乡土民俗,值得后人悉心守护,接续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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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峪镇开阳村、崖窑上村一带,便是闻名遐迩的黄河画廊。崖壁属于三叠纪厚层砂岩,经地下水溶蚀、大河冲蚀,亿万年雕琢,造就这一方天然水蚀浮雕。长廊绵延二十余里,一步一景,朝暮异色,四季殊观,是摄影寻幽的佳境。崖壁之上万象丛生:黄河乌龟石静卧中流,沉雄稳峙;“黄河百兽图”奔跃于岩壁,生机勃发;斜倾巨石远眺,恍如巨轮凌波,欲沉未沉。这些天造奇观,融绘画、雕刻、书法、建筑之意趣,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及。游人至此,驻足观赏,流连不舍。大同碛浪涌雷奔,开阳沙滩舒展辽阔,为临县境内最大河滩,大河雕琢大地的印记,在此一一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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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县亦是一方红色热土。沿公路前行,丛罗峪真武山古刹清幽,正觉寺梵音悠远,李鼎铭旧居留存岁月旧事,而高家塔毛主席东渡黄河纪念碑巍然矗立,铭刻一九四八年中共中央从陕北东渡、奔赴西柏坡的伟大征程,是一座不朽的红色教育课堂。山河为证,烽烟远去,红色记忆随黄河涛声代代相传。临县古建厚重,民俗醇厚,山水清幽,人文与自然相融,行旅于此,既可访旧寻踪,亦可览川原秀色。

这条黄河一号旅游公路,一身而兼三义:是观光之路,是开放之路,更是富民振兴之路。

谓之观光之路,它串峡谷、揽河湾,把深藏黄土沟壑的风光带出深闺,使寻常人得以一睹晋陕大峡谷雄浑,饱览黄河画廊奇绝;谓之开放之路,它打破群山闭塞,引四方远客循路而来,踏古渡、访古村,读懂黄河文明、三晋风土;谓之致富之路,路网枝蔓交织,通达各个沿黄村落,为乡村产业、文旅业态铺就坦途。曲峪镇统筹沿线资源,串珠成链,融山水风光与人文遗存一体,打造特色沿黄文旅品牌。开阳村恪守古村肌理,以“烟火开阳·乡村慢生活”为主线,营建游客中心、水岸市集、山居院落,开辟黄河滩营地、枣林营地,纳入吕梁黄河精品乡村示范带,留住河畔烟火,营造沉浸式乡居体验。自驾旅人自碛口驱车南下柳林,常叹道路通畅,景致怡人,车行本身即是享受,交通与文旅双向赋能,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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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山河一线牵,续文脉、串景区、带产业、富百姓。越来越多远走他乡谋生的河畔游子,开始回望故土,择机归乡。曾经遥不可及的诗和远方,如今就在自家门前。公路延伸到何处,绿意便铺展至何处;青山如黛,大河含光,这条长垣,便是绘就黄河生态画卷的一支巨笔。它是产业发展的振兴路,是万物共生的生态路,更是百姓心中的幸福路。

行旅于斯,游有三境。游在自然之美,投身天地之间,被山河的力量牵引,一草一石,一湾一滩,皆是一堂生命之课,教人常怀敬畏、守谦卑之心。游在文化之韵,踏古渡青石,谒古刹碑碣,观旧址遗存,品一方风味,听一曲乡音,恍若穿越古今,与先贤晤面,和历史对话。游在自我成长,远行既是向外探索,亦是向内观照。或独坐河滩看落日长河,或独行古巷听风声涛语,都是与自己对话的机缘。一路行来,学会释怀,懂得包容,习得爱人与被爱,寻得内心的安宁,便是旅途最大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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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象征方向,承载希望,蕴藏无限可能。而这条伴河而生的公路,本就宜缓不宜疾。弯道连绵,移步换景,倘若一味疾驰,便会错过崖壁上的水痕、落日熔金的河面、古村袅袅炊烟。行路之人,总要在某个弯道,愿意轻踩刹车,驻足静观。一条旅游公路修造的意义,究竟是为了车辆疾驰而入山,还是为了人心愿意停下,静心聆听大河千万年的诉说?答案自在风涛之间:肯慢下来的人,所见风物,远多于匆匆赶路者。

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梦虽遥,追则能达;愿虽艰,持则可圆。大河奔流不息,烽堡古村静立千载,如今有这条巨龙般的公路相伴,同历朝暮雨雪,共阅寒暑春秋,一同见证这片热土日新月异、沧海桑田。黄河之魂在山西,这条际山枕水、与大河共舞的长道,正伴着滔滔黄水,携着文脉、民生与绿水青山,从容向前,奔赴无尽远方。

来源:“纵意山水”头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