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小吃店里,店员有时会碰上这样的场面:有些韩国游客会自己带一张字卡,上面写着“不要香菜”。韩国的海外旅游书里,也有教人用各种语言说“不要加香菜”的内容。
更奇怪的是,换个国家,大家躲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俄罗斯远东沿海海参很多,当地人却很少吃。那中国人有没有一样多数人都不爱吃的东西?
先说韩国。韩国菜常放葱和大蒜,很少用姜、香菜这类味道重的东西提味。芝麻叶的味道其实也很冲,但韩国人从小吃惯了,接受度很高。
讨厌香菜的人也不只在韩国。2016年,讨厌吃香菜的人集结起来,成立了世界反香菜联盟,并将2月24日定为世界讨厌香菜日。
联盟的战斗口号是为遭受香菜折磨的人伸张正义,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消灭天下所有的香菜,比如穿上统一的服装示威游行,向香菜宣战,还写下讨伐香菜的檄文,纪念那些因误食香菜而“牺牲”的人。
中国这边的争论同样激烈,堪比甜咸党之争,豆瓣上甚至出现了民间组织“香菜去死去死团”,其战争宣言颇有街头诅咒文学的色彩。
香菜又叫芫荽、胡荽。虽然中文名字五花八门,但香菜的老家在遥远的地中海。古代地中海地区最喜欢香菜的是希腊人、埃及人和罗马人,他们用香菜保存肉类,有时也拿香菜入药,治疗眼病和肠道疾病。
香菜什么时候传入中国,至今没有定论。按照《博物志》的说法,香菜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古人最初吃香菜的方法比较朴素,把香菜焯熟后用温盐水泡一夜,再拌上醋吃。后来又出现了香菜卷饼,以及用香菜去鱼腥的吃法。
就在香菜传入中国的时候,中国出现了第一个公开反对香菜的群体——道教。香菜气味浓烈,被划入禁忌食物“五荤”的范畴,修行的道士对它敬而远之。佛教的一些经典里也有禁止僧侣食用香菜的说法。
当然,更多不吃香菜的普通人纯粹是觉得香菜难吃。据不爱吃香菜的人描述,香菜的臭味很有层次感:前调像亲吻臭虫的屁股,中调像嚼肥皂,后调像发霉的刷锅水。
这种奇妙的感官体验,理论上和香菜的气味成分有关。新鲜香菜的精油里能分离出81种化合物,主要是醛类,其中气味最冲的是十二醛和癸烯醛,一个闻起来像肥皂,一个闻起来像臭虫。
觉得香菜臭,人自身也有原因。2012年,美国一家基因检测公司对14004名受试者做了基因分析,发现厌恶香菜的人第11号染色体上的嗅觉受体基因OR6A2发生了突变。OR6A2对醛类物质比较敏感,基因突变可能让人把十二醛当成香菜气味的全部。
不过,基因解释不了全部。约一半欧洲人携带两个这种基因,可说香菜有肥皂味的只有15%;另有11%不携带这个基因的人,同样觉得香菜像肥皂。
有这些基因并不代表注定和香菜无缘。反香菜的人里也常有“叛徒”,小时候讨厌香菜,可能突然有一天就喜欢上了。人选择一种食物,先天的嗅觉和味觉固然重要,后天的文化环境也会影响选择。
多伦多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17%的高加索裔不喜欢香菜,而不喜欢香菜的西班牙裔不到5%。罗马帝国扩张时把香菜带到了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和葡萄牙从此开始吃香菜。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人又随着殖民运动把香菜带到了拉丁美洲,当地人接受了这种气味独特的植物,并把它融入传统食物。
同在2012年发布的这类统计里,讨厌香菜比例最高的是东亚人,为21%,中东地区只有3%。也就是说,东亚五个人里有四个并不反感香菜,韩国人普遍躲着它,光靠基因说不通。
更实在的原因是从小没吃过。韩国基本不种香菜,人们对它的味道和样子都很陌生,冷不丁吃到一口,冲击就特别大。
并不是所有族裔都能把吃香菜变成风俗,有时还需要一些商业手段。18世纪,葡萄牙人把香菜带到了日本,日语里香菜的叫法就来自葡萄牙语。但日本人一直没找到香菜的正确吃法,最多在东南亚餐厅尝个鲜。
大约十几年前,日本兴起了香菜减肥的风潮,香菜从此走红,2016年甚至被评为日本年度料理。日本还推出了香菜薯片、香菜饮料、香菜餐厅、香菜温泉等联名产品,给人灌输“吃香菜就是最潮的人”的观念,吸引日本年轻人喜欢上了香菜。
韩国的口味也在变。韩国国民卡分析了2019年至2022年中学生和大学生的消费,餐馆支出里,除咖啡外排第一的是麻辣烫。中餐馆、火锅店越开越多,香菜也跟着沾了光。
连泡菜都在退潮。2026年8月,韩国学者分析2010年至2024年的调查数据发现,受访前24小时内没吃过泡菜的人,占比从11.7%升到了22.7%。
再说俄罗斯。远东最大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中文旧称海参崴,但主流意见认为这个名字来自满语音译,意思是“海边小渔村”。
那里的海参确实不少。有游客记录,当地华人商会会长说,这里海参很多,俄罗斯人不太认,水质又好,一直自由生长。俄罗斯人习惯吃鱼子酱、熏鱼、腌鲱鱼,海参要泡发好几天再用高汤煨,这套功夫在俄式厨房里找不到位置。
当地人不吃,生意却越做越大。2026年1月到7月,俄罗斯向中国出口鱼和海产品84.4万吨,收入24亿美元,同比分别增长14%和54%。黑龙江抚远把进口野生海参做成即食海参等产品,送上中国人的餐桌。
中国人呢?折耳根算一个,西南人离不开,很多北方人闻着就皱眉。香菜在国内也一样分成两派。2020年成了香菜营销元年,酸奶、月饼、巧克力、鸡尾酒、香水等领域接连出现香菜产品。但这些产品香菜含量极低,气味被柠檬、白桃、草莓盖过,那抹绿色也是人工色素调出来的。
每当这些产品带着“难吃”“奇葩”的标签出现在大众视线里,就会不断强化“香菜难吃”的观念。中国人祖祖辈辈都吃香菜,靠编故事、讲养生重新改变口味几乎不可能,本来就不喜欢香菜的人,反而更讨厌了。
放到全国看,最被“冷落”的可能是奶酪。有行业文章统计,2025年中国人均原制奶酪消费量只有0.12公斤,不到日本的十分之一。广东省疾控中心曾澄清,“85%中国人乳糖不耐受”的说法把“不耐受”和“吸收不良”混为一谈。
蒙古族、藏族等游牧民族长期吃乳制品,不耐受比例低于20%。如今儿童奶酪棒越摆越多,老人当年不吃奶酪,孙辈却可能天天在吃。
韩国人躲香菜,是因为从小没吃过;俄罗斯人不吃海参,是因为家里不会做;中国人奶酪吃得少,和农耕饮食习惯关系很大。再过二十年,这道题的答案也许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