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孙中山相伴30载，她用一个字让后世敬佩百年

在珠海唐家湾镇外沙村，

一座朴素的岭南青砖老宅，

藏着孙中山元配夫人

——卢慕贞的一生。

她在波澜壮阔的革命年代，

用尽一生心血守护革命志士家族，

写下令人欣慰和敬佩的历史注脚。

秋后的珠海，明媚的阳光多了几分和煦。

车行驶在唐家湾镇宽阔的马路上，穿过连片的现代化产业园区，倏然转入小路。行未多远，路旁便出现一座仿古牌坊。

牌坊上，最显眼的并不是地名“珠海外沙”，而是五个大字——“卢慕贞故乡”。“天下为公先生夙愿，大地无私夫人懿德”，这副对联则表明了主人公身份——孙中山元配夫人。

卢慕贞故乡——珠海金鼎外沙村。

自外沙村村口沿着指示牌拐进村居小巷，不多时便到了卢慕贞故居。没有气派的门楼，没有雕梁画栋，只是一座清末土木砖瓦结构的典型岭南民居。硬山顶，青砖墙体，辘筒瓦屋面，占地百余平方米，一眼便能看个大概。

卢慕贞故居。图/珠海传媒集团

出嫁前，卢慕贞便生活在这里。和周边民房相比，这间不起眼的旧宅并无特别之处。

从这间故居走出的卢慕贞，既有着普通的一面，也展示着她不凡的特性。如同许多那个时代的女性，或许并没有太多主动选择人生的机会，只是守护着传统身份和家庭角色，把一件件平凡而不可或缺的“小事”做好。处于时代巨变的潮流之中，她们仍能凭借着身上质朴无华的品质，写下令人欣慰和敬佩的历史注脚。

推开故居的大门，一个传统而通达、宽厚而坚韧的女性形象，渐渐从历史的烟尘中浮现出来。

青砖旧宅又见故人

到访卢慕贞故居之时，秋意渐浓。村巷拐角处，阳光下一只慵懒卧躺的狸花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来客。

它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不禁令人遐想，百余年前，少女卢慕贞是否也曾蹲坐在家门前，轻轻抱过村里的小猫，考虑着眼下的三餐，也憧憬着未来的人生。

这当然只是想象。对于尚未成为孙夫人的卢慕贞，现有史料所给予的笔墨似乎过于吝啬。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尝试复原她的成长轨迹。

1867年，卢慕贞出生在广东香山县恭常都外坣村，即如今的珠海市唐家湾镇北沙社区外沙村，与孙中山家乡翠亨村仅几里之隔。在出嫁之前，卢慕贞就居住在这里。

卢慕贞扮演者还原卢慕贞在故居时候的生活。图/珠海传媒集团

北沙卢氏家族是南宋时期从南雄珠玑巷迁居而来。卢慕贞是家中长女，父亲卢耀显曾攻读诗书，后漂洋过海到檀香山谋生，与孙中山的兄长孙眉同为檀香山侨商，两人交情甚笃。可惜的是，卢耀显虽经商致家境渐富，却因病早逝，而后卢家家境渐衰。

不难想象，彼时的卢慕贞要比同龄人更早扮演起家庭守护者的角色，这也让她的成长之路多了几分坚韧底色。而父亲留下的这一座小屋，则成为她们一家抵抗生活风浪最坚实的堡垒。

卢慕贞故居位于唐家湾镇北沙社区外沙村193号。整座建筑坐东北向西南。面阔三间，主屋为两进夹一天井，有门与左厢房相连。

卢慕贞故居。

笔者曾于村内徜徉，一路可见蔡昌旧居、礼和学校旧址等文物建筑，也不乏精美砖雕、壁画的民居。与之相比，卢慕贞家的小屋则显得朴实无华。

1998年起，珠海市曾几度对卢慕贞故居进行修葺。2011年，此处被公布为珠海市第六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故居设立卢慕贞生平展。

2015年，故居设立卢慕贞生平展。

如今，从故居推门直入主屋，最为显眼的是位于正中的卢慕贞汉白玉半身像，面容圆润，神态慈祥。厅内设有神楼，供奉卢慕贞母亲的照片，屋内还展出不少珍贵史料。在一张张历史照片上，可以看见不少民国政商界名人的身影，如唐绍仪、顾维钧、孔祥熙、冼冠生等。

卢慕贞像。

或许这些照片也曾在其他场合反复出现，照片中的卢慕贞都不是最起眼的那个。但在这里，这个用尽一生心血守护革命志士家族的岭南女子就是毫无疑问的主角。

流亡岁月撑起一家

据孙中山故居纪念馆资料显示，1884年，18岁的卢慕贞走出外沙村，嫁给了比她大一岁的孙中山。这场由两家长辈促成的婚姻，将她的一生与后来改变中国命运的男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故事的源起，颇有几分老套——用成家立室的婚姻羁绊，让生性不羁的年轻男子尽早安定。早年孙中山在檀香山求学，多有叛逆封建礼教之行为。长兄孙眉深虑之，将其遣送回国。孙母杨氏获悉卢家状况，认为两家门当户对，立意撮合二人。

自幼孝顺能干、精通女红的卢慕贞，“孝敬贤淑，闻于乡党”。在封建时代的标准里，她是很合宜的媳妇人选：善理家事，性情淳朴。

外沙村到翠亨村，短短的几里路，成为卢慕贞飘荡半生的伊始。这场婚姻并非她的主动选择，却成为她人生最重大的转折点。

婚后的日子，夫妻相聚的日子并不算多。孙中山常年在外求学、行医、奔走革命，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回家，卢慕贞总会为他缝制衣服和鞋袜，把对丈夫的所有牵挂，密密缝进一针一线里。婆婆杨氏身上的衣物也多出自卢慕贞之手，令亲朋一致称赞。

1888年，孙中山的父亲孙达成病重，后逝世。孙中山和大哥孙眉返乡探望，亲眼看到卢慕贞在父亲病榻前照顾，寸步不离，亲奉汤药。那一刻，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儿子，或许才真正意识到妻子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婚后第七年，孙中山和卢慕贞的儿子孙科在翠亨村出生。此后，卢慕贞又育有长女孙娫和次女孙婉。彼时，孙中山作为中国民主革命领导者，建立了不朽业绩。而卢慕贞无怨无悔地承担了养育儿女、照顾亲人的责任，免除了丈夫的后顾之忧，又何尝不是为革命建功？

1895年广州起义失败，孙中山遭清廷通缉。卢慕贞带着婆婆、孩子被迫流亡檀香山，一住就是十余年，独自扛下颠沛流离的生活。

故居墙上，一张拍摄于1901年的全家福记录了当年孙家鲜有的团圆时刻。孙中山赴檀香山与家人团聚，端坐正中的是孙中山母亲杨氏，身边温婉的女士便是卢慕贞。丈夫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便是这个家族最可靠的守护者。

孙中山与卢慕贞。受访者供图

在海外流亡岁月里，卢慕贞或许会偶尔想起外沙村的这间小屋。在那里，年少的她也曾守护着一家人。只是如今，守护对象不仅是她的亲人，更是一个正在改写中国历史的人。

卢慕贞的付出，得到了革命同仁的认可。据孙中山故居纪念馆资料，辛亥革命胜利后不久，在孙中山等革命者于《民立报》发起的《追悼粤中倡义死事诸烈士通告》中，发起人名单里，卢慕贞赫然在列。

这是卢慕贞的名字少有的以革命支持者身份见诸报端的时刻。这份列名，不仅是对她多年默默付出的公开承认，更标志着她从“孙夫人”的私人身份，走向了支持革命的公共身份。

这也让不少故居的参观者印象深刻。“卢慕贞不仅是孙中山夫人，本身也是对革命有重要贡献的人物。”而这荣誉与功勋，对于向来不争不抢、埋头做事的卢慕贞而言，内心大概并未掀起太多波澜。无论如何，正如那间静静矗立的外沙故居，尽管不甚起眼，但总有人会记得，它曾留下过改变历史的痕迹。

一字成全半生归来

辛亥革命成功后，卢慕贞终于摆脱了被追缉的身份，得以名正言顺地回到故土。1912年2月，她携两女搭乘轮船抵达上海，受到同盟会会员热烈欢迎，被尊称为“中华民国国母”。

面对这样的头衔，卢慕贞大概是惶恐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奔赴团圆的脚步。南京、青岛、上海，跟随丈夫辗转多地出席活动，少了担惊受怕，多了新鲜见闻。这也成为卢慕贞难得陪伴丈夫的快乐时光。

不过，本性朴素的卢慕贞终究不习惯官场应酬的喧闹，加之自身缠足，不通外文以及在能力和形象上的不自信，也让她有了远离的想法。未多久，卢慕贞便返回广东，夫妻二人又重回聚少离多的状态。

回到翠亨村居住期间，卢慕贞是否也曾踏足那不过几里地的来时路，去看一看故居老宅？今天的我们不太清楚。但如果她曾来过，也许会对着熟悉的砖瓦问出这个问题，“我是应该追随丈夫的步伐，作为‘第一夫人’奔走四方，还是守在乡间故土，替他留一盏归灯？”

现实留给她想清楚的时间并不多。孙中山萌生离婚之意后，不少革命元老极力反对，可卢慕贞又一次为孙中山解了围，表态愿意成全。

1915年，当着孙科的面，卢慕贞在孙中山征求离婚的信上写下一个“可”字。没有怨怼，没有纠缠。这份豁达无私，是那个时代传统女性里难得的格局。随后，她亲赴东京，处理离婚事宜。

踏入婚姻三十载，她似乎从来不是做选择的那个人。如今，面临结束婚姻，她仍然是被安排的那位。但是，卢慕贞可以选择用何种方式处理。她的选择，果断而不失体面。

在卢慕贞看来，如今的她已帮不了孙中山什么，也不愿再被这个身份裹挟去四处交际，过那种看似热闹光鲜的生活。这一刻，她把孙夫人的标签退了回去，也让自己退回到那间属于卢慕贞的精神小屋。寻一方宁静，重新看见那个质朴本真的自己。

离婚之后，二人始终保持书信往来。孙中山常年给她寄送生活费，并通过卢慕贞去周济乡亲和处理家乡事务。如今，在卢慕贞故居墙上展出的信件影印内容，仍可看到二人家常话里的诚挚关怀。信中，孙中山仍多称卢慕贞为“科母”（孙科之母）或“卢夫人”，而自己署名则为“科父”或族谱上与卢慕贞结婚时始用的名字“德明”。当卢慕贞遇到难以决断的重大问题，总是首先想到征求孙中山意见。

“科母，知悉你信已收到，所问再做永安公司股分（份）事，此可不必。你现有之款，当留作家费日用便可。若做了股分（份），恐到用时取不得，反为不便也。”现在所见二人信件，每封虽短，所谈也无非是汇款、家用、当股东、身体健康等家常话，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卢慕贞的关切。

孙中山与卢慕贞的往返书信。受访者供图

兜转半生的卢慕贞，最终把澳门作为自己的常居地，长期定居澳门孙眉修建的文第士街宅邸，也就是如今澳门国父纪念馆。孙家上下仍把卢慕贞看作家族中的一员及长辈，孙科更是对母亲极尽孝顺。孙科为纪念母亲，在家乡修建纪念中学，专门设立“慕贞堂”。

据孙氏族人和卢家亲属回忆，长居澳门的卢慕贞非常关心挂念家乡事务，不时返回翠亨村，也常回外沙村小住，探望亲族，并带鱿鱼等食物，分赠邻近村人。因此，外沙村人对她十分敬重，亲切地称她为“姑太”。

至此，这个自岭南乡土走出的女子，亦如同她的父辈般，漂泊半生归来，最终再次融入这片故土。

外沙村。图/珠海传媒集团

丰碑无字故人长在

115年前，湖北武昌的一声枪响，拉开了辛亥革命的序幕。作为孙夫人的卢慕贞，为之付出了远离故土、流亡海外的代价，但她并未从中索求些什么。

与孙中山婚姻存续30年，不过是卢慕贞人生的近三分之一。离婚后，卢慕贞并未淡泊这份情谊，时常照料孙、卢两家亲属，乡里乡亲亦曾受惠。长居澳门之际，她也经常前往广州、青岛、香港、中山陵等地探亲、祭祖。1950年，高龄的她还专程赴香港祭拜婆婆杨氏。

一生念旧情的卢慕贞，从故居走出，但无论身处多远的异地，都从来没有割舍下那份故土的情感。她并未亲身走向革命一线浪潮，却以另一种方式成为革命同仁们可靠的“战友”。照顾亲友，几乎成为了她一生的主业。

老年卢慕贞。受访者供图

独自扛起了一个家的全部重量，让那个走出去的人得以全力以赴。没有轰轰烈烈的革命壮举，却以一生隐忍、奉献、包容，成就了孙中山的革命大业。孝敬公婆、抚育儿女、舍己成人、爱国向善，卢慕贞把自己活成了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女性之光。

时代的局限性，似乎总会把卢慕贞放到“没得选”的窘境上，但每一次，她都选择在有限的条件里，做到最好、照顾到更多的人。她用“可”字诠释的，不仅仅是成全，更是一种比牺牲更深沉的尊严——在命运给予的每一道难题面前，她从未放弃过自己的选择权。

鲜为人知的是，在抗日战争时期，看似弱小的卢慕贞也曾有过令人敬佩的壮举。抗战初期，中山县在县城召开抗日救国群众大会，卢慕贞给予热情支持，亲临抗战誓师，鼓舞士气。

1941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在五桂山开辟了抗日根据地，曾多次派人到澳门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卢慕贞都给予积极的支持。她和孙中山姐姐孙妙茜一起，曾帮助抗日游击队在澳门购买枪支弹药、药品和医疗器械，为将伤员送到澳门治疗提供方便。

她在家乡牵头办学、接济贫苦乡亲、热心公益，这一切都被那些曾受到恩惠的人看在眼里。1947年，耄耋之年的卢慕贞回乡举办寿宴，乡里乡亲全部前来祝贺，场面盛大。1952年，卢慕贞于澳门逝世，享年85岁，先后安葬于澳门、中山，魂归故土。

斯人已逝，精神长存。去年秋天，孙中山曾孙孙国雄到访珠海并参观卢慕贞故居，追寻家族历史印记。走进故居小屋，就能看见仍是孩童模样的孙国雄与曾祖母卢慕贞的合影。如今，曾经的孩童也已白发苍苍。

俯瞰卢慕贞故居。

“我两三岁的时候和曾祖母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我特别喜欢学她佝偻着走路。”在孙国雄模糊的记忆里，每当他这样“表演”，总会听见曾祖母说出那句含糊的粤语。经过与外沙村村民交流，才发现是“冇弯腰”，也就是“不要弯腰”。一句对后辈的关爱之语，不经意间成为超越时空的“彩蛋”，在数十年后被翻译出来，仍然倍感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