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晨瑾 | 撰文
王晨 | 编辑
深耕高端医疗的资深专家卢贤明最近发现,加他微信的公立医院国际部负责人多了起来。
在行业会议间隙,卢贤明会被人团团围住。
从南到北,来自重庆、温州、青岛等地的三甲医院、甚至口腔科等专科医院的国际部主任们,在寒暄后,都会向卢贤明提个请求:能不能带你们的客户和代理人,来我们医院参观参观?
保司被热捧背后,是这两年兴起的公立医院国际部建设潮。
从北上广头部医院,到省级三甲、地市级龙头医院,都在纷纷建设国际部,今年连县医院都在快速进场。截至今年8月,已有19家医院新建国际部,直逼2025年全年的总量。其中,公立医院占比90%,80%地处沿海或边境省市。
医疗圈里的讨论也跟着热起来。仅在今年,关于国际部建设和运营的会议就接连不断。
深圳、武汉、天津、上海等地轮流办会,主题覆盖国际医疗服务与跨境商保支付、国际医疗服务人员培训班等等,不乏有会议宣传语称:今年是"国际医疗服务元年"。
当普通部增长乏力,越来越多医院试图靠国际部“输血”,病人从何而来?支付方是谁?药品耗材怎么进院?诸多尝试,一一展开。
新开设的国际部,正在跑马圈地
此前,能开设国际部的都是北上广的头部三甲医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议价权,保司争抢合作。
但面对其它医院新建立的国际部,卢贤明明显感到,商保公司的角色变得越来越重要。公立医疗机构国际希望通过跟商保机构合作,在当地医疗市场上跑马圈地。
“一个地区的自费病人就这么多,谁先跟保司、渠道搭上线,病人就先到谁那里,去晚了病人就会被别的医院抢走。”
与建设潮一并迭起的,是保司签约潮。
据公开信息,安徽、浙江、天津今年都有地方三甲的新国际部与保司签约直付。
今年4月,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特需(国际)医疗部启用,一次性打通商保直付,人保、太保、平安健康、万欣和等多家保险机构都在合作名单里。
平安收购的北大医疗旗下医院开设国际部,各家保险子公司到场,被业内视作"保险+医疗"的新探索。
卢贤明跟不少院长聊过,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普通部有些科室的处境是"收一个疑难杂症患者就亏一个"。DRG打包付费,病情复杂一点就会亏损。药品、耗材没有加成,检查价格压低,能自主定价的只剩国际部。
在不少院长看来,国际部可以成为公立医院体系的一个“输血的部门”。
2015年,国办为国际医疗划了一条10%的红线,各地据此衍生出不同的版本。
一家头部三甲医院国际部负责人林川(化名)表示,其所在地区,特需医疗有几个指标不能超过全院总量的10%——专家诊次、床位、流水和营收。
从收入来看,百亿规模的医院,尽管有10%的红线限制,国际部每年的营收也可高达近10亿,是可观的入口。
“真正把盈利模式跑通了的公立国际部,都在闷声做事,不需要出来‘吆喝’。”林川表示。
近些年,免签放开、国际宣传等外部因素,使得来华看病的外籍患者大幅增加。
前不久,林川所在的国际部接诊过一位60多岁的澳大利亚患者。她在澳大利亚就诊时需要先看全科,评估后向上转诊,如果不是危急重症,平均一个诊疗闭环走完至少也需要花半年左右的时间。
当她来到中国就诊,所在国际部安排了多学科会诊,两周内看完三位专家,该做的检查全部做完,效率非常高,这是吸引外籍患者前来中国就医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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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部下沉,商保产品也在下沉
卢贤明所在的公司,过去绝大多数客户高端医疗先的团体客户。
但这几年,公司内部数据显示,这部分客户明显在减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端医疗险客户飞速增长。
中端医疗险正在崛起,今年被业界称为“中端医疗险的元年”。据悉会有几十家保险公司推出中端医疗险,保险责任明确覆盖公立医院的特需部、国际部和部分私立医院。
今年3月,卢贤明和团队把一款中端产品做了明显升级,专门针对国际部场景。产品卖得很好,保费规模增长了三四成。
“因为国际部的床位费在涨,医院人力投入增加。我们相关产品的住院床位费额度也跟着增加,创新药械的价格不菲,产品保额从600万提到800万,核保流程也简化了。”
还有其他保司做更下沉的产品,保费更便宜,保险责任只覆盖到特需部。
此外,公司还推出了针对三四线城市的中端医疗险,通过合作保险公司销售,因为后者在地方的渠道优势更明显,今年以来产品销量大幅跃升。
在销量和保费规模之外,赔付率也是保司考虑的重点。
卢贤明表示,尽管产品做了迭代升级,保额提升,但并未形成很大的赔付压力。“目前市场上中端医疗险的赔付率比百万医疗险高一些,大概40%~50%。”
由于国际部是自主定价,不同城市,甚至同一个城市不同医院,同样的医疗项目,价格会相差很大。同样的无痛胃肠镜,协和国际部的价格是友谊医院国际部的近十倍。专家费、检查费由医院自主定价,保险公司没有太多议价权,只能通过产品方案设计来平衡。
产品端的应对,只能是绕开。市场上多数中端医疗险的基础版,一般会把协和中日友好的国际部排除在外。
不过,随着国际部数量增加,天平正逐渐向保司倾斜。
卢贤明记得,一家刚开国际部的口腔专科医院需要病人,对保司"特别热情"。医院主动提出支持商保产品、提升服务,还能够帮忙做风险减量。
对于新签约的国际部,客户量和品牌还没做起来,愿意让利。价格、折扣和控费,都可以和医院谈。
据悉,两年前某头部医院曾设计过一套"商保服务医师"制度。
由于当下公立医院是卖方市场,商保可以拒付私立医院,但不敢拒付公立医院,所以公立的商保赔付率高,理赔中存在患者骗保、保险经纪人和客户合谋骗保、医生迎合患者做超适应症用药等情况。
该院国际部参照这套办法设计了"商保服务医师",配上管理考核办法。商保可以拒付到医生个人,甚至解除协议,"给商保公司更多底气"。不过方案最后搁置了,因为商保没有自己的药品目录库,跟医院的数据也没有打通,想标记医生缺乏依据。
林川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尝试,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不过,过度医疗在他们医院基本不存在,因为医院病房周转率在全国都算效率靠前的,"患者太多,没有必要在一个患者身上做这些事情"。
针对商保控费,保险行业也有“商保版DRG是否会出现”的讨论。
卢贤明认为,商保控费会越来越严,但方法与医保不同。“医保是强势的单一付费方,可以定标准和规则。商保是一群付费方,只能一家一家医院谈。我们已经在跟一些私立机构设置‘隐形的控费线’。前提是双方都活得下去,需要商量着来,最后找到一个动态平衡。”
在林川看来,单个保司自己搞DRG,等于"自断手脚"。“两家保司,一家按DRG控费、一家不控费,医院自然跟后者合作。除非行业协会或者监管部门统一出台规则,让所有保司一起执行,否则没有哪家保司会单独尝试。除非保司在当地的高端医疗险市场的占有率断崖式领先,否则,尚不具备跟头部公立医院国际部谈判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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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部是创新药械的新渠道吗?
在部分创新药企的眼里,国际部算是一条增长缓慢的新路。敏锐的企业,已经在悄然布局,推动政策倾斜。
在一位市场准入高管看来,药企在意的不是国际部的销量,而是自主定价。
目前,国际部的药械执行零差率,对药企没有影响。
“创新药企非常拥抱并期待国际医疗市场做大做强,更期待国际医疗在保障创新药械患者可及的同时,对创新药械的定价权拥有更多自主空间。”上述高管表示。
目前,浙江常被看作走得最前的省份。今年该省发布的《关于支持创新医药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的文件规定,支持医疗机构面向境外人士、商业健康保险参保和全自费人群提供医疗健康服务,相关医疗服务项目实行市场调节价。
今年7月,浙江省卫健委等11个部门联合发文,遴选确定首批16家国际医疗服务试点医院。
一家入选的口腔专科医院一次性新增474项自主立项的医疗服务项目。更早几个月,杭州一家医院的国际医疗价目表里,除逐项定价的诊查、检查、护理外,其余各类诊疗项目一律按现行价格的两倍计价——只有药品、耗材,仍执行零差率。
创新药械自主定价的空间目前看来较为有限,在进院这一环同样困难。鲜少有医院为国际部单开通道,设置独立的药事会。
一位市场准入负责人指出,由于药事会不区分普通部和国际部,药品进院的难度没有下降。但部分医院科室可以提交创收或科研的申请,国际部更为优先、灵活,但竞争也非常激烈。
不过,在创新药械的使用端,政策倾斜很明显。
湖北今年印发的《公立医疗机构特需医疗服务管理办法(试行)》指出,特需药械严格执行零差率,特需费用不纳入病种付费。
上述浙江省文件同样强调,上述特需医疗服务产生的医疗费用不纳入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不纳入按病组(DRG)付费清算范围。
在林川看来,进口原研药、高值耗材在公立国际部有政策倾斜的配额,"基本上所有头部的国际部都在进一步争取更多的配额和采购数量。而眼下,真正新增且具有未来市场规模的创新药械销售渠道在海南博鳌乐城。”
林川所在医院的做法是:在本部完成诊断、需要新药和新疗法的患者,医生会推荐其前往乐城的分院就诊,相当于给了所有创新药企器械商一个流量的入口。
这一轮热闹,都发生在供给端。不论“国际医疗元年”、“中端医疗险元年”的定义多么鼓舞人心,需求端的回应还很含蓄:本地中高端病人在观望,外籍患者的量又有限。国际部能否真正做起来,看的还是是病人愿不愿意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