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进何欣瑜家门,我拎着两瓶酒,鞋还没换利索,未来岳父何志强就端着茶杯坐进主位。

他问我工资多少,房子首付谁出,我爸退休金几档。

每问一句,我后脊梁就紧一分。

何欣瑜在桌下攥住我手,她妈吴蕙忙着倒茶。

门突然开了,我爸卢和平踱步进来。

何志强手一哆嗦,茶水泼了一身,白衬衫湿透,嘴唇发青。

他认识我爸。

可我爸只说路过,转身就走。

何志强追到楼道,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爸没回头。

那天夜里,我在家里翻出一个旧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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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欣瑜跟我恋爱两年,她爸何志强一直没松口。

理由翻来覆去就一个,嫌我穷。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何欣瑜是小学老师,工资也不高,但何家条件好。

何志强在事业单位当科室负责人,吴蕙退休前是会计。

他们家住在城东老牌的公务员小区,三室两厅,地板锃亮。

我头一回去何家,只坐过客厅那张真皮沙发,连杯茶都没喝全。

何志强没正眼瞧我,问完基本情况,就进书房打电话去了。

吴蕙客气,给我续了两次水。

何欣瑜坐在旁边,一直拿眼睛瞟书房的门。

我坐得笔直,手心全是汗,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的时候撞见何志强。

那次之后,何志强给女儿下了通牒,说卢家这个条件,嫁过去要吃苦。

何欣瑜没听。

她脾气看着软,其实犟。

何志强托人给她介绍了个医生,家里开诊所的,她连面都没见。

父女俩为这事吵了一架,何欣瑜半个月没回家住。

她妈吴蕙中间打了好几通电话,劝她回来吃饭,她都说忙。

其实我知道,她那段时间一下班就来我租的房子,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抱着靠垫发呆。

她不哭,也不抱怨,就是发呆。

我看着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卢和平是我爸。

我妈走得早,我十岁那年,她病了大半年,没救回来。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国营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腰有旧伤,阴雨天就疼。

我们家住城西老厂区宿舍,两室一厅,墙皮泛黄,厨房窗户关不严。

我爸话少,下了班就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看楼下那棵老槐树。

那把藤椅比我年纪都大,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他修过好几回,舍不得换。

我跟他说了何欣瑜的事。

他听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她爸叫什么。

我说何志强。

他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嘴边,没喝。杯子是厂里发的,白底红字,漆掉了好几块。

我问他认识?

他说不认识,就是听着耳熟。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腰板挺得笔直。

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没叫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他一会儿。

他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扛了什么东西扛累了。

我没多想。

后来何欣瑜说,她妈吴蕙愿意见见我。她爸虽然还是那副态度,但吴蕙在家说话有分量,她想先让吴蕙点头。

何欣瑜说,头回正式上门,别买太贵的东西,她爸这人,你越巴结他越瞧不上。

我琢磨了两天,还是买了两瓶酒,一条烟。

花了大半个月工资。

买烟的时候,我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

那家烟酒店老板认识我,问我给谁买。

我说给女朋友她爸。

他笑了,说头回上门吧,买这个就行,硬中华,有面子。

我付了钱,出了店门,手里提着袋子,心里空落落的。

02

登门前一天,我去找我爸。

我想借他那辆老电动车,骑去何家至少不显得太寒碜。我那辆共享单车月卡,实在拿不出手。

我爸正在厨房择菜。听完我的话,手没停,说了句,不借。

我说就骑一天。

他说那车闸不灵,别骑。

我知道这是借口。

那车他天天骑,去菜市场,去公园,去厂区老同事家串门,闸灵得很。

上个月他还骑到城北的旧货市场,拉回来一袋花土,后座绑得结结实实,刹车稳当得很。

我没再坚持,转头要走。

他叫住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茶叶。

铁皮盒子,厂里早年发的劳保茶,包装都褪色了。

盒盖上的厂徽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迹斑斑。

他说,拿着。

我说头回上门,送这个不合适吧。

他没理我,把茶叶盒往桌上一搁,转身又去择菜。过了几秒,他问,何家住哪儿。

我说城东,公务员小区,三栋。

他择菜的手慢了一拍。一棵小白菜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根上的泥掉进水池。

我又说了一遍具体地址。他没再问,只说了句,明天别迟到。

我拿着那盒旧茶叶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路上觉得不对劲。

我爸这辈子,除了厂里的事,对别的从来不上心。

何志强的名字,何家的地址,他问得太细了。

到家之后,我把茶叶盒打开,里面是散装的茶叶,颜色深褐,闻着有一股陈年的烟熏味。

我不懂茶,但知道这绝对不是能拿出手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桌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装进了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去何家。出门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何欣瑜在小区门口等我。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毛衣,头发扎得利落,看着比平时紧张。

她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来回蹭。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她说,我妈好说话,我爸要是端架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放心。

她说,还有,我爸以前也在机械厂待过,后来才调走的。你爸也是机械厂的,说不定认识。不过我爸不爱提以前的事,你别说太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欣瑜没注意我的表情,拉着我往楼上走。

电梯里,我盯着楼层数字,脑子里全是我爸昨晚择菜时慢下来的那一下。

电梯到了,门开了,何欣瑜拽了拽我袖子,说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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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家的门一开,饭菜香就扑过来。

吴蕙在厨房忙活,探出头跟我打了个招呼,笑盈盈的,说先坐先坐。

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红扑扑的。

何欣瑜给我拿了拖鞋,领我到客厅。

何志强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

他穿了件灰色羊毛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看不出喜怒。

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削了皮,切成块,用牙签扎着。

一看就是吴蕙的手笔。

我喊了声叔叔好,把酒和烟放在茶几边上,又把那盒旧茶叶搁在最下面,没好意思往前摆。

何志强扫了一眼酒和烟,没说话。他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卢,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我说六千出头。

他嗯了一声,又问:“房子呢?首付谁出?”

我说还在攒,我父亲那边帮不上什么忙。

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你父亲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机械厂退休工人。

“机械厂。”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放下茶杯,“哪个机械厂?”

我说国营机械厂,城西那个,早改制了。

何志强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就那么一瞬,很短。他把茶杯放下,又问:“你爸叫什么?”

我说卢和平。

何志强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两下。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眉心拧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卢和平。”他说,“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画挂得有点歪,左下角卷了一个边。

吴蕙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我们上桌。

何志强站起来,往餐厅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走路的样子很稳,但步子比刚才慢,像是腿有点僵。

饭桌上,何志强没再问我家的事。

他换了话题,说何欣瑜从小成绩好,说现在老师待遇一般,说他们单位新来的年轻人如何不懂规矩。

每句话都带着比较。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何欣瑜给我夹了两筷子菜,她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吴蕙的手艺很好,红烧肉烧得透亮,入口即化。

可我吃在嘴里,尝不出味道。

吃到一半,何志强突然问:“你爸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腰有点老毛病。

“腰。”他重复了这个字,筷子戳进碗里,没夹菜,“机械厂的,腰都不好。”

吴蕙看了他一眼。何志强把筷子放下,说吃饱了,起身去了阳台。他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背影绷得很直。

何欣瑜凑过来小声说,别在意,他就这样。

我点点头。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何志强认识我爸。

他刚才那句“不认识”,比承认认识还让人不安。

何欣瑜给我盛了碗汤,我没喝几口。

阳台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04

饭后,吴蕙拉着何欣瑜去厨房收拾。何志强从阳台回来,身上带着烟味。他指了指客厅角落一个纸箱。

“小卢,帮个忙,把那箱旧东西搬到储藏室去。”

我搬起纸箱,不重,里面全是旧书旧报纸。报纸日期很早,有的还是九十年代的。储藏室在走廊尽头,我蹲下来往里塞的时候,箱底掉出一张照片。

一张老合影,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十几个人,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

前排中间那个人,年轻时候的何志强,头发比现在多,笑得张扬。

他右手边站着一个人,侧着脸,只露了半张轮廓。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机械厂冲压车间,九八年秋。

那个侧脸,我太熟悉了。我看了二十八年。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见过,在老家相册里有一张,也是厂里拍的,也是侧脸,也是这个角度。

卢和平。

照片被人剪过。卢和平那半边,从肩膀往下,齐刷刷剪掉了。剪口很旧,不是新伤。纸边都磨毛了,泛着黄。

何志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储藏室门口。他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脸色变了。两步跨过来,一把夺走,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谁让你翻的?”

我说照片掉出来了。

他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

“你走吧。”他说。

何欣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问怎么了。何志强把照片揣进口袋,转身进了书房,门摔得山响。

吴蕙也出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书房的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弯腰把纸箱收拢,推回墙角,动作很稳。

但我注意到,她收纸箱的时候,从箱底摸走了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何欣瑜送我到楼下。

她眼睛红红的,说对不起,我爸就这脾气。

我说没事。

她问,那张照片上有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一张老厂合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以前在机械厂待过,后来调走了。他不让我问,我妈也不让我问。好像那几年有什么不能提的事。

我没接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剪掉一半的照片。

我爸的半边身子,被人从合影里剪掉了。

谁剪的,为什么剪,什么时候剪的。

我想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头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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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欣瑜不甘心。

她说服了吴蕙,安排双方正式见一面,把婚事定下来。地点定在何家,时间是周六中午。

何志强没反对。

这反而让我觉得不正常。

上回不欢而散,这回他居然同意谈,还主动说“让他们来”。

吴蕙在电话里跟何欣瑜说,你爸这几天话少,但看着像是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我想不明白。

周五晚上,我又去找我爸。他坐在客厅里擦鞋,一双旧皮鞋,擦得锃亮。我把何家的意思说了。他手上的鞋刷停了一下,继续擦。

周六上午,我跟我爸说,何家请我们过去坐坐。

他正在阳台上修那把旧藤椅,腰弯着,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停。他说,你去吧,我不去。

我说何家点名请你。

他直起腰,手撑着藤椅扶手,动作很慢。他说,我跟你去,但我不进屋。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我没再问。

那天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布夹克,头发梳了两遍,鞋擦得锃亮。

他坐在我旁边等公交,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搓着裤缝。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何家楼下,他站住了。

“你上去。”

我说一起。

他摇头,说在楼下等。

我看他一眼,没再坚持,一个人上了楼。

何家今天气氛不一样,吴蕙烧了一桌菜,何志强坐在主位,穿了件白衬衫,看着比上次正式。

白衬衫熨过,领子挺括,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何欣瑜拉我坐下。何志强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客气得让我发毛。

他开口了。

“小卢,你爸不来?”

我说他在楼下。

何志强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茶壶,语气还是稳的:“那请他上来坐坐。”

我说他不愿意上来。

何志强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卢和平不来,这婚事怎么谈?”

何欣瑜和吴蕙同时看向他。何欣瑜问,爸,你认识卢叔叔?

何志强没回答。他盯着手里的茶杯,杯口的热气越来越淡。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很烫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我爸踱步进来。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的。

他穿着那件蓝布夹克,腰挺得笔直,站在玄关处,目光落在何志强脸上。

他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就像平时去邻居家串门一样。

何志强手一哆嗦。

茶杯从手里滑出去,茶水泼了一身。

白衬衫前襟湿透,茶叶挂在胸口,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发青。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卢……和平。”何志强叫出我爸的名字,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