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发生在哥谭市的电影,主角却是满身泥浆的怪物。《泥面人》上映后,最常被讨论的不是超级英雄,而是它有多像一部怪物恐怖片。
影片临近结尾时,主角以完整形态出现:一团熔融血肉般的黏稠躯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观众早就知道马特·哈根会走到这一步——不仅因为《生物突击队》第一季已经出现过这个角色,那部剧的时间线在本片之后;也因为泥面人本就是蝙蝠侠宿敌画廊里的老成员,无数游戏、玩具和动画剧集里都有他的不同版本。
但《泥面人》并不太像一部超级英雄电影。当哈根发出那声充满悲伤与被排斥感的咆哮时,它更像一部怪物片。而这恰恰是合适的,因为漫画里的超级英雄,本来就一直带点怪物气质。
在最初的漫画里,马特·哈根本是寻宝人、冒险家,因为游过被某种奇异魔法污染的水域而变成泥面人。但在哈根之前,蝙蝠侠还面对过另一个泥面人,来历更骇人。1940年由比尔·芬格和鲍勃·凯恩创作的《侦探漫画》第40期中,泥面人是巴兹尔·卡洛的代号——一位类型片演员,气质上接近鲍里斯·卡洛夫和巴兹尔·拉斯伯恩,塑造这个变形演员时还带点“千面人”朗·钱尼的影子。卡洛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后精神崩溃,开始模仿自己在银幕上演过的杀手,伪装成那些角色袭击竞争对手。
这段起源故事说明,超级英雄的根扎在恐怖里。蝙蝠侠首次对战泥面人的同一时期,黄金时代的绿灯侠在与所罗门·格兰迪交手——一个力大无穷的巨型僵尸;命运博士与巫师沃坦纠缠;神奇队长(今天的沙赞)则与邪恶怪物协会斗智。幽灵、星尘超级巫师这类英雄,对敌人施加的是带有讽刺意味的惩罚,其残酷程度不输《电锯惊魂》里竖锯的折磨。
超级英雄与恐怖的联系,在1960年代初的漫威时代变得更加明显。漫威的前身阿特拉斯和时代漫画,在二战超级英雄热潮之后,靠出版科幻和恐怖漫画度日,也做西部、言情和剧情类。当白银时代的开启让DC重新靠超级英雄赚钱时,漫威决定跟进,但只是小心翼翼地跟进。
神奇四侠直到系列连载好几期后才穿上制服、具备其他超级英雄标配,但每当有女性看到本·格林姆(石头人)尖叫,怪物套路就写在脸上。绿巨人是《化身博士》的直接翻版,又混入了鲍里斯·卡洛夫版科学怪人的味道;蚁人和黄蜂女则脱胎于《不可思议的缩小人》。就连蜘蛛侠,凭那副瘦长笨拙的姿态和整体反社会的态度,也大可以叫《我是少年虫人》。这很可能是对1950年代的反应——那十年里,靠着EC漫画这样的出版商,漫画几乎就是恐怖的代名词,与超级英雄并驾齐驱。可惜,面对国会听证的自我审查终结了这一切,也为漫威的新一波英雄让出了路。
尽管如此,超级英雄的恐怖根须延续至今,体现在刀锋战士、恶灵骑士和生物突击队这些概念里。詹姆斯·古恩甚至把他和彼得·萨夫兰执掌的DC影业第一个阶段命名为“神与怪物”,这个词取自《科学怪人的新娘》。
《泥面人》延续的正是这一传统。它清楚,超级英雄故事在根子上讲的是一个人被社会他者化、被推到边缘。某种奇怪的事发生在他身上,给了他不可思议的能力,却让他不再适合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对超人、蜘蛛侠和蝙蝠侠来说,这种他者性提供了成为英雄的机会,一个让世界变好的机会。《泥面人》则回到源头,给出反面答案,也呼应了痴迷哥特恐怖的《蝙蝠侠:动画系列》——那部剧用一场发生在演艺圈的躯体恐怖悲剧,重新定义了泥面人的起源。
《泥面人》告诉我们,英雄主义的反面同样可能发生。马特·哈根(汤姆·里斯·哈里斯饰)本可以把变形能力用于正途,但他被怨恨和愤怒压倒了。一旦他开始向伤害过自己的人复仇,就彻底交给了暴怒。这部电影让人充满恐惧,但因为故事发生在超级英雄的世界里,它也留下一线希望:每一个像马特·哈根这样变成怪物的人,对面都有一个蝙蝠侠或超人那样的英雄,有人来拯救局面。把超级英雄带回恐怖,《泥面人》提醒我们:好人从来都是在黑暗与恐怖的衬托下才最出彩。
《泥面人》目前正在院线上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