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住宅的大规模集中建设,是中国住房商品化进程最突出的特征之一。2000年前后到2010年前后,许多城市建起了高密度、高层数的封闭式小区。
如今,这批住宅的房龄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二十年。
要判断它们将面临什么,不妨先看看澳大利亚,那里的一场公寓危机已经提前演完了。
2019年6月14日是个周五,下午四点半到四点三刻之间,罗莎琳德·林还在悉尼中央商务区上班,那天休假在家的儿子艾萨克打来电话:“不想吓到你,妈妈,但这里好像出了事,停车场的地下层来了很多工人。”罗莎琳德听完,提前坐火车回了家。
他们住的马斯科特塔是一栋十层公寓楼,就建在火车站上方。几天前,停车场里发现了裂缝,工程师到场检查后确认,建筑正在移动。
消防部门接到的报警电话说,楼内业主报告大楼可能倒塌。消防部门把事件定为“建筑结构救援或倒塌”,先派出了两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援车。
罗莎琳德半开玩笑地问一名工人,楼会不会塌。对方很平静地回答,确实有不小的可能。
没过多久警笛响起,一名消防员对她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工程师、警方和救护人员商定,为保障所有人的安全,整栋楼必须疏散。
居民被要求只带少量必需品,晚上9点前全部撤离。很多人大约7点才接到通知,只剩两个小时打包、找住处、把车开走。
警察封锁了街道,现场一片混乱。正值周五傍晚,不少人刚下班回家,就被挡在自己家门外,困惑又激动。
一场生活剧变,就这样在两个小时里发生了。
马斯科特塔事件后来成了澳大利亚公寓业危机的缩影,业内人士和澳大利亚工程师协会等机构都认为,公众对公寓的信心已经动摇,现在是采取行动、解决问题的关键时刻。
有业主说,公寓往往是一个人唯一的资产,如果维修费要自己承担,只能破产。
这栋楼的隐患其实早就有了,克雷格·扬是最早的一批买家,2009年入住。那时附近只有两栋公寓楼,离车站和他上班的地方都近。
几年后,热水系统等小毛病陆续出现,后来又冒出一些缺陷,好在都得到了处理。表面上,这只是一栋新楼常见的磨合问题。
转折发生在2012年,业主法团开会讨论要不要起诉建筑商,建筑商兼开发商的代表带着律师到场,当众放话:“如果你们起诉,你们的公寓就永远卖不出去。”许多业主因此犹豫了。一次本可能追责的机会,就在对房价的担忧中错过了。小问题没有被追根究底,大问题也就慢慢积累起来。
克雷格五年前把房子卖了,那时严重的结构裂缝还没出现。他说自己“躲过了一劫”,也同情仍住在楼里的人。马斯科特塔的楼龄是11年。
按照澳大利亚各州和领地的规定,业主只能在5到10年内就重大结构缺陷提起诉讼。所以即便最后查明责任在建筑商,业主也已经错过了诉讼时效。
这正是老楼问题最棘手的地方:楼龄越长,责任越难追,维修的账单却越来越大。中国许多小区建设初期确实缴纳了住宅专项维修资金,但当年的缴纳标准、资金规模和后来的增值情况,未必能覆盖二十年后的集中维修需求。
等问题集中爆发时,业主往往发现,既找不到人追责,也没有足够的钱可用。
撤离两个月后,马斯科特塔的业主仍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业主代表说,目前看来这不是业主的过错,裂缝很严重,各方专家还在调查,原因和责任方都没有定论。新上任的新南威尔士州建筑专员戴维·钱德勒也在州议会的调查听证会上就此作证。
马斯科特塔并不是孤例,悉尼奥林匹克公园的蛋白石大厦,2018年平安夜因严重开裂紧急疏散,那时它的楼龄还不到一年。
独立调查发现,施工方擅自改动了原设计,而且可能并不清楚改动的后果。报告认为,如果有工程师注册制度,再由独立工程师定期复核设计,这次事故本可以避免。
劣质建材是另一大病根:不合格的结构钢材,多地医院的纤维水泥板受石棉污染,管道产品含铅,阳台劣质玻璃在墨尔本爆裂坠落街头,还有可燃的外墙板。问题从结构一路延伸到管线、外立面和配套部件。一栋楼看上去仍然挺立,内部的系统却可能早已埋下隐患。
高层住宅不能简单等同于普通住宅,它本质上是一套高度依赖设备系统运转的复杂居住系统。
它变旧,也不能和低楼层的“老破小”相提并论,后者维护起来成本低得多,难度也小得多。高层的电梯、供水、消防、外墙,任何一环出问题,影响的都是整栋楼。
但即便改革全部落实,过去二三十年建成的数十万套公寓也不会因此改变。韦尔认为,近15到20年的违规情况尤其严重,大量现有房屋存在缺陷。
她说自己不会买新建的公寓,如果要投资,宁愿买旧楼。新规可以管住将来,却很难回头修好已经建成的楼。
这对中国第一批高层住宅同样是个提醒,一栋高层住宅的结构寿命也许有五十年,但如果居住运转系统提前进入高频维修期,维修资金和治理能力又跟不上,它的实际居住价值就会明显下降,真实寿命会比建筑寿命短得多。
最常见的情形是电梯故障频发、甚至长期停运,高层住户的日常生活立刻陷入困境。
所以,衡量一座城市居住质量的标准,将来不能只看有多少漂亮的新盘和新住宅区,更要看那些已经建成二十年的小区,还能不能安全、有序、体面地运转下去,中国第一批高层住宅已经进入“中年危机”。
它们能不能平稳度过,取决于维修资金是否到位、责任能否落实、治理能否跟上,而这些准备,应该在楼出问题之前就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