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陈静
六十万亩果园铺在蒲江的丘陵上，一年能产出上百万吨鲜果，产值突破百亿元。作为四川柑橘、猕猴桃的核心产区，蒲江水果早就卖到全国各地。可这么多年下来，大多还是直接卖鲜果，行情一变，价格就跟着起伏，这个难题一直困扰着当地果业。
怎么从“种得出果子”，变成“卖得稳、产业链更长、能卖出更高价钱”？蒲江靠着“立园满园”这套思路，扎根“两个替代”的绿色种植路子，在地里、流通市场、深加工环节同步想办法，围绕这一颗果子做价值升级，这场改变，正在成都西南这片果园里慢慢发生。
靠“两个替代”守住绿色底子
严管守护地标这块金字招牌
蒲江水果的底气，首先来自田间地头。全县连片种着柑橘、猕猴桃、茶叶三大品类，一共60万亩，是四川重要的鲜果供应基地。早在2020年，蒲江就率先试行了“两个替代”：用有机肥换掉化肥，用绿色防控手段减少化学农药。这套绿色种植办法，也成了蒲江水果和别的产区拉开差距的根本。
“我们不是一味追求多种、多产，核心是把品质稳住，果子本身品质好了，才更容易卖上好价钱。”蒲江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孙艳说。几年推进下来，当地建起105个“两个替代”示范基地，有机肥覆盖到76.5%的果园，绿色防控占到71%。五年里办了1300多场技术培训，十万多农户跟着学。靠着这套种植体系，“蒲江雀舌”“蒲江猕猴桃”“蒲江丑柑”三大地理标志品牌，品牌价值加起来429.95亿元，全都排进全国区域品牌前35名。
蒲江水果上市(蒲江县委宣传部供图)
品牌越值钱，越不能松质量这根弦。“对于违规农资，我们是零容忍。”孙艳介绍，蒲江把农业、市监、公安等部门力量整合起来，建起县、镇、村三级检查网络。五年里抽检农产品近10万批次，合格率稳定在99.8%以上，发放240多万张承诺达标合格证。2025年，当地还破获两起跨省案子，有人非法生产、销售脱酸剂、甜蜜素，一共打掉5个窝点。
蒲江县果品协会会长左楷，天天跟地标品牌保护打交道，感受很深。今年爱媛水果行情不好，有些品种收购价最低跌到0.5元一斤，往年一般能卖到1.5元左右。在他看来，行情走低，除了全国水果整体供应量大，还有两个棘手问题：不少商家抢早采摘、果子没熟就上市，还有人随便冒用蒲江地标低价卖货，持续扰乱市场。
“果子都还没长熟，直播间就打着正宗蒲江耙耙柑的旗号卖，消费者吃到嘴里又酸又涩，对蒲江水果的印象一下子变差，最后整个产区的品牌一起受损。”左楷说，协会最近接连开会，跟会员讲清楚地标怎么用、线上直播哪些做法不能碰，还配合相关部门线下核查、溯源核验，劝大家一定要等到果子成熟再上市。
为了让好品质看得见、分得清，蒲江还出台包装补贴：计划至少补贴200万个包装，争取九成以上果品都做到分级售卖。从地里的种植标准、上市检测溯源，到包装标识、市场监管，蒲江想搭起一套完整的管控体系，把绿色种植的优势，变成消费者能看懂、能查到的品牌信誉。
补上深加工短板，完善仓储流通
鲜果不止卖一次
鲜果集中成熟扎堆上市，价格跟着行情大起大落，是很多水果产区共同的难题。蒲江推进“立园满园”，重点就是引来更多配套企业，把贮藏、分选、深加工这些环节在本地落地，不让增值环节流到外地。
走进仙阁酿的果酒加工车间，一排排发酵罐已经就位，全自动灌装线等着投产。这个项目总投资1600万元，厂房和设备基本装好，正在调试。瞄准的就是蒲江长久以来的短板：大部分果子摘下来直接外销，深加工做得少。“蒲江的水果底子很好，我们打算做成耙耙柑、猕猴桃气泡酒、调配果酒，让水果不再只是按斤称重卖，还能做成瓶装产品，把利润留在蒲江。”项目负责人介绍。
蒲江水果深加工产业链(蒲江县委宣传部供图)
仙阁酿不是个例。益而康水果饮料加工项目也在加快落地建设，以后可以把柑橘、猕猴桃加工成产品出口。同时当地还在招引龙头企业，往药食同源、提取精油这类附加值更高的方向发展，深加工从单个项目，慢慢连成一条产业链。流通这边，百果园、深农集团、北京新发地、成都益民水果进出口集散中心，先后落户万果博览荟片区；全县现在有278家做冷链仓储的主体，冷库静态库容20万吨，一年能周转150万吨水果，农产品年交易额150亿元。按照规划，等到2027年，西南水果电商中心、冷链集散中心、农业机器人基地建成之后，蒲江一年水果周转量有望冲到200万吨，所有果子都能标准化分选处理，交易额突破200亿元，真正做到全国各地的水果在这里集散，再卖到全世界。
“所谓满园，不是简单把企业招进来就行，而是让仓储、分选、包装、加工、贸易、销售渠道互相配合。果子既能及时卖掉，也能存起来，卖不掉的还能送去加工，果农不用被动等着收购商出价。”孙艳说。
告别被动等收购
订单种植让优质果子卖出好价钱
产业升级，说到底，是要让农户实实在在赚到钱。蒲江84个涉农村（社区）全都建起村集体企业，33家已经达到规上标准。按照“两个替代”标准种出来的耙耙柑，收购价比别的产区高出三成以上，一亩地能多赚4000元。现在蒲江农村居民户均存款突破30万元，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在全省排在前列。
90后返乡创业者黄珊珊，就是这套体系里鲜活的例子。她毕业于川农大，在外做了9年地产，2022年底回到官帽社区，做起账号“山山未迟”，扎根本地做水果供应链。账号名字，也是她的坚持：好果子不怕等，坚决不抢早、不催熟，只卖自然成熟的耙耙柑和猕猴桃。
蒲江水果返乡创业者黄珊珊(本人供图)
和传统批发不一样，过去果农只能等着收购商上门，价格完全看市场行情。黄珊珊走的是订单模式：提前和农户说好种植标准，必须按“两个替代”的方式管理果园，不打除草剂，果子检测合格之后再收购，给出的收购价一般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左右。“我自己家里也种果树，先把自家果子种好、卖好，邻居才愿意跟着按标准来，光靠讲道理很难说服人。”黄珊珊说。
她做产地直发，对接私域团购、品牌渠道、达人带货，根据订单采摘，减少果子放坏的损耗。行情低迷的时候，别的果子一两块一斤，她带溯源、符合标准的耙耙柑可以卖到8元一斤。跟着她合作的农户，不仅有稳定收购价，还能到她的仓库打包干活，多一份务工收入。近两年她每年稳定卖出三四十万斤蒲江水果，客户大多是看重品质、溯源的私域渠道，今年客户持续增加，销量预计能翻一倍。
果农种植的蒲江耙耙柑(黄珊珊供图)
从政府定方向、行业协会自我约束，再到新农人扎根田间，蒲江正在回答一个县域农业的问题：水果不再只是地里长出来的农产品，而是一套包含种植标准、品牌、深加工、流通、带动农户的完整产业。“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做强三大主导产业，全域推广‘两个替代’，引进更多龙头加工企业，推动园区从单纯入驻企业，走向整条产业链协同发展。”孙艳说。
一颗果子的价值，从来不止果肉本身。蒲江的尝试，是四川丘陵地区农业转型的一个缩影：守住绿色种植的底线，拉长产业链，平衡短期流量和长期口碑，让果农分到产业增值的收益，让小小的一颗果子，长成一条能长久富民的产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