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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在厨房切菜,我听见砧板上传来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音乐。

"爸,今晚吃茄子还是豆角?"

"都行。"我说。

她停下来,探头看我:"你又在应付我。"

我笑了:"那你说吃什么?"

"茄子。"她说完继续切菜。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暗的,但我总觉得它会突然亮起来。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十年。每次手机响,我都会在接起来之前停顿一秒,想着会不会是他。

但从来不是。

女儿叫林语,今年二十三,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她每周五都会回来陪我吃饭,这是我们十年前就定下的规矩。那时候她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法庭外面拉着我的手说:"爸,我跟你。"

我记得她的手心在出汗。

现在她长高了,性格也变得直接。上个月她说公司要加班,周五回不来,我说没事,她立刻说:"那我调休。"

"不用特意......"

"我乐意。"她打断我。

厨房里飘来油烟的味道。女儿炒菜喜欢大火,跟她妈完全不同。她妈做菜喜欢慢慢炖,说这样才入味。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爸,是我,陈默。"

我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陈默,我儿子。

"最近还好吗?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

短信的语气很小心,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琢磨才发出来的。我读了三遍,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爸,开饭了。"女儿端着菜出来。

我迅速关掉屏幕,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怎么了?"她看着我。

"没事。"

"你脸色不对。"

"可能有点累。"

她没再问,去厨房拿碗筷。我把菜放在桌上,手机装进了口袋。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某个我以为已经愈合的地方。

01

十年前,我和前妻王芳站在法院门口,各自抱着一份离婚协议。

"孩子怎么办?"她问。

"让他们自己选。"我说。

这是我们唯一达成一致的事。财产分割吵了三个月,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但孩子的归属问题,我们都不想强迫。

陈默那年十五岁,林语十三岁。

王芳把他们叫到一边,蹲下来,语气很温柔:"爸爸妈妈以后要分开住了,你们可以选择跟谁一起生活。"

林语没有犹豫:"我跟爸爸。"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王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好,那默默呢?"

陈默低着头,不说话。

"默默?"王芳又问了一遍。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跟妈妈。"

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碎,更像是某种连接突然断裂,空气里都是断裂的回响。

"为什么?"我问他。

他不看我,只是摇头:"我想跟妈妈。"

王芳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好,妈妈会照顾好你的。"

我看着他们走远,背影渐渐模糊。林语拉了拉我的衣角:"爸,我们回家吧。"

"嗯。"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直到进了家门,她才突然问:"爸,你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窗户?"

我转过头,发现自己确实在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房的墙壁和几根晾衣杆。

"只是在想事情。"

"想哥哥?"

"不是。"

她没再追问,去房间收拾东西。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里还存着陈默的号码,但我没有打过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的十年里,我和陈默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逢年过节,我会给他发红包,他回复"谢谢爸爸",没有多余的话。我试过约他出来吃饭,他总说有事,要准备考试,要参加补习班,要陪妈妈。

我渐渐不再主动联系。

林语对这件事从不评论,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有一次她生日,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想了很久说:"我想要你开心。"

"我很开心啊。"

"你骗人。"她说,"你每次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在一起,都会发呆。"

我没法反驳。

女儿很聪明,她从十三岁开始就学会了照顾我的情绪。她会在我沉默的时候主动说话,会在我忘记吃饭的时候叫外卖,会在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地回家陪我。

我知道她是在弥补陈默的缺席,但我从来没有说破。

现在陈默突然联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兴奋、不安、还有一点恐惧,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让我坐立不安。

晚饭的时候,林语一直在观察我。

"你今天话特别少。"她说。

"有吗?"

"平时你至少会问我工作怎么样,今天一句都没问。"

"工作怎么样?"

"还行。"她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我碗里,"你要是有事就说,别憋着。"

"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我吃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陈默的短信。"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这句话反复在我脑海中回响。他为什么突然要见我?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单纯想联系一下?

吃完饭,林语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抽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又是陈默发来的。

"爸,你看到消息了吗?"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看到了。"

几乎是立刻,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那我们周六见面好吗?我请你吃饭。"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按"好"还是"不好"。最终我打了三个字:"好,在哪?"

他发来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周六中午十二点,爸,到时候见。"

我收起手机,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发现自己一口都没抽。

02

周六早上,我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第二套太随意,显得我不重视;第三套总算看起来正常一些,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配黑色休闲裤。

我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头发有些乱,又去卫生间打理了一遍。林语推开门进来,看见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嗯,中午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

"老同学聚会。"我说。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

我转过身:"没有撒谎,真的是老同学。"

"哪个老同学?叫什么名字?你多久没联系了?"

我语塞了。

林语走过来,拿起我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我下意识想抢回来,但她已经点开了屏幕。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默。"她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很冷。

"语语......"

"他找你干什么?"

"就是想见一面。"

"见一面?"她冷笑了一声,"十年不联系,突然要见面,你觉得正常吗?"

"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那我是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这十年你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连做个体检都要我陪着去,他在哪?"

我沉默了。

林语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回洗手台上:"随便你,反正你想去就去。"

她转身出了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这十年确实是她在陪我,但陈默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因为他选择了他妈妈就彻底断绝关系。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语语,我只是去见一面,吃顿饭就回来。"

没有回应。

"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还是没有声音。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出门之前,我听见她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去餐厅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跟陈默说什么。十年没见,我们之间积累了太多空白,那些空白像是一堵墙,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越。

到了餐厅门口,我提前了十分钟。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个子很高,但走路的姿势有些局促。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爸。"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默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比十年前高了很多,脸上的轮廓也变得硬朗,但眼神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们进去吧。"我说。

"好。"

餐厅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默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爸,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随便点了?"

"嗯。"

他点了几个菜,服务员离开后,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爸,你最近身体还好吗?"他终于问道。

"挺好的。"

"工作忙吗?"

"还行。"

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想起十年前他选择跟妈妈走的那一幕。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更依赖母亲,后来才明白,他可能只是觉得我不需要他。

"默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决定直接问。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摩挲着,像是在组织语言:"爸,我......我就是想见见你。"

"只是想见见?"

"嗯。"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恳求,"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现在想联系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再逃避了。"

菜陆续上来,我们边吃边聊,但话题始终没有深入。他说他现在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工作压力很大,经常加班。他说他妈妈身体还不错,就是有时候会念叨我。

"她念叨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我笑了:"我过得挺好的。"

"我知道,语语在照顾你。"他说完,语气顿了一下,"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

"她应该很恨我吧。"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她是个好孩子。"

陈默低下头,没再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说:"爸,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说:"什么事?"

"我......我最近遇到一点麻烦,需要用一笔钱。"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拒绝,"不多,五万块,我会还的。"

五万块。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眼神飘向窗外。

"什么麻烦?"我问。

"就是......公司那边要交一笔保证金,我手头有点紧。"

"保证金?"

"嗯,做销售需要的。"

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十年没联系,第一次见面就开口借钱,这不像是单纯想见我。

但他是我儿子,我没法拒绝。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爸,谢谢你。"他松了一口气,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吃完饭,我们在门口告别。他说下次有时间再约,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回到家,林语坐在客厅,看见我进门,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电视屏幕。

"语语。"我叫她。

她没理我。

"我回来了。"

她终于转过头:"见完了?"

"嗯。"

"他找你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想借五万块。"

林语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一下。"

"考虑?"她的声音在发抖,"爸,你清醒一点,他十年不联系你,一联系就要钱,你看不出来吗?"

"他是遇到困难了。"

"困难?"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爸,我告诉你,这不是第一次。"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之前找过你两次,你忘了吗?三年前一次,五年前一次,每次都是借钱,借完就消失。"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不记得了?"林语看着我,"五年前他说要交学费,你给了他三万;三年前他说要创业,你又给了他两万。他还过吗?他还过一分钱吗?"

我想起来了。

那两次我确实给过他钱,但我以为他只是暂时困难,没想到他从来没打算还。

"这次也一样。"林语说,"爸,你被骗了。"

03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不会的。"我说,"他这次不一样。"

林语没有接话,她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倒了一杯。她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地板上。

"爸,你为什么要骗自己?"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你,为什么还要给他钱?"

"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那我是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这十年陪着你,照顾你,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语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五都要回来吗?"她打断我,"不是因为我闲,不是因为我没事干,是因为我怕你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我怕你看到别人家孩子陪父母吃饭会难过,所以我每周都回来,不管多累,不管加班到多晚,我都要回来。"

我哑口无言。

"可是你呢?"她的眼泪掉下来,"他一个电话,你就什么都忘了,你就想着要帮他。"

"我没有忘记你。"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钱?"

我沉默了。

林语擦了擦眼泪,转身往房间走。我站起来想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别碰我。"

她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陈默小心翼翼的样子,林语崩溃的哭声,这两个画面交替出现,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起手机,翻出陈默的聊天记录。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很客气,很礼貌,但仔细看,又能感觉到一种疏离。他从来不会跟我聊生活里的琐事,从来不会说他今天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从来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会联系我。

林语说得对,这不是第一次了。五年前他说要交学费,我信了;三年前他说要创业,我又信了。现在他说要交保证金,我还是信。

我为什么要信?

因为我想信。

我想相信他还需要我,想相信他心里还有我这个父亲,想相信他联系我不只是为了钱。

但事实摆在眼前。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林语房间传来动静,她起床了。我走到厨房,煮了粥,煎了鸡蛋,摆在餐桌上。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趁热吃。"我说。

她没有坐下,站在门口看着我:"你还是要给他钱,对吧?"

"语语,坐下吃早餐。"

"你回答我。"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想再见他一面。"

她笑了,笑得很苦:"你就是不肯相信。"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骗你?"她走过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对方的头像我认识,是王芳。

"芳姐,默默最近还好吗?"

"还行,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

"怎么了?"

"他想开个奶茶店,但启动资金不够。"

"需要多少?"

"十万左右吧,我这边只能出五万,剩下的还差一些。"

"那怎么办?"

"他说想问他爸借。"

"陈哥会借吗?"

"应该会吧,他对默默还是很愧疚的。"

我看完这段对话,手有些发抖。

"这是三天前的聊天记录。"林语说,"我一个朋友认识她,截图发给我的。"

"他要开奶茶店?"

"对,他根本没有什么保证金要交,他就是想骗你的钱。"

我把手机还给她,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爸,你现在相信了吗?"林语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想见你,他只是需要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语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爸,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突然说,"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只是想帮他。"

"帮他什么?帮他骗你吗?"她放下筷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宁愿被他骗,也不愿意相信我。"

"我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我说不出话。

林语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说不用。她洗完碗,背上包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我问。

"上班。"

"今天周日。"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待在家里。"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爸,如果你真的要给他钱,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给他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告诉我,我这十年白陪你了。"

说完,她开门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下午,我给陈默打了电话。

"爸?"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周六说的事,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你说要交保证金。"

"哦,对。"他说,"爸,你考虑好了吗?"

"你是做销售需要保证金,还是要开奶茶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乱。

"爸,你......你怎么知道?"

"你妈告诉别人的。"

又是沉默。

"默默,你为什么要骗我?"

"爸,我没有骗你,我只是......"他的声音变得急促,"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所以编个理由问我借钱?"

"爸,我真的需要这笔钱,奶茶店是我策划了很久的项目,如果成功了,我就能有稳定的收入,我就能还你之前借我的钱。"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等店开起来就还。"

"你三年前说创业,借了两万,还了吗?"

他不说话了。

"五年前说交学费,借了三万,还了吗?"

"爸,我......"

"你从来没打算还,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

手机在手心里渐渐变凉,我看着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但我还是决定再见他一面。

不是为了给他钱,只是想亲口问他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爸。

04

我约陈默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这次我没有告诉林语。

陈默来的时候,脸色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杯美式,我什么都没点。

"爸,对不起。"他开口就是道歉。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我不应该骗你。"

"还有呢?"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不应该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联系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

"嗯。"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十年前我选择跟妈妈,你应该很失望吧?"

我没有回答。

"我那时候觉得,妈妈一个人会很孤单,她需要我。"他说,"但我没想到,你也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你身边。这十年,我每次想给你打电话,都会想起你当时看着我的眼神。你没有怪我,但我知道你很难过。"

"所以你就用借钱的方式联系我?"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他说,"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你不想见我,怕你已经不在乎我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默默,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说,"你每次联系我,我都很高兴,我以为你终于想起我了。但每次你拿到钱就消失,我就会告诉自己,下次他一定会好好联系我。可是没有下次,你永远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出现。"

"爸......"

"我不缺你这个儿子。"我打断他,"这十年,语语一直陪着我,她比你更像我的孩子。"

他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语语。"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因为我真的需要钱。"他擦了擦眼泪,"爸,你知道我妈现在是什么样吗?她欠了一屁股债,每天都有人上门要账。我开奶茶店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帮她还债。"

我愣住了。

"她赌博。"陈默说,"这五年,她把家里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高利贷。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给她还债,但还不完。"

"她赌博?"

"嗯。"他点点头,"她现在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想开个奶茶店,赚点钱帮她还债,但启动资金不够。"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你已经跟她离婚了,她的事不应该再让你操心。"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芳赌博,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我们离婚后就断了联系,我以为她会过得很好,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爸,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陈默说,"但这次我是真的需要帮助。我求你了,借我五万块,我一定会还的。"

他说完,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咖啡馆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我们,我感觉脸上发烫。

"坐下。"我说。

他坐下,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我可以借你钱。"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带我去见你妈。"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确认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犹豫了几秒,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我们离开咖啡馆,打车去了王芳住的地方。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陈默带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点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

"妈,我回来了。"陈默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很难看:"她不在家。"

"她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又去赌了。"

我在客厅里站着,环顾四周。房间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烟灰缸,沙发上扔着几件没洗的衣服。墙角有几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杂物,看起来像是准备搬家又放弃了。

"爸,你坐。"陈默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

我坐下,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你妈经常不在家吗?"

"嗯。"他说,"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天一夜。"

"你劝过她吗?"

"劝过,但没用。"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她说她运气不好,下次一定能赢回来。"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王芳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来看看你。"

"看我?"她冷笑了一声,"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妈......"陈默站起来。

"你给他说了?"王芳转头看着陈默,眼神很凶,"我让你别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听?"

"妈,我没办法了。"

"没办法你就把我的丑事抖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嫌我丢人还不够吗?"

"我没有......"

"你滚!"她指着门,"你现在就滚!"

陈默站在那里,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我站起来,走到王芳面前:"你欠了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二十万,怎么样,你想帮我还吗?"

"二十万?"

"对,二十万。"她说,"你要是有钱,就帮我还了,要是没钱,就别在这装好人。"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跟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现在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些浮肿,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和麻木。

"我没钱帮你还债。"我说,"但我可以借默默五万,让他去开店。"

"五万?"她笑了,"你以为五万能做什么?连利息都不够!"

"那是他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我说。

我们离开了那个房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陈默的眼睛红红的,但他没有哭。

"爸,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你,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这十年,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现在这道墙似乎被捅破了一个洞,光线透了进来。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答应借他五万块,但我没有立刻给他。我说要回去考虑一下,他点点头,说他等我消息。

回到家,林语不在。我坐在客厅,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账户余额。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但我还能拿得出来。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他。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而是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05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

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沉甸甸的。我抱着纸袋往家走,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跟林语解释。

回到家,林语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手里的纸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真的给他了?"

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话。

林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在发抖:"爸,我求你了,别给他钱。"

"语语,他真的遇到困难了。"

"困难?"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遇到困难就要找你,那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在哪?"

"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你不懂。"她摇头,"你根本不懂。"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语语,你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她甩开我的手,"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你心里只有他。"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告诉我,这十年我哪里做得不够?我每周五回来陪你,我帮你做饭,陪你看病,陪你过年,我哪里做得不够?"

"你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钱?"

我说不出话。

林语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钞票。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对他的态度。"

"什么态度?"

"你对他是包容,对我是理所当然。"

我愣住了。

"他骗你,你会难过,会想办法帮他;我付出,你觉得这是应该的。"她把纸袋放回茶几上,"爸,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的认可,我也需要你说一句'谢谢'。"

"语语......"

"算了。"她打断我,"你给他吧,反正你开心就好。"

她转身进了房间,我站在原地,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林语没有出来吃饭。我在门口叫她,她说不饿。我把饭菜放在她门口,过了一会儿,饭菜还在原地,她没有拿。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纸袋,突然觉得这五万块变得无比沉重。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把钱给陈默。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现在在外面,让我把钱转给他。

"我想见面给你。"

"爸,不用了,转账就行。"

"我想跟你当面说几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我们在昨天的咖啡馆见。"

我带着纸袋出门,林语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我站在门口,想敲门跟她说一声,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到了咖啡馆,陈默已经在等我。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袋,眼睛亮了一下。

"爸,谢谢你。"

我把纸袋推到他面前:"默默,这五万块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再骗我。"

他点点头:"我保证。"

"还有,你要好好照顾你妈。"

"我会的。"

我看着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最终只是说:"好好干,有困难随时跟我说。"

"嗯。"

他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拉上拉链。

"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爸。"他突然叫住我。

"嗯?"

"你......你跟语语说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了。"

"她是不是很生气?"

"嗯。"

他低下头:"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为难。"

"没事。"

我离开咖啡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林语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你对他是包容,对我是理所当然。"

回到家,林语的房门还是关着的。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语语,开门。"

没有回应。

"我想跟你谈谈。"

还是没有声音。

我叹了口气,转身要走,门突然打开了。林语站在门口,脸色很苍白,眼睛红肿。

"你给他钱了?"

"给了。"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就知道。"

"语语,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打断我,"爸,我今天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在公司申请了外派,下个月要去深圳工作。"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她说,"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应该离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做得再多,你也不会在乎。"

"我在乎。"

"你不在乎。"她摇头,"你在乎的只有他。"

"语语,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她看着我,"爸,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最怕的就是你有一天会后悔,会觉得当初应该留下的是他而不是我。现在我发现,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

"够了。"她打断我,"爸,我累了。"

她转身进了房间,这次她没有关门,而是开始收拾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真的要走?"

"嗯。"

"你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没什么好考虑的。"她说,"反正你有他陪你了。"

"他不会陪我。"

"那是你的事。"

她收拾好东西,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看着我:"爸,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语语......"

"你好好照顾自己。"她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爸,你被骗了。"

"什么?"

"他不会开奶茶店的。"她说,"你给他的钱,最后都会进他妈的赌局。"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陈默不会开奶茶店,钱会进他妈的赌局。这是真的吗?

我拿出手机,给陈默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他回电话。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打来。

天黑了,我还坐在客厅。手机突然响了,我立刻接起来。

"爸。"是陈默的声音。

"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忙。"他说,"有什么事吗?"

"你拿到钱了?"

"拿到了。"

"什么时候开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可能暂时开不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

"因为我妈那边出了点问题,债主找上门了,我得先帮她还一部分。"

"你说过你要开店。"

"我知道,但我妈现在的情况更紧急。"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爸,你放心,等她的事处理完,我一定开店。"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林语说得对。

他不会开店,钱最终还是会进他妈的赌局。

我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