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晚期实体瘤患者来说,最残酷的现实莫过于:化疗做了,靶向药吃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也打了,肿瘤却依然在进展。尤其是那些体能状态已经很差、病情进展迅猛的患者,医生手里几乎无牌可打。

2026年发表于《Frontiers in Immunology》的一篇回顾性病例系列报告,带来了一个值得认真审视的信号:5例经标准治疗全面失败的转移性实体瘤患者,在接受一种名为“双负载自体树突状细胞疫苗”的个体化免疫治疗后,全部达到了影像学完全缓解,缓解持续时间从6个月到28个月不等,且未出现3级及以上不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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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frontiers官网

这5例患者涵盖前列腺腺癌、恶性黑色素瘤(2例,含1例促纤维增生亚型)、三阴性乳腺癌和尿路上皮癌。他们中有人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原发耐药,有人在辅助治疗期间就出现复发,有人合并第二肿瘤且长期接受免疫抑制治疗。按照常规判断,这些患者对免疫治疗产生有效应答的概率极低。但他们全部逆转了。

这篇文章不打算堆砌晦涩的免疫学术语。无癌家园小编将逐一拆解:这种疗法到底是什么、5位患者各自经历了什么、背后的科学逻辑在哪里、以及——最重要的——癌友们应该如何看待树突状细胞疫苗的作用和意义。

树突状细胞疫苗和PD-1抑制剂有什么不同?

要理解这个疗法,需要先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免疫治疗思路。

PD-1抑制剂(如纳武利尤单抗、帕博利珠单抗)属于“解除刹车”型。它的作用前提是:患者体内已经存在能够识别肿瘤的T细胞,只是被肿瘤微环境里的免疫抑制信号“踩住了刹车”。PD-1抑制剂松开刹车,这些T细胞就能重新攻击肿瘤。问题在于,很多患者的肿瘤属于“冷肿瘤”——里面根本没有足够的肿瘤特异性T细胞。刹车松了,车上没人,照样开不动。

树突状细胞疫苗走的是另一条路:“招募新兵”。树突状细胞是体内功能最强的抗原呈递细胞,它的工作是收集肿瘤的“身份信息”(抗原),然后跑到淋巴结里把这些信息交给T细胞,训练出专门识别并杀伤肿瘤的新一批T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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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摄图网(已授权)

既往的树突状细胞疫苗之所以效果有限,一个关键瓶颈在于抗原呈递不够“全面”。传统的做法通常只用一种抗原形式:要么用多肽,要么用肿瘤裂解物,要么用mRNA。这导致树突状细胞激活T细胞的方式偏向单一通路。

而这次报道的疗法,核心创新在于“双负载”:同时用患者自体肿瘤的mRNA和肿瘤裂解物加载树突状细胞。mRNA主要通过MHC I类分子途径呈递给CD8+杀伤性T细胞;肿瘤裂解物中的蛋白抗原则主要通过MHC II类分子途径呈递给CD4+辅助性T细胞。两条通路同时激活,理论上可以产生更协调、更持久的抗肿瘤免疫应答。

这里面还涉及一个近年才被深入理解的分子机制。2020年发表在《FASEB Journal》上的研究揭示,当树突状细胞同时呈递来源于同一肿瘤的MHC I类和II类抗原表位时,细胞内的多氨酰-tRNA合成酶复合物会感知到这种“同源性”,进而释放AIMP1/p43蛋白。AIMP1的释放是诱导白细胞介素-12产生和Th1型免疫极化的关键步骤。简单说,双负载不仅仅是“给更多抗原”,它触发的是一种特定的、偏向细胞免疫的免疫应答模式,而Th1极化正是抗肿瘤免疫所需要的。

五位患者,五种绝境

病例一:前列腺癌——PSA从140降到0.6

一位62岁男性,2019年接受机器人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术后病理并不乐观:Gleason评分4+3,10%为三级5分模式,神经血管束广泛受侵,双侧精囊受累,双侧盆腔淋巴结已有镜下转移。术后PSA一度降到0.04 ng/mL,但很快回升。他接受了辅助质子放疗和18个月雄激素剥夺治疗,PSA曾降至检测不到的水平。

然而去势抵抗还是来了。直肠周围、膈下、髂总淋巴结、胸骨后淋巴结相继出现转移灶。每一次寡转移都被局部消融处理掉,但PSA始终压不住。等到PSA飙到73 ng/mL时,PSMA-PET/CT显示纵隔多发转移,循环肿瘤细胞计数4/mL,PSA峰值达到140 ng/mL。化疗被考虑过,但患者因担心新冠期间免疫功能受损而暂缓。

他接受了双负载树突状细胞治疗。第一次注射在右侧腹股沟淋巴结旁,之后PSA降至7.8 ng/mL;第二次双侧腹股沟注射后降至2.5;第三次前降到0.7,注射后0.6 ng/mL。复查PSMA-PET/CT显示所有病灶消退,仅剩一枚微弱摄取的内乳淋巴结,后续做了冷冻消融。6个月随访时接近完全缓解,无生化进展证据。不良反应仅限于非格司亭引起的背痛和干扰素注射后的24小时肌痛。

关键数据:PSA从峰值140 ng/mL降至0.6 ng/mL;PSMA-PET/CT病灶完全消退。

病例二:黑色素瘤——免疫双药耐药后的逆转

一位39岁男性,既往皮肤黑色素瘤切除史。因进行性呼吸困难就诊,CT发现左下肺4.69 cm肿块,活检证实为转移性黑色素瘤,同时存在胸膜结节和纵隔/肺门淋巴结转移。

他接受了伊匹木单抗联合纳武利尤单抗的双免疫治疗。这是目前晚期黑色素瘤的一线标准方案之一。但仅仅四周内,ECOG评分从0急剧恶化到3-4,复查影像显示原发灶增大了29%(从4.69 cm到5.8 cm),多处淋巴结加重。这是典型的原发性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耐药。

接受树突状细胞疫苗注射于左侧锁骨上淋巴结旁区域后,CT显示肺部原发肿块缩小至2.9 cm,未见新病灶。多次活检证实无存活肿瘤细胞。治疗一个月后ECOG回到0分,三到五个月后恢复到诊断前的活动水平。

关键数据:ICI双药治疗4周内进展,DC疫苗后原发灶从5.8 cm缩至2.9 cm,活检无存活肿瘤。

病例三:促纤维增生性黑色素瘤——辅助治疗期间就复发

一位33岁男性,下唇促纤维增生性黑色素瘤,11 mm溃疡性病变,伴神经趋向性,有丝分裂率11个/mm²。接受了扩大切除、双侧颈清扫和游离皮瓣重建。术后接受帕博利珠单抗辅助治疗——这是降低黑色素瘤术后复发风险的标准手段。

但六个月内,肿瘤局部复发,几乎累及整个重建的唇瓣。影像显示下颌骨骨膜受累,颈部淋巴结肿大,肿块达4.9×2.9×5.6 cm。这是获得性ICI耐药的典型表现。

接受颈部淋巴结旁DC疫苗注射5个月后,肿块缩小至3.36×1.35×2.4 cm,颈部淋巴结完全消退。治疗18个月后停用ICI,28个月后最新影像仍为完全缓解、无疾病证据。

关键数据:辅助帕博利珠单抗期间6个月内复发,DC疫苗后28个月持续无病。

病例四:三阴性乳腺癌——12个淋巴结中11个阳性

一位58岁女性,2021年诊断三阴性乳腺癌,接受蒽环+紫杉类化疗后,2022年行乳房切除和腋窝淋巴结清扫,结果12个淋巴结中11个阳性。病理为3级浸润性导管癌,切缘阳性(≥12 mm),伴淋巴血管侵犯。她接受了辅助放疗和多轮铂类化疗。

2024年7月,PET/CT显示右侧腋窝和颈部淋巴结代谢活跃(SUVmax 2.9-4.1),活检证实转移。基线LDH 293 U/L,中性粒细胞/淋巴细胞比值约5.0,Northstar基因组检测甲基化评分370,提示肿瘤负荷较高。

接受DC疫苗后,LDH降至193 U/L,NLR改善至2.4,CRP和血沉恢复正常。到2025年9月,PET/CT转为阴性,达到完全缓解。患者ECOG 0分,生活质量良好,未再接受辅助化疗或ICI。

关键数据:11/12淋巴结阳性,LDH从293降至193 U/L,PET/CT转阴。

病例五:尿路上皮癌——合并多发性骨髓瘤的复杂病例

一位62岁男性,同时患有两种恶性肿瘤:转移性尿路上皮癌和多发性骨髓瘤(自体干细胞移植后达雷妥尤单抗维持治疗中,已缓解三年)。膀胱镜检出高级别T2b期尿路上皮癌,Ki-67高达90%。他选择保膀胱化疗而非根治性切除。

四个月后进展:左肺门多发淋巴结转移(最大2.4×1.6 cm,SUV 6.6),左侧恶性胸腔积液,胸膜病变。因呼吸困难行胸腔引流。实验室检查显示重度贫血(血红蛋白8.2 g/dL)、低白蛋白(2.2 g/dL)、肝功能异常。

接受DC疫苗三次注射后三个月,胸腔积液和淋巴结肿大完全消退。18个月随访仍为完全缓解,膀胱镜和影像均无复发。不良反应仅为1-2级,首次注射后轻微流感样症状和短暂疲乏。

关键数据:合并骨髓瘤及长期免疫抑制治疗,DC疫苗后18个月完全缓解。

寻求树突状细胞疫苗治疗或者其他国内外先进治疗新技术帮助的患者,可以先将病理报告、治疗经历及出院小结等资料提交至医学部(400-626-9916)进行初步评估。

为什么是“双负载”?科学逻辑拆解

五个病例的治疗方案有一个共同的核心:三次注射,每次约500万至700万个成熟树突状细胞,注射在肿瘤引流淋巴结附近,同时肌注聚乙二醇干扰素-α。

制备流程大致如下:先用G-CSF动员白细胞,同时取肿瘤组织标本。血细胞分离采集外周血单核细胞,在体外用GM-CSF和IL-4诱导分化为树突状细胞。关键步骤是双重加载:将患者肿瘤来源的mRNA和肿瘤裂解物同时导入树突状细胞,再用促炎细胞因子混合物促其成熟。最终产品经过流式细胞术验证身份和活力,确保CD11c和HLA-DR表达符合标准。

为什么注射位置在“肿瘤引流淋巴结附近”而不是直接打进肿瘤?因为树突状细胞的天然工作路径就是迁移到淋巴结去呈递抗原。影像引导下精准注射到引流区域,相当于把训练好的“教官”直接送到“新兵训练营”门口。

聚乙二醇干扰素-α的角色是佐剂。I型干扰素可以促进树突状细胞成熟和T细胞活化,与DC疫苗形成协同。一篇2024年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胶质瘤随机II期试验也显示,在DC疫苗基础上加入TLR激动剂增强干扰素通路,与更长的生存和更延迟的疾病进展相关。

还需要指出的是,这并非树突状细胞疫苗第一次在实体瘤中显示完全缓解。早在2003年,O‘Rourke等就在晚期黑色素瘤患者中报告了DC疫苗诱导的持久完全缓解(平均持续时间35个月以上)。2007年的后续队列中,46例IV期黑色素瘤患者中3例完全缓解、3例部分缓解。在胶质母细胞瘤中,DCVax-L的III期试验显示新诊断患者中位总生存从16.5个月延长至19.3个月,48个月生存率从9.9%提升到15.7%。这些历史数据说明,DC疫苗的抗肿瘤潜力并非空穴来风,但像本系列中5/5全部完全缓解的比例,确实远超既往报道的普遍水平,这也是需要谨慎解读的原因。

未来展望:实体瘤治疗的精准时代

目前国研针对p53、KRAS等五大高频靶点的DC疫苗,代表了一种从“广谱杀伤”转向“精准免疫”的防复发新思路。尽管DC疫苗技术仍面临生产周期长、成本高、实体瘤微环境抑制等挑战,但肝癌术后2年复发率降低15个百分点、胰腺癌辅助治疗中位61个月仅1例复发、晚期黑色素瘤联合治疗ORR达100%等临床数据,已经为肿瘤患者点燃了新希望。

未来,随着mRNA技术、纳米递送系统及基因编辑技术的赋能,DC疫苗有望真正成为守护术后患者、抵御复发的那道“免疫长城”。

本文为无癌家园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