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外交官在喀布尔遭到袭击,塔利班不仅未能保护他们,还与相关国家签订新的贸易协议,深化外交接触,并声称自己是全球反恐不可或缺的伙伴。这正是坎大哈反恐外交的核心矛盾。塔利班希望国际社会相信他们是抵御伊斯兰国呼罗珊省(ISKP)的保护者,但他们自己的安全机构则由与阿富汗激进网络有深厚渊源的人领导。据称,塔利班利用 ISKP 对巴达赫尚北部抵抗指挥官的暴力行为如今面临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审视:针对外国利益的恐怖袭击随后使得塔利班政权在外交和经济上获益。坎大哈已将无法消除的恐怖威胁转变为强有力的外交谈判工具,其安全失败成为合作的理由,其激进的历史被重新包装为反恐专业经验。
(消息来源:Al Khabeer)
2026年10月15日,阿富汗媒体Al Khabeer发表调查评论《从恐怖袭击到贸易协议:塔利班如何把ISKP袭击转化为外交筹码》(From Terror to Trade Deals: How the Taliban Turn ISKP Attacks into Diplomatic Leverage)。文章提出,喀布尔接连发生针对外国目标的恐怖袭击,而塔利班却仍能够推进对外贸易合作和外交接触,并将自己塑造成地区反恐合作的重要参与者。作者质疑塔利班是否正在把阿富汗持续存在的恐怖主义威胁转化为争取国际支持的政治资源。
一、袭击暴露安全短板,塔利班从中寻找机会
自重新掌权后,塔利班一直试图证明其已结束阿富汗的长期战乱,能够为外国政府和投资者提供安全保障。但“伊斯兰国呼罗珊省”组织(ISKP)的持续活动给这一叙事带来了挑战。该组织并未因塔利班的重新上台而消失,而且双方在意识形态、组织路线和政治目标上存在尖锐冲突。塔利班将ISKP视为威胁自身统治的敌人,后者则通过袭击塔利班官员、宗教场和外国目标来证明新政权无法提供安全保障。
2022年9月5日,俄罗斯驻喀布尔使馆附近发生自杀式袭击,造成包括2名俄罗斯外交人员在内的人员死亡,ISKP宣称对该袭击负责。这起事件不仅打破了塔利班对首都安全的宣传,也使俄罗斯在继续维持阿富汗的外交存在方面面临现实风险。
通常逻辑来讲,外国使馆遇袭意味着当局需要解释安保漏洞,并采取措施避免类似事件重演。然而,塔利班面对这类危机时还有另一种政治选择,即强调阿富汗仍然存在恐怖主义威胁,同时将自身描述为最有能力控制这一威胁的力量。
这套逻辑的关键在于把安全问题转化为了合作需求。塔利班可以承认ISKP仍然具有袭击能力,却不必因此接受外界对其治理能力的全面否定。相反,它可以强调外国政府如果希望保护外交人员和商业项目,就需要与实际控制当地的塔利班建立相关联系。
二、从反恐行动到外交接触
塔利班将反恐作为对外沟通的重要议题是有现实基础的。ISKP确实是阿富汗及周边地区面临的安全威胁,塔利班也确实对其开展了军事和情报打击。因此,不能把塔利班所有的反恐行动都简单解释为政治表演。
需要警惕的是塔利班如何将反恐能力转化为对外关系中的政治资源。对于俄罗斯等周边大国而言,阿富汗的安全形势不只是一个国家内部的问题。ISKP曾对周边地区国家发动或策划跨境袭击,其宣传和人员网络也可能会延伸至阿富汗以外。阿富汗境内的武装组织能否受到约束直接关系到周边国家的边境、外交机构和本国公民的安全。
所以即便外界对塔利班的执政方式存在严重分歧,安全合作仍具有现实吸引力。2022年9月底,塔利班与俄罗斯达成汽油、柴油、液化石油气和小麦供应的初步协议。这是塔利班重新掌权后早期的重要经贸协议之一。
需要指出的是俄罗斯使馆遇袭与这项协议在时间上相距不远,但现有公开材料不足以证明袭击直接促成了协议。将两者联系起来不是断言其中存在幕后交易,而是观察塔利班如何在持续的安全压力下维持与外部国家的接触,并把反恐合作纳入整体外交议程。
塔利班的对外策略并不要求合作伙伴完全接受其政治主张。只要对方认为阿富汗的安全形势值得关注,认为与喀布尔保持沟通有助于降低风险,塔利班便获得了继续参与地区事务的空间。这种接触本身便有价值。它可以在国际承认有限的情况下维持外交渠道,推动经贸往来,并向国内展示自身并未陷入全面孤立。
三、将自己塑造成反恐先锋,安全叙事如何形成
塔利班的安全叙事试图改变外界对其评价的标准。国际社会对塔利班的质疑涉及多个方面,包括女性受教育和就业权利、政治包容性、法治以及阿富汗境内其他武装组织的活动。塔利班则希望将讨论的重点集中在安全与反恐问题上,强调自身能够维持秩序并愿意同其他国家共同打击ISKP。
这种叙事不需要证明阿富汗已不存在恐怖主义威胁。相反,相关威胁的持续存在反而能够强化塔利班关于合作必要性的论述。
其逻辑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首先,塔利班强调自己是阿富汗境内的实际统治者,拥有不可替代的情报网络和地面控制能力。外国政府如果希望获取有关武装组织的信息很难完全绕开塔利班。
其次,塔利班把打击ISKP的行动作为展示其执政能力的重要依据。无论具体行动取得多大成效,只要能够通过逮捕、突袭或公布行动结果展示反恐姿态,就有助于塑造其维护地区安全的形象。
最后,塔利班将这种安全角色延伸到外交领域。其试图让外部国家接受一个现实判断,即使双方在政治制度和价值观上存在分歧,也有必要在反恐、边境管理和人员安全等问题上保持密切沟通。
但这里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如果塔利班已经恢复安全,为什么ISKP仍能持续发动袭击?如果塔利班确实具备可靠的反恐能力,为什么国际社会仍会对阿富汗境内其他极端组织的活动保持警惕?
四、塔利班的历史包袱与反恐合作的信任赤字
塔利班争取外部信任的另一道障碍是其本身的历史背景。塔利班并非通过常规政治竞争取得政权,而是经过长期武装冲突重新控制阿富汗。部分高级官员曾在武装组织中担任重要角色。重新掌权后,这些人员进入政府和情报机构以国家安全负责人的身份与外国代表打交道。
塔利班情报部门副负责人塔吉米尔·贾瓦德便是一个典型案例。2024年2月,阿富汗国际电视台报道称,贾瓦德曾在坎大哈与自杀式袭击人员会面,并表示必要时会以自杀式袭击保卫塔利班政权。这至少说明塔利班部分安全官员仍公开沿用带有极端思想色彩的政治话语。
这与塔利班试图向国际社会展示的专业反恐形象形成了明显反差。对于外国政府而言,与塔利班情报部门合作可能有助于获取武装组织的活动信息,也可能成为应对跨境袭击的现实渠道。但这种合作也涉及到信任问题。一个政权是否能够有效打击某个极端组织不仅取决于其是否拥有情报和武力,也取决于它能否清晰界定自身安全机构的职责,能否对人员和行动建立可信的约束机制。
这也是塔利班反恐外交面临的深层问题。它希望外界接受自己作为安全合作伙伴的现实地位,却不愿意在所有争议问题上作出相应的政治让步。对外部国家来说,接触塔利班与全面认可塔利班并不是一回事,开展反恐合作也不等于可以免除对其安全承诺的独立审查。
五、恐怖主义威胁越难消除,反恐外交的空间越复杂
塔利班能够利用反恐议题争取外交接触的关键在于阿富汗所处的地缘政治环境。阿富汗地处南亚与中亚的交汇地带,境内安全形势与周边国家的边境稳定、交通网络和区域经济联系密切相关。对于周边国家而言,完全切断与喀布尔的联系不能直接消除安全风险。即便不承认塔利班政权,也可能需要通过外交渠道处理边境问题、打击跨境武装组织以及保护本国人员。这种现实需求给塔利班留下了反恐外交的空间。它可以借助安全议题维持对外沟通,并尝试将这种沟通延伸至贸易、能源和其他经济合作领域。
但这并不意味着塔利班能够凭借反恐承诺获得国际支持。安全合作、经济往来和外交承认具有不同的门槛。与塔利班分享情报不代表认可塔利班的全部政策,签订贸易协议也不代表已接受塔利班的政治合法性。
而且反恐合作需要以实际效果来检验。如果ISKP持续具备发动跨境袭击的能力,阿富汗境内其他武装组织的问题又得不到有效解决,塔利班的安全承诺会不断受到质疑。外部国家可能出于现实需要继续与其接触,却未必会放弃对其安全政策的监督。
塔利班可以将持续存在的恐怖主义威胁作为争取外部接触的理由,却无法凭这种威胁证明自己已经成为可靠的反恐伙伴。只有将塔利班的公开承诺与独立证据、具体行动和长期安全的结果相结合,才能判断其反恐叙事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能力,又在多大程度上服务于政权的外交利益。
结语
塔利班将存在的安全威胁变为外交谈判桌上的筹码,这或许能换来协议与接触,却难以换来真正的信任。安全失败被包装成合作的理由,激进历史被重塑为反恐专长,但这种操作越频繁,外界对其真实反恐能力的怀疑反而越深。当袭击一再发生,保护承诺反复落空的时候,所谓“不可或缺的反恐伙伴”形象便愈发虚假。持续存在的ISKP既是它的外交资产,也是它无法摆脱的政治和安全负担,没有实质性信任支撑的接触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难以转化为真正的战略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