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8年的《北京女子图鉴》到2026年的《美人余》，一个编剧如何跟着人物一起，从迷茫走向觉醒？
10月28日，由腾讯视频出品、浩瀚娱乐联合出品、王佳佳、李雪（李一桐）、常华森、曾梦雪（按姓氏笔画排序）领衔主演，改编自豆瓣阅读作者伊北同名小说的剧集《美人余》正式收官。在没有头部流量演员的加持下，这部28集的都市情感剧被不少观众称为今年的一匹“黑马”。
“爽”是它最容易被看见的标签：豪门“娇妻”手撕“赘婿”、反杀“吃绝户”、把恶人送进监狱。但编剧张佳想说的，比“爽”要深一层。她试图在狗血抓马的外衣底下，讲一些踩在地上的生活实事。她说：“我希望观众看到的不仅仅是好抓马、好反转、好激烈、好烧心，而是看完后学到‘是这么个事，我知道了，我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编剧张佳。受访者提供。
收官之际，《美人余》编剧张佳接受南都娱乐专访，聊了聊这个她写得最爽的一个故事。
“娇妻”被“吃绝户”，狗血离婚大战开启
“这是我写得最爽的一次，甚至比上一部《北京女子图鉴》速度还快。”《美人余》的剧本写得很快，倒计时开机前七个月，28集，几乎是一气呵成。快的原因之一，是剧本的命题刚好“撞”上了张佳手边的生活。在剧本筹备初期，她身边有几位朋友正在经历离婚大战，有人成为更深的受害者，也有人绝地崛起，这些来自真实生活的故事让她产生了创作冲动，故事的基本基调由此确定——底层逻辑是“离婚大战”，也是女性的“护我大战”。
经过集体的头脑风暴，剧版《美人余》被确定为“寄生虫夫妻吃富家千金绝户的故事”。“吃绝户”是近年来在网络有过不少讨论的话题，但影视剧里却鲜少提及。“我们很想把这个概念打出来，让更多女性观众，甚至父母一代看到。”张佳说，“我们从真实生活中截取了很多血泪教训，也看到了蓬勃生机，包括怎样及时止损、及时抽离，成为更好的自己、经营更好的人生。”
在很多讲述女性觉醒的故事里，女主角是被娇养在温室的花。“当时我们在想，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被杀猪盘盯上？坦白讲，如果是独立的事业型女生可能不太会被杀猪盘骗到。但我又不希望余梦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隔绝、不具备头脑和智慧去绝地反击的女生。”抱着这样的想法，余梦的社会身份便逐渐成型——一个坐拥百万粉丝，用经营婚姻作为内容的娇妻博主。
张佳也接触过一些网红博主，在她看来，这些博主并不是大家想象中仅凭美貌拍拍照片就能吸纳巨大的流量，而是“勤奋、自律、有强大规划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有这样的角色设定加持，观众才不会觉得一个富家太太刚说要离婚就能像开了金手指一样“大杀四方”，太过悬浮。比如，余梦通过直播巧取化妆品样品、利用自媒体运营吸引研发人员加入公司这样的剧情细节都来自于她的博主经历，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在陷入离婚大战时，余梦好几次的做法都让观众觉得不够“爽”，太轻易地放过了对方，这些犹豫和选择也是张佳刻意为之。“我希望她善良，是我们生活中见到的真实女性。她有犹豫、心软的部分，但也会迅速切割、及时止损，不再深陷‘我必须赢他’的泥潭。”
而在剧中与余梦“相爱相杀”的卢蕙，也是被狄立人“吃绝户”的1.0版本，她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将丈夫推向其他女人身边，最后和余梦达成同盟，决意与前夫切割。在张佳的笔下，卢蕙本质上也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有自己的底线，一开始只是想把钱拿到手，和儿子与老公回到平静的生活。这个在前期老说自己命不如余梦好的角色，实际上隐含了张佳对于女性的勉励和期盼：“命其实是自己定义的。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不可能时刻好命，但你有能量和智慧让自己从劣命中挣脱出来，奔向好命。”
作为剧中一号反派的狄立人，则诠释了婚姻和社会生活中的复杂人性。他的恶不在于要把罪行最大化，而是享受权力、金钱带来的生活，执着于往上爬。起初，狄立人的形象是一个好老公、好老板，张佳觉得这不完全是伪装和表演。“他以前是金牌销售，精通拿捏人性、让别人喜欢自己，这些东西已经在骨肉和血液里，不需要表演就能输出，因为他知道这些能带来美好生活。”她总结，“他是在不得意的生活中，恶一步一步被激发出来的人。谁不能让他成为人上人，就必须弃掉。”
在和狄立人的离婚大战中，律师焦旭为余梦出谋划策，一度被观众评价为“豆包型男友”和“活人版离婚指南”。设计这样一个原创角色，张佳在他身上加入了更多“功能性”意义。“他说的很多台词都是在告诉看剧的观众，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作何行动，基本没有废话。”为此，张佳也咨询了许多律师朋友。“我们希望给出来的建议都是具有现实建议的，而不是只是写在台词里面过嘴瘾的。”
《美人余》里还有许多鲜活的女性角色，其中也有余梦的对照组。被丈夫以精神病名义关在医院的翁欣，这或许是在平行时空里没有发觉狄立人阴谋的余梦。余梦的母亲陆丽珍在早期不能担事儿，反而屡屡给余梦拖后腿，引来观众反感，张佳笑言，这也是自己第一次被大规模“寄刀片”的原因，但她的确是有意将母亲设置成这样一个传统的具有年代感的娇妻形象。她还透露，在未能展开的剧情前情中，余梦父亲白手起家，全国各地出差，母亲则害怕老公出轨，所以把还是孩子的余梦放在家里，跟着老公到处跑，造成余梦“缺爱”的童年，因此长大后的余梦才会被狄立人蛊惑。“这是因果连环。而且妈妈和（之前的）余梦都是娇妻，但有时代性差异：妈妈是完全传统的娇妻，要守住老公；余梦知道把娇妻身份为我所用，做成自己的事业。”
至于观众如何理解角色，她全盘接受。“每个人生活维度完全不一样，遭遇的事情也完全不一样。余梦未必人见人爱，有人觉得她太快站起来，怎么不痛哭几场；有人觉得她太磨叽，怎么还不弄死狄立人；也有人从她身上看到女性柔软的一面，很痛苦，但及时把痛苦掐掉、站起来。”张佳说，“各种声音我都完全接受。这些都会作为我下一部戏创作的把手。”
好故事是团队共同“托举”出来的
播出期间，几乎每集都有爆点的《美人余》也引发了许多观众的自发讨论。聊到剧情的紧凑和刺激，张佳毫不避讳地直言自己在剧本创作时有向短剧取经。
“短剧是场场精彩。”她在写《美人余》的剧本时也要求自己尽量不写废戏，拉高每一场戏的含金量。“前三集我摆脱了原来创作里一些旧的写作模式，一般生活剧的打开模式是女主先上、身边人后上，把人介绍清楚才发生事件。以前是‘人带事’，这次是在事件冲突中带你认识新的人。我很想在前三集就把想说什么摆在明面上，对观众亮明牌。”
难得的是，剧情摆在台面上，依然能不停地产生新的问题，让观众好奇故事的走向。张佳开玩笑说，自己在生活中就是一个“吃瓜群众”，会不停追问身边的八卦进展，抽丝剥茧，“我觉得这是非常让人感兴趣的创作方式，把它用到剧本中，希望观众也像我一样，以吃瓜群众心态看剧。”
但这不代表《美人余》就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抓马爽剧。张佳把自己的创作思路总结为四个字：“刚柔并济”，刚是极致抓马的剧情，柔是人情和人性。在剧里，余梦父亲在病床上掏出给她准备的七十岁之后才能领的保险，父爱的细腻让许多观众潸然；卢蕙与余梦在疗养院谈心，回忆起自己父亲说“现在天还黑着不要紧，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让观众感受到女性间的惺惺相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人情味。“我们披着狗血抓马强情节的外衣，但必须讲实打实、踩在地上的生活实事。我不希望只是走剧情，看完后观众没法归纳总结，也没有更多感悟和对生活的对照。”
对张佳来说，故事从大纲到剧本再到剧集呈现，也是一个不断吸纳和调整的过程。比如，余梦发现狄立人出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做了体检，被弹幕直言“过于真实”。张佳告诉南都娱乐，这个让观众觉得“很生活、很真实”的动作，是这部剧的文学策划赵淑莹提出来的，自己当时没有想到把它写进剧本。“赵老师提醒我，要给深陷类似困境的女孩一些解法，不只是抓马地把事情讲完，而是从法律上、生活常识上给提醒，让余梦成为借鉴。”
《美人余》的导演王迎和毋辉辉都是男性，张佳一开始有担心过男导演是否能拍好女性题材，但剧本围读时这个顾虑被彻底打消。“他们本身深耕女性题材，我们沟通非常顺畅。”在最终成片中，导演也采用了一些比较畸形的镜头感，传达畸形的世界观和危机时刻。“这些镜头非常能渲染我剧本中想要传达的气质。文字不一定能制造特别紧张刺激的感觉，但镜头帮助很大。”张佳还提到，导演会在剧本没有的前提下加一些生活化细节，比如让余梦穿着高跟鞋上车、换了平底鞋再开车。“这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但整个剧的调性就变得很容易让观众觉得，这是我身边发生的事情，区别于所谓的比较悬浮的爽剧。”
演员的进入也为《美人余》的故事带来了更多“填空升级”。
饰演余梦的李一桐早年间曾在张佳的编剧作品《加油艾米》中客串出演，两人颇有缘份。“桐桐三观极正，本身就可以用真善美形容，我觉得她就是余梦本梦。”让张佳印象很深的是一场“剪花”的戏。在剧本的设定里，余梦面对在自己面前演戏的狄立人和卢蕙，在两朵花中毅然剪掉了开败的那朵，暗示卢蕙年华已去，台词也极尽嘲讽。
但在现场对戏时，李一桐主动提出，余梦在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不见得会拿剪刀去剪断另一个女性的自尊。大家也听取了她的建议，改为让余梦剪断了隐喻自己的那朵开得正娇艳的花，台词也改成了长得好的花，栽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绽放美丽。“这样改提升很大，也充分表达主题，我们不是要杀死坏人，而是要爱好自己。”张佳感叹。
卢蕙的扮演者王佳佳在定妆时就让张佳觉得她已经走进了角色。当时剧组给保姆卢蕙准备的衣服里有一两件带点设计感，但被王佳佳否决。“佳佳姐说保姆的袖子不能是有形状的，得给她准备点袖套。她提出了很多非常生活化的建议，你就知道她肯定自己在干家务的，有非常丰富的生活经验。”
再到剧里，王佳佳也始终把卢蕙的善良底色给立住了。“你能感觉到卢蕙本人不是纯良的好人，但一定不是坏到无可救药的坏人，分寸掌握得特别好。”张佳笑着说，在得知狄立人借自己的手谋害岳父之后，卢蕙打从心里对前夫失望透顶，王佳佳在表演时也没再正眼看过狄立人一眼。
年轻演员常华森则把焦旭身上“专业能力极强但为人狡黠”的微妙分寸拿捏住了。“起初我会担心第一集焦旭出场带着一些不安全因素，会不会折损这个人物的好感度。但剧本围读的时候见到常华森，这个担忧瞬间解除。”张佳说，那场余梦醉酒东倒西歪、焦旭笑着推开的车上戏，“他把可信和狡黠兼容得非常恰当，用一种举重若轻的表演方式转化了我剧本里复杂微妙的部分”。更让她意外的是，剧本里写焦旭吹唢呐有“漏风感”，常华森真的去练了唢呐，“非常专业和用心”。
乔振宇饰演的狄立人完全超出了张佳的想象。“我写狄立人的时候是带着恨写的，对他没有爱，恨透了他。但乔大哥演出了他很有魅力的一面。”观众一开始说狄立人“真能成大事，永远情绪稳定”，张佳觉得，也是因为他的表演让观众信服：狄立人藏得深、城府深。
我手写我心，要告诉女孩爱自己
《美人余》着力最多的，是女性人物的塑造和女性情谊的描绘。剧中余梦的“完美闺蜜”刘姿，是她心中女性友谊高质量托举的具象化。“闺蜜是女性生活中的一道光，是后天的家人。我的创作初衷是想歌颂女性之间的美好友谊，希望每个女孩都拥有这样的友谊。”
从进入编剧行业以来，张佳一直在写女性的故事。但对她而言，当下流行的大女主趋势并不是自己要追求的目标。“女性题材的核心是告诉女孩子爱自己，我们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是永恒的命题。”她反而想借由《美人余》告诉大家，不必每时每刻都是大女主，也可以是中女主，像翁悦那样，尽管身边没有余梦那么多的帮手，仍然坚韧着不下桌，一步一步慢慢成长。“因为我在生活中也在这条道路上跋涉着，我们共同努力，同频共振，希望和观众形成这样的精神交集。”
张佳的上一部编剧作品，还要追溯到2018年热播的《北京女子图鉴》。谈起这些年的变化，她说：“我个人从迷茫期走向了觉醒期，我的作品也从迷茫期走向了觉醒期。”在《北京女子图鉴》里的陈可，头上总是顶着乌云，人生阴晴不定，有许多迷茫、困顿和不知所措，而《美人余》里的余梦则是火力全开，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是对是错她自承担。
张佳从大四那年入行，近十年时间几乎都被工作填满。“做完《北京女子图鉴》以后，我觉得浑身乏力，因为我没有生活了。”每天打开电脑，她都自认为创造力不足，挤不出一点更好的想法了，甚至开始讨厌自己，所以尽管在作品大火之后迎来了更多邀约，她还是选择停下脚步。“我想日子不能这样下去，做了一个大胆决定：我要去生活，尝试没尝试过的事情，经历没经历过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充电充回来。”
这一停就是六年。六年之后，她把充回来的电全部放进了《美人余》。“你在剧里看到那种熊熊烈火一般归来的斗志，也是属于我张佳本人的。”她补充道。在《北京女子图鉴》里，陈可曾经历过一个油腻的职场饭局，但初出茅庐的她唯唯诺诺，不敢扫兴，如今的张佳在《美人余》里特意加入了一场类似的饭局，但这一次，余梦直接开炮，怒斥“恶心”。
这场戏，也是张佳对于曾经的自己的一次温柔回应。她并不觉得当初那个只会写少女造梦式肥皂剧的张佳就有多不好，“回头看，那会儿确实满脑子就是造梦，你让我写一个干脆利索的所谓大女主，我想象不出来。”
这个重新找回生活的编剧鼓励年轻创作者，写自己当下最想写的故事。“我手写我心。创作者只能写自己能想象出来的东西，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创作者存在，才会有百花齐放的盛况。人的观念会改变、会进步，世界最美妙的地方在于，并不是只允许存在一种声音。”
她说：“什么阶段写什么样的故事，对创作者来说非常美好，也是被允许的。我现在也不会嫌弃自己没了少女心。”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余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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