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十七分,我又听见了。

隔壁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头冻得发麻。

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忽明忽暗。

手搭上门把时,掌心全是汗。

轻轻一拧,门轴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谢思涵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肩膀抖得厉害。

对面站着个男人,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了句话。

那声音,我听了八年。

我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按进冰水里,耳朵嗡嗡响。

丁新霁。

他怎么会在这?

谢思涵为什么跪他?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冰凉的,带着烟味,严严实实捂住了我的嘴。

我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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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软塌塌的,鞋底踩上去像陷进泥里。

判决书上写得清楚,房子归丁新霁,车子归丁新霁,存款查无此人。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把纸边儿捏出了毛刺。

八年婚姻,净身出户。

手机响了,是谢思涵。她问我在哪,我说法院门口。她说你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小电动车在我面前刹住,谢思涵摘下头盔,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没说话,先把我手里的判决书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自己包里,拉链拉严实了。

“先住我那去。”

“程松那边……”

“他出差了,三个月回不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里堵得慌。

谢思涵把我拽上电动车后座,风灌进领口,我攥着她腰间的衣服,像攥着根救命稻草。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花。

谢思涵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客厅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沙发上搭着条薄毯,角对角叠得整齐。

她给我铺了次卧的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牙刷毛巾,标签都还没撕。

“都是新的,没人用过。”

晚上她煮了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推到我面前。筷子是竹的,拿在手里还带着点潮气。

“吃。”

我低头扒面,眼泪掉进汤里,咸得发苦。谢思涵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当年是我把他介绍给你的。”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她声音很低,“我那时候瞎了眼。”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次卧的窗帘薄,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黄。

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谢思涵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拿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颧骨绷得紧紧的。

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么晚还不睡?”

“跟谁打电话?”

“程松。”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扯了扯嘴角,“查岗呢。”

我没多想。借住在人家家里,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听见厨房有动静。

谢思涵在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

她看见我出来,把鸡蛋翻了个面,头也没回地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那就好。”她把煎蛋盛进盘子,“慢慢来,别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窄,围裙带子系在腰上,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我想起大学时候,她也是这样,在宿舍里用小电锅煮方便面,分我一半。

那时候她说,以后咱们要是都嫁不出去,就一起租房住。

后来她嫁了程松,我嫁了丁新霁,谁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02

找工作比我想的难。

我三十二了,婚后在丁新霁的坚持下辞了职,做了六年家庭主妇。

简历上那六年是空白的,面试的人扫一眼就放下了。

跑了半个月,只收到两份回复,一份卖保险,一份是超市理货员。

超市那边让我等通知,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

我坐在谢思涵家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茶几上放着一盘谢思涵切好的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果皮朝外翻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盯着来电显示,响到第六声才接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听着像在跟你商量事儿。

“馨月,撤诉吧。”

“什么?”

“我说撤诉。你那些诉求,法院不会支持的。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你伪造债务的事我已经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法我太熟了,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没一点温度。

“苏馨月,你借住在谢思涵家吧?程松那套房子,楼层挺好。”

我后背一阵发凉。“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就是提醒你,别给人家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手还在抖。谢思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丁新霁让我撤诉。

“别理他。”谢思涵把水杯塞进我手里,“他吓唬你呢。”

“他提到你了。提到程松的房子。”

谢思涵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刀落在砧板上,声音闷闷的。“他能把我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拿她手机查东西,无意间划到通话记录。

丁新霁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时间都在深夜。

最早一次是上周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最近一次是昨天,凌晨一点零三分。

我盯着那三个记录,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去法院查案件进度,工作人员翻出卷宗告诉我,丁新霁提交了一份八十万的借条,说是婚后共同债务,要求我承担一半。

借条上日期是两年前,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笔钱。

我凑近看了一眼,签名栏里我的名字被模仿得歪歪扭扭,那一瞬间我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柜台才没蹲下去。

八十万。我连八万都拿不出来。

从法院出来,我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晕。

台阶上有人在吃盒饭,饭菜味混着灰尘飘过来,我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

手机响了,谢思涵问我在哪,我说了地址。

她来的时候带了杯冰豆浆,吸管都插好了递给我。

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得手指头发麻。

“查到什么了?”

我把借条的事说了。

谢思涵听完没吭声,低头翻自己的包,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薛红梅三个字,底下是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姓薛,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帮你约。”

“思涵,律师费……”

“先别管钱。”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马路对面。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少了那条金手链,那是她结婚时程松给买的,戴了七八年没摘过。

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子,衬着晒黑的手臂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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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她带我见了薛律师。

事务所在老写字楼里,电梯上去的时候哐当哐当响,灯管忽明忽暗。

薛律师四十来岁,短发,穿件白衬衫,说话干脆,不绕弯子。

她翻了翻我的材料,问了一些细节,然后拿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伪造债务这块可以打,但需要证据,最好是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你能提供什么?”

“我手头没有。”

“那就难办。”薛律师把笔搁下,“你得想办法拿到他资金流向的证明,哪怕是一部分。”

“证据我来找。”谢思涵在旁边接了一句。

薛律师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闺蜜。”

薛律师没再多问,给了我们一张清单,上面列着需要的材料。

临走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手心温热,带着一股护手霜的香味。

那天晚上谢思涵说出去买点东西,十一点多才回来。

我听见门响,从床上坐起来。

她进门时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叠现金的边角。

那叠钱用橡皮筋扎着,全是百元钞,厚厚一摞。

“你哪来这么多钱?”

“取的一点积蓄。”

“思涵——”

“睡吧。”她把包往柜子里一塞,柜门关得有点急,发出一声闷响,“明天还要去见薛律师。”

第二天程松突然回来了。

他本来说出差三个月,结果提前了。

进门时脸色就不对,看见我在客厅,勉强点了下头,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

谢思涵从厨房出来,程松直接把她拉进卧室,门关得砰一声。

隔着一道墙,他们的争吵声压不住。

“家里那五万块钱呢?”

“用了。”

“用哪了?”

“家里开销。”

“谢思涵你当我傻?丁新霁那点破事你掺和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坐在客厅里,沙发垫子被我攥出了褶子。

茶几上那盘苹果已经氧化了,果肉发黄发软,小兔子耳朵耷拉下来。

丁新霁,又是丁新霁。

谢思涵到底在做什么?

程松当晚就走了。

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看一个麻烦,又像看一个棋子。

他拎着公文包出门时脚步很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

谢思涵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着,但没哭。她坐到沙发上,把氧化了的苹果倒进垃圾桶,盘子拿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

04

程松走后,谢思涵在卧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什么都没说,照常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土豆丝,刀工很稳,一丝一丝的,粗细均匀。

“思涵,那五万块——”

“别提了。”

“是不是跟丁新霁有关?”

刀停了。她没转身,肩膀绷得很紧,围裙带子在背后勒出一道印。

“馨月,有些事你现在别问。等官司打完。”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我是在帮你。”

“帮我?你半夜跟他打电话,取现金,程松回来跟你吵。你告诉我这是在帮我?”

谢思涵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擦手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措辞。

“丁新霁手里有些东西,我要拿到。”

“什么东西?”

“你前夫转移财产的账目。程松跟他有工程往来,丁新霁有些账走的是程松公司的户头。我在程松电脑里看到过。”

我愣住了。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所以你拿那五万……”

“请人吃饭,找人帮忙查。有些事得花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声音突然高起来,又压下去,“苏馨月,当年是我把丁新霁介绍给你的,我欠你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门框上的油漆掉了一小块,蹭在手肘上。她说的没错,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谢思涵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证据在我手里……你别动她……你敢动她我就……”

我站在门外,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砖。

她嘴里的“她”是谁?

是我吗?

还是别人?

回到房间后我没关严门,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道细线。

第二天下午,手机收到一条彩信。照片里是谢思涵家单元门,拍得清清楚楚,连门口那盆蔫了的绿萝都看得见。下面一行字:别多事。

我把照片拿给谢思涵看,她脸色变了。

但很快又稳下来,说别怕,他不敢。

可她拿手机的手在抖,屏幕上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滚。

那天晚上她把门窗都反锁了,连阳台的推拉门都检查了两遍。

锁舌咔嗒一声落下去,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临睡前她递给我一个东西,巴掌大小,银色的,是支录音笔。

“拿着,以防万一。”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就买了。”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勉强,“一直没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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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睡得浅,大概是心里有事。

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传来声音。谢思涵的房间跟我隔着一面墙,平时她打呼我都听得见。可那声音不对,是哭腔,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

“求你了……别……”

我一下子清醒了。

光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窜。

我摸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隔壁的声音更清楚了,有人在说话,是个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东西交出来,别逼我。”

“我真的没有……”

“谢思涵,你拿程松的钱帮苏馨月打官司,程松知道了能饶你?你爸那点退休金,经得起折腾?”

我手搭上门把,掌心全是汗。轻轻一拧,门轴吱呀一声。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只够一只眼睛看过去。

谢思涵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膝盖磕在地砖上,脚趾蜷着。

她对面的男人背对着我,穿着深色外套,看不见脸。

但那个身形,那个肩膀的弧度,我太熟悉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明天把东西放老地方,不然我让你爸在学校待不下去。”

那声音。

我听了八年。

脑子像被人按进冰水里,耳朵嗡嗡响,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花。

谢思涵跪着的人,是我前夫。

她半夜打电话的人,是我前夫。

她拿钱要对付的人,也是我前夫。

她为什么跪他?

她拿程松的钱跟丁新霁有什么关系?

她半夜打电话说的“别动她”,那个“她”又是谁?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漫开。

正要推门进去,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冰凉的,带着一股烟味,严严实实捂住了我的嘴。

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