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朔躺在榻上,攥着魏娆的手,说出三个字:“我害怕。”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前面那一整段故事里,他是最爱笑的那个,是骑马绕着魏娆转圈、笑嘻嘻说“往后叫我阿朔就好”的那个。可真到了最后,他没喊冤,没骂人,只说自己怕。
怕,是因为他心里还装着明天,而福王这三年,就是专门来偷走他所有“明天”的。刘朔不是没防过人。他懂宫里那套利害,还跟魏娆讲得很直白:自己和母亲过得好,阿姊的日子不会差;他们要是落败,阿姊也难有好下场。所以他亲近魏娆,一半是亲情,一半是算账。
他对谢画楼也一样,半路拦下马车求婚,开口先说要奏请父皇把她父亲从子爵升到侯爵,然后补一句“我可不是福王”,还提出黄金三千斤为聘,承诺给她王妃应有的尊荣与体面,一世善待、爱重,不让旁人越过她。
这话不是空口白话,福王是皇后嫡子,身份尊贵,可后院里姬妾成群,庶出的孩子都有好几个,身边还养着一个从小伺候他的侍妾易姜,他明确表态“绝不会送走”。谢家逼谢画楼嫁福王的时候,易姜还在,这桩婚事谢画楼连忍都不敢忍。一个姬妾成群、旧人一个不肯舍;一个没娶过亲、婚事干净。刘朔那句“我可不是福王”,不是情话,是拿自己的做法跟对方划开界线。
他真正栽的地方,是把“恭敬”当成了“收心”。福王蛰伏三年,处处谨小慎微。刘朔这边既要顾父皇的叮嘱,善待仅剩的一个兄弟,又看到一个表现得老老实实的兄弟,于是就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了。问题是,恭敬只能说明一个人此刻怎么干事,说明不了他心里是不是已经认输。太子那一派是明着来的,朝堂上的明枪他防得住;福王是装着孙子、等他放松警惕才动手的。
魏娆其实一直没放心,刘朔登基那三年,她见过太多风浪,世家暗中积蓄力量兼并田地,守旧的老臣处处给新政设障碍,一部分宗室偷偷培植私兵、收买官员,眼睛一直盯着那把椅子。她不止一次提醒刘朔,对宗室、世家的异动不能掉以轻心。刘朔听进去了,可总觉得大局已定。
市井里看见的是另一副样子,集市重新热闹,商旅往来,乡间炊烟一天多过一天。这三年刘朔下诏减免战火波及州县的赋税,开放官仓接济饥民,重整军备,清剿叛乱剩下的匪寇;魏娆在朝堂上周旋世家派系,拆解抱团扩张,揪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的官吏。流散的百姓回到故土,修房子、种荒地。
越是这样的光景,越让人放松。福王用“看上去没问题”的样子,替刘朔省掉了每一次警惕。那段日子里,刘朔对身边人的认真,其实一直没变过。他和魏娆之间的那道墙,是母亲丽昭仪垒起来的。刘朔六岁那年,母亲搂着他擦眼泪,反复念叨的是:你只有一个亲阿姊,你要敬重她、善待她,替阿母补偿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接到的不是“去认识你姐姐”,是“去替妈妈还债”。
所以后来他送柑橘、送糕点、替魏娆开道、围着她骑马转圈,每件事都在用力证明“我跟你是一国的”。可魏娆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包装纸,接受刘朔的好,等于接受“由弟弟代为转交的母爱”。她对弟弟越疏离,越说明她把账算得很清楚。她后来掏心窝子承认:阿姊从未讨厌过你,只是嫉妒。
红线和刘朔的缘分是另一条线,红线被太子盯上,刘朔挺身而出,假戏真做,红线进了四皇子府。后来魏娆的身世风波里,韩辽抓红线做人证,逼她当众揭发魏娆,红线当场反转,反咬韩辽逼供做伪证。再往后红线的嗓子被魏姝的人用熔铅灌坏,她从头到尾没求过一句饶,也没供出姐姐。
刘朔娶谢画楼,也不全是因为那张脸,一半是动了真心,一半是想护住姐姐魏娆。谢画楼为了陆濯跟着魏姝算计过魏娆,刘朔全看在眼里,然后跟她说:美丽的女郎,心比金子更珍贵,就算你做了坏事,也是旁人撺掇的,请你答应我,不要再违背本心,同我阿姊为敌,好吗。谢画楼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转头把魏姝的阴谋原原本本抖给魏娆,情敌变盟友。
野林那一趟,把这些都截断了。福王引他去了那片野林,猛熊扑上来,他丢了一条腿,命也危在旦夕。他想做的有为帝王,想和阿姊一起把世道变好,全部被拦在了明天,他临终前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自己的委屈问出口,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个阿姊,一直想亲近,可每次热乎乎凑过去,得到的往往是疏离。他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好,为什么阿姊那么疼红线,却不肯给他同样的回应。魏娆终于告诉他,自己从未讨厌过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她羡慕他长在阿母身边,那份羡慕里有嫉妒。
第二件是把最要紧的危险交出去。他揭破福王这三年的恭敬是耐心蛰伏,又提醒魏娆:第二天就是三年一回诸侯王入京觐见的日子。一个皇帝突然出事,偏偏赶在诸侯齐聚之前。后来谢画楼当众质问福王,是他引陛下去了那片野林,陛下命他去封地,马上就出了事,天底下哪有这样巧事。陆濯出手诛杀了福王。红线腹中留着刘朔的孩子,魏娆稳住局面,保住了刘朔这一脉。
魏娆捶着地砖,质问为什么每次以为日子好起来了,自己就又被推入深渊。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能相互扶持的皇帝,还有那个被冷落了许多次、仍然愿意笑着来找她的弟弟。柑橘、糕点,这些当时可以淡淡接过的小事,如今成了再也不会有的日常。但她没在地砖上坐太久。诸侯王将至,朝局等着人稳住。她擦掉眼泪,整理衣裙,打开殿门,走出去,去面对刘朔临终前提醒她的那个局面。那句“叫我阿朔就好”,往后不会再有人笑着对她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