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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橡皮泥这种东西相信每个人都不陌生,几块钱一盒,商场里、拼团链接里随处可见。

可能很少有人会去想,它是出在哪里、被谁做出来的。

河北邯郸曲周县一处民房里的无证作坊,答案之一是一个12岁的女孩。

据澎湃新闻和凤凰网的报道,2025年6月,小雅(化名)小学毕业,因为厌学没有升初中。

11月经继母介绍,她进了这家橡皮泥作坊上班。

每天上午8点干到12点,下午1点半干到6点,学徒期前7天日薪30元,之后50元,夜班100元。

上班第3天,她的手指在操作时被砸伤,包扎之后接着干。

第13天,她往搅拌机里填料,右臂被卷了进去,肱骨开放性骨折,血管、神经多处断裂。

后来的鉴定结果是六级伤残,右腕重度功能障碍。

家人说她的右手现在蜷着伸不直,人也比以前沉默了,她或许将付出一生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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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换来的是什么呢?

事发后,作坊经营者垫付了1万元医疗费,随后搬走了厂子。

法院一审判作坊承担七成责任,赔偿6万余元。

判决已经生效,但据家属说钱至今没拿到,法院冻结财产前,对方已经把钱转走了。

曲周县人社局对作坊违法使用童工的处罚,则是罚款1万元。

一条胳膊一万块钱。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我看了很久,我甚至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因为我不知道在广袤的中国土地上,像这样隐藏着的工业克苏鲁的代价还有多少。

02

舆论的火气,很大一部分烧向了继母。

这个12岁的孩子是她主动介绍进厂的。

法院也认定监护人没尽到职责,自担三成损失。

继母当然有责任,可如果只骂一个继母这件事就被讲成了一个家庭的悲剧。

似乎我们只要换一个心软一点的家长,问题就不存在了。

但根据媒体的报道事发的无证黑心作坊内还有很多未成年童工。

总不能当地都是无良继母吧?

这至少说明,在当地未成年童工去一些黑心小作坊打工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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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把视线从家庭挪到作坊。

一个开在民房里、没有营业执照、雇佣童工,一出事就搬走的作坊它靠什么生存呢?

它的生存逻辑其实也很简单:省掉一切能省的成本。

执照、厂房、防护设施、安全培训、成年工人的工资和社保,每一样都是钱。

12岁的孩子,日薪30元,按一天8个多小时算,时薪不到4块钱,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更便宜的劳动力了。

作坊为什么要省到这个地步?

因为它处于整条链条的最底端,上面的每一层都在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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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前段时间流传过一篇讲河北电商的文章火遍全网。

文章以十分骄傲的语气说河北商家正在挑战拼多多。

当地一些商家月销上万单,但算下来只赚两百多块。

当地许多电商小商家,完全靠着卖包装纸壳子的钱赚钱,至于电商本身是不赚钱的。

文章里的数字未必经得起推敲,但它描述的那种价格战是真实存在的。

商家压工厂,工厂压作坊,压到最后能压的只剩下人了。

网上管中国制造业这种庞大的产能和成本优势叫工业克苏鲁,意思是它大到让人无法理解、无法对抗。

这个说法里带着几分骄傲,也确实有骄傲的理由。

几块钱的橡皮泥、几毛钱的手机支架、一件十几块的T恤,让无数普通家庭用上了过去用不起的东西。

可克苏鲁是要吃人的。

它吃掉的往往就是那些站在链条最末端、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作坊里拿几十块日薪的工人,被当成劳动力提前送出去的孩子,他们都是代价。

03

这样的故事历史上曾经发生过。

19世纪初的英国,工业革命让棉纺织品便宜到可以倾销全世界。

其他国家的手工纺织业在工业纺织面前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学过中国近代史的都知道当时英国倾销中国的洋布,中国的土布完全没有竞争力。

支撑这份廉价的,除了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就有大量在纺织厂里干活的童工。

因为童工个子小,能钻到机器下面清理棉絮因为被纺织厂大量使用。

同时也正因如此,他们也最容易被机器卷伤。

直到1833年英国的《工厂法》才正式禁止纺织厂雇用9岁以下的儿童。

可在这之前已经有无数英国儿童,为了大英帝国倾销世界的纺织业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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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然不在19世纪,我们的法律早就写得很清楚禁用童工,这是时代的进步。

问题是法律写在纸上的成本,和作坊实际要付出的成本,中间差得太远。

按《禁止使用童工规定》,每使用一名童工,每月罚款5000元。

曲周这1万元是怎么算出来的报道里没有说,反正怎么算都不太对。

就算完全合规,一个让孩子把胳膊赔进去的作坊,最后付出的代价是1万元罚款、1万元医疗费也有点太苍白无力了。

对一个随时可以换个院子重新开工的作坊来说,这样的成本只能算是鼓励不能算是处罚。

据继母说,作坊搬走之后还在招工生产,目前她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已受理。

但是我们不知道在一个可能普遍使用童工的地方,这件事究竟能不能被禁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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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家长狠心也好,作坊黑心也好,它们都是这条链条上看得见的那一环。

看不见的是一层层压下来的价格,是低得可以忽略的违法成本,是一个孩子辍学之后无人过问的空白。

小雅以后还要用一只不太灵活的右手,去过完她剩下的人生。

而那间作坊可能已经在另一个院子里重新开动了机器。

我们买到的每一样便宜货,价签上都只写了一个数字。

可剩下的那部分价格,总有人在别的地方替我们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