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3年,浙江绍兴,关于“惰民”身份的一份奏折送到雍正皇帝案头。奏折所说的,并不是某个普通村落,而是一群被户籍、职业和婚姻规则牢牢束缚的人。他们生活在平民之间,却始终被挡在平民之外。
“惰民”也写作“堕民”,主要分布在绍兴一带,宁波等地也有类似群体。“惰”并非懒惰之意,而是指身份跌落、地位被贬。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强烈的社会歧视。
关于他们的来历,历来有不同说法。有文献把源头追溯到南宋将领焦光瓒降金,认为其部众受到惩处,后代被编入特殊户籍;也有地方传说把他们与宫廷乐人、战乱流民联系起来。顾炎武在清初记述绍兴惰民时,采用了焦光瓒一说,但这只是重要说法之一,并不能证明所有惰民都出自同一支系。
这恰恰说明,所谓“堕民”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血缘群体,而是长期制度化形成的身份类别。朝廷、地方官府和乡土社会共同维持了这道门槛,久而久之,身份便被当成了家族命运。
门槛有多高?
男子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进入学校读书,也没有参加科举、谋取官职的资格。即使家中积攒了钱财,也不能依靠捐纳改变身份。女子同样受到限制,婚姻对象通常只能在本群体内部寻找,和普通百姓通婚往往会遭到阻拦。
对当时的普通人而言,读书是改变家境的重要道路,婚姻是扩大社会关系的办法,置业和做官则意味着身份提升。惰民几乎被同时切断了这些通道。有人一出生便被写入这套秩序,长大后还要把同样的标签交给子女。
他们并非没有谋生本领,只是能选择的行业大多被社会视为“贱业”。男子有人唱曲演戏,有人收购鸡毛、鸭毛、旧布和头发,再经过清洗、分类和加工转卖;还有人捕鱼、捉鳖、挑担售卖小商品。这些活计辛苦而琐碎,却是他们能够掌握的少数生计。
戏班尤其容易形成家族传承。孩子从小跟着父兄学唱、打杂、搬运,稍大一些便登台谋生。外人看到的是台上的热闹,台下却是身份限制下的无奈。对他们来说,所谓祖传手艺,有时并不是主动选择,而是没有其他道路。
女子常被称为“喜娘”或“老嫚”,负责婚礼、丧事中的杂务,也有人做媒、梳头、缝补、编织和售卖衣物。她们进入普通人家办事,需要处处赔笑,称呼主人家的老人、男女和孩子都要格外谨慎。
有地方记载,喜娘到了雇主家,剥莲子、烧水、整理衣物,几乎什么活都做。若能说话周全、做事机灵,便可能多得一些赏钱。民间所说的“会捻线”,并非什么风雅本领,而是她们在严苛环境下积累的生存技巧。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惰民”的记载,常常出自士大夫和地方文人的笔下,里面既有事实,也夹杂着明显的偏见。鲁迅在谈到绍兴地方社会时,曾注意到这类人的处境。那些带有侮辱色彩的称呼,反过来又证明了他们承受的压力。
雍正元年,清廷下诏豁除浙江绍兴惰民的贱籍,允许其改业,身份上获得了转变。这是一项重要变化,但诏令落地并不等于旧观念立即消失。地方社会的婚姻限制、职业歧视和日常称呼,往往比一纸文书更顽固。
有人问:“既然已经除籍,为什么还要受人轻视?”
这正是问题所在。制度可以宣布改变,乡里关系却不会一夜之间重建。许多惰民即使获得平民身份,也缺少土地、教育和社会网络,现实生活仍然困难。法律上的松动,与真正摆脱歧视之间,隔着漫长距离。
晚清新式学堂兴起后,浙江一些地方开始讨论惰民子弟入学问题。能不能读书,成了身份是否真正松动的试金石。过去被排除在教育之外的孩子,只有进入学堂,才可能掌握文字、谋取新职业,并逐渐摆脱父辈的旧行当。
辛亥革命以后,旧式身份秩序进一步瓦解,科举制度废除,传统户籍等级的约束也逐步减弱。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法律不再承认“惰民”这种世袭身份,相关称呼也从正式社会制度中退出。曾经写在户籍和婚姻规则里的那道门,至此失去了制度依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