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诗是写给神的
黎荔
有些诗是写给人的,有些诗是写给神的。人之诗谓之复礼,讲究秩序、得体、哀而不伤。神之诗谓之乐神,真心是给天地听的,求的是“来”,也即降临、附体,哪怕只是片刻的顾盼。这个区分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分野,也即北方的《诗经》和南方的《楚辞》的分野。
楚地沅湘之间的人,汉代王逸在《楚辞章句》写道:“其俗自古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注意,是“乐”诸神,不是“敬”诸神。中原的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把鬼神客气地请出了日常;楚人却把神请进了歌里、舞里、篝火里,把祭祀做成了节日,把祭场做成了剧场。请先想象那样的夜晚。两千三百年前,楚国南郢之邑的某个水边祭场,篝火压着夜的黑,钟鼓一响,巫女身披薜荔,腰束女萝,蕙草为衣,华服流光,在满堂芳菲中踏乐而起。屈原被放逐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王逸说他“怀忧苦毒,愁思沸郁”,见了俗人祭祀歌舞,“其词鄙陋”,于是“因作《九歌》之曲”。一个心里压着冤结的人,去替一群唱歌迎神的人改写歌词,将民间的零散祭歌润色打磨,写成《九歌》。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他在替人向神说话,可他真正想说的,神听不见,人也未必听得见。《九歌》十一篇,不是枯燥的祭祀经文,而是有歌、有舞、有完整剧情的先秦舞台剧。九天天神、江河水神、寿嗣仙神、山野灵鬼、沙场忠魂齐聚于此,既有缠绵缱绻的神明情爱,亦有荡气回肠的家国风骨,一字一句,皆是独属于楚人的热烈浪漫。
《东皇太一》开场,是一套最高规格的迎神仪式。吉日良辰,长剑玉珥,瑶席玉瑱,蕙肴兰藉,桂酒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鼓声先起,竽瑟铺开,然后——“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巫女披香草,佩琼玉,身姿盘曲,踏乐起舞,香气塞满厅堂。人们铺陈金玉礼器、丰盛祭品、盛大礼乐,一切都在为神的降临做准备,一切都在说:我们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请你来。可整篇《东皇太一》里,神始终没有以第一人称开口。满堂的芬芳是人烧出来的,不是神带来的。
到了《云中君》,神终于“来”了。“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巫者以兰汤沐浴、着华彩之衣,把自己洁净到近乎透明,等待云神附体。云神飘渺空灵,乘风遨游九天,忽而揽星月,忽而俯人间,来去无迹。云神降临的那一刻终于到来:“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神驾着满天云霞,光辉煌煌地下来了,然后又倏忽远去,回到云中。人来不及挽留,只能望着空荡荡的江天叹一口气:“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憧憧”。神来了,但只来了一个瞬间。人抓住了那个瞬间,然后立刻失去了它。神无所谓,神本来就无迹;可人忘不了,人把整片云都当成了他留下的背影。
《湘君》与《湘夫人》把这“失去”,写成了整部《九歌》最绵长的疼痛。湘水二神隔水相望,彼此寻找,彼此错过。湘君驾飞龙兮北征,却“心婵媛兮伤怀”。湘夫人降落在北渚,“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相思太苦了,她把衣袖扔进江水,把佩玉遗在岸浦。“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秋风起,木叶下,洞庭波涌,为何互相寻找,互相张望,总是差一步?这不是水神的故事,这是天下所有“爱而不得”的人的故事。他们采薜荔于水中,搴芙蓉于木末——在根本不可能的地方寻找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这种徒劳,本身就是祭祀的真相:巫者致神,神不答;人向虚空伸手,虚空以秋波木叶回应。
《山鬼》则是另一种等法。那是一场独角戏。没有水神那样开阔的烟波,只有一座空山。“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她不是凶神,不是厉鬼,是深山里一个乘赤豹、从文狸、被薜荔、带女萝的少女。含睇宜笑,折芳馨兮遗所思,站在云雾翻涌的山顶上,等一个人。从清晨等到暮雨,风飒飒,木萧萧,东风飘雨,昼忽成夜。等到风声雨声猿声凄起把整座山填满,那个人还是没有来。湘水二神的等待是一条江,山鬼的等待是一座山。江会流走,山不会。所以她比他们更孤独。山鬼的孤,不是人的孤。人的孤,还有灯、有巷口、有邻舍炊烟;神的孤,是整座山都替她沉默。她最后说什么?“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等不到的人,她不怨他失约,她替他开脱:他想必也在想我,只是不得空闲吧。这是最温柔的一句自欺,也是最深情的一句体谅。而写下这句话的屈原,是一个刚刚被郢都放逐的人,被疏远的臣,被时代错过的理想主义者。他在深山空等的神明身上,看见了自己——独居空山的山鬼,和独居人间的屈原,隔着一个巫的扮演,互相认出了彼此。
然而《九歌》最重的一笔,落在《国殇》上。“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前面还在祭云、祭水、祭山、祭日,忽然鼓点一变,原野上全是血。旌蔽日,敌若云,左骖死,右马伤。两轮陷进泥里,主帅把鼓槌举得更高。他们没有赢。“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可屈原偏要为他们写一首祭歌。这是《九歌》十一篇里,唯一不祭自然神明、只祭人的篇章,祭那些十几二十岁、连名字都没留下、战死沙场的楚地少年。“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神界有情爱,人间有生死。楚人把最滚烫的眷恋留给了神,把最沉默的敬意留给了烈士。你可以说这是巫觋之俗的原始,可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把忠魂请上祭坛的民族,它对“人”的定价,从来不在官爵,而在赤诚。那些战死者没有等到任何一位神明的降临,但他们被写进了同一套祭歌里,和人神之爱并列在一起。
《东君》则是整部作品里唯一一次,人从神那里借来了光。“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太阳神穿着云霞霓裳,驾日乘雷而来,他拉开长弓,射向那颗代表战乱与灾祸的天狼星,替人间除祟。这一箭,射的是天狼,也是乱世。这是《九歌》中最昂扬的一笔,也是屈原在整片愁思沸郁中给自己、给楚国留下的一口气。前面所有的等待都落空了,所有的相思都隔着水,所有的迎神都只等来一阵风,但在这里,至少有一个神,不等人来求他,而是主动弯弓,去射点什么下来。屈原写《东君》的时候,大概是在告诉自己:如果神不肯来,那就让自己变成那个射箭的人。可《东君》只有一篇。更多的篇幅,属于那些没有等到的人。
这就是楚辞和后世的“拟骚”之间那道几乎无法跨越的沟壑。王逸说《九歌》“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但如果只看见“冤结”,就错过了《九歌》最锋利的东西。它的核心不是君臣寄托,是“眷”。眷者,顾也;顾者,瞻也。回头看,望向前,目光伸出去,够不到。你看汉字的构造:恋从心,眷从目。楚人给神写诗,动用的全是眼睛——因为他们很早就明白了:对神的感情,心是够不着的,唯有目光够得着。目光是什么?是伸出去了、却收不回来的一种东西。这恰恰是诗的核心装置。人间之爱,求不得是悲剧;人神之爱,求不得才是诗——因为横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界,眷恋才永远不会过期,相思才永远不会变旧。神若翩然降临,祭祀便功德圆满,歌舞散场;神若迟迟不至,这出戏才真正开始。所以要我说,《九歌》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写了一群等不到神的巫。祭神如神在,《九歌》偏写神不在。爱一个够不到的对象,求一个不给回应的存在,这才是《九歌》真正的宗教情感,也是它真正的文学情感。
《诗经》多是人的诗。采桑、送别、征戍、思妇,字字落在尘土里,是“岂曰无衣”的肝胆,是“杨柳依依”的回头。它好在人世真切,礼在人中。《九歌》不一样。它从第一句起,就不是说给人听的。“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良辰吉日,不是用来宴客的,是用来迎神的。楚人不搞中原那种“敬而远之”的肃穆,他们不把神供在高处,而是摆开钟鼓,斟满桂酒椒浆,让巫女起舞,请神下来,与人间同坐、同看、同悲同喜。所以《九歌》里没有“教条”,只有“眷恋”。屈原写《九歌》,是用最美的字,去接住最重的东西。人神之爱,表面是男女,内里是“信”。信天地有灵,信江海有情,信太阳肯替苍生射箭,信死去的将士值得被记住,信一个被全世界抛下的人,心里还能剩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人神有别,所以人仰望神;人神共生,所以这仰望是热的;人神永隔,所以只能承受愁思。中国文学后来再没有过这样浓的愁。不是闲愁,不是秋愁,是“愁思沸郁,怀忧苦毒”的炽盛之大苦。神与人隔着一层雾,君与臣隔着一层世,理想与现实隔着一整条湘水。这种苦,楚以后的中国文学里,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汉儒们忙着把香草美人坐实成君臣讽谏,把祭歌改成谏书;后世的骚体作者们,端阳佳节提笔拟骚,写得轻佻浮躁,模仿的不过是句式。他们往往只学到了屈原的“怨”,学不到他的“等”。怨是安全的:我忠而被谤,我洁而见弃,我有一个明确的对象可以抱怨。等是不安全的:你不知道等的人会不会来,不知道神到底在不在,不知道那一场满堂芳菲的歌舞结束之后,剩下的是神迹,还是空席。巫者沐浴、焚香、跳舞、歌唱,把自己变成容器,但容器等来的可能只是一阵穿堂风。屈原敢把自己放进那个“不知道”里面,一放就是十一篇。后来的文人多半不敢了。他们把《九歌》读成忠君爱国的寓言,读成“事神神不答”的政治隐喻,读得很正确,也很安全,但那种一个人对着虚空伸出手、手指张开、什么也没抓住却不肯收回来的姿势,被经学解释遮蔽了。
屈原后来走到江边。渔父问他:你怎会落到这步田地?他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渔父笑一笑,唱着歌走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渔父唱这两句的时候,是劝屈原算了吧,何必非要抱着石头沉下去。渔父是聪明的。水清就洗帽子,水浊就洗脚,随遇而安,多好。渔父的逻辑是活人的逻辑:转换,接受,清洗,继续。屈原没有听。他选的是另一条路:如果水既不能洗清世道,也不能洗清自己,那就不洗了。屈原不是来洗帽子和脚的。他是来把整个人,连同名字、骨头、委屈、赤诚,一起洗给江神看的。渔父不会懂。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非要眷恋一个不会回应的神,为什么非要在浑浊的世道里,保留一丁点清白。可诗人存在的意义,恰恰就在这儿。
有些诗,是写给神的,也是写给我们心里那点不灭。两千多年过去,沅湘的钟鼓早哑了,巫女的舞步早散了。可翻开《九歌》,你还能看见洞庭秋波,看见云霞漫天,看见太阳神拉满长弓,听见湘水之上无尽的相思。从高居九天、万众朝拜的天神;隔水相思、执念绵长的水神;巡天除恶、守护苍生的日神;独居空山、细腻敏感的山野精灵;到浴血沙场、宁死不屈的报国将士……所有写给神的诗,说到底都是写给人的——写给所有够不着的爱、等不到的人、回不去的土地。无神的时代,我们心里,其实都还有一个“神”——是年少时相信过的公正,是成年后没说出口的赤诚,是明明被生活磨损,却还舍不得弄脏的那点眷恋。有些诗写给神,其实是用神的名,安顿人的心。只要还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仰望长空,还在练习怎样把目光伸向收不回的地方,还在隔水眺望寻觅不得的绵长相思,那么千载之下,《九歌》就还立着——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