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久远的岁月里,青山环抱的一座宁静小村庄中,住着一位名叫叶兰秀的姑娘。

兰秀生得眉眼温婉,心灵手巧,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巧手女子。她的一双纤柔的手,仿佛带着魔力。坐在吱呀作响的织布机前,梭子如同穿梭飞舞的小燕子,来去如风。日夜不停纺纱织布,一匹匹平整光洁的布匹,就在她的指尖缓缓成型。

可命运却开了一个令人叹息的玩笑。如花般聪慧的兰秀,嫁给了一个名叫王大憨的男人。

王大憨本性善良,心地纯净,从来不会动半分害人的歪念头。只是他为人脑筋直愣愣的,不懂得拐弯变通,做事糊里糊涂。偌大一个家,里外生计,几乎全部压在了叶兰秀柔弱的肩膀上。一家的柴米油盐,全靠着兰秀没日没夜,纺纱织布换来微薄的收入苦苦支撑。

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窗外的薄雾还没有散尽。织布机停了下来,兰秀终于织好了一匹上好的白布。这匹布质地细密,纹理匀净,雪白雪白的,好似揉碎了的月光织进了布丝之中,摸上去顺滑柔软。

兰秀把布匹叠得整整齐齐,交到丈夫王大憨的手上。她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大憨,你抱着这匹白布去圩镇上售卖。这一匹布的品质很好,价钱要卖整整三两纹银。记住一个规矩:银子不多要,也绝对不能够少要。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要好好观察买布之人!若是那人眼神温和、神态敦厚,才可以卖给他。若是一双眼珠滴溜溜不停地打转,神色飘忽,满脸精明狡诈,千万不要把布匹交到他的手上!”

王大憨用力点了点头,把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小心翼翼地把柔软的白布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路上被歹人顺手夺走。告别了妻子,迈开大步,朝着热闹的圩市走去。

秋日的乡街,热闹非凡。赶圩的乡亲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声喧哗,吆喝声、谈笑声、牲口的叫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道熙熙攘攘,如同煮开了一锅滚烫的水。

王大憨怀抱着雪白的布匹,站在街边,扯开嗓子大声吆喝:“卖布咯!上好的白布,快来看一看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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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虽是叫喊着,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来往的路人。牢牢记住妻子交代的条件,仔细打量每一个走过身旁的人。可看来看去,来来往往的行人,要么步履匆匆,要么眼神活络。在他眼里,竟找不出一个符合“忠厚老实”模样的买主。

日头渐渐爬到了半空。眼看着集市慢慢走向热闹的尾声,始终没有寻到合意的买家。王大憨心里想着:既然遇不到老实人,那就干脆不卖了!于是抱紧布匹,踏上了回家的小路。

在回去的路途之中,路边伫立着一座古朴肃穆的王公庙。朱红色的庙门敞开着,墙壁之上画着五彩斑斓的古老壁画。

恰巧,一位员外正站在大殿之内,仰着头,凝神静气地观赏墙上的彩绘。他看得十分投入,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落在壁画之上,神情安然舒缓。

站在门外的王大憨往里面瞟了一眼,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哎呀!终于找到了!看他安安静静、目不转睛的样子,定然就是妻子所说那种忠厚老实之人!”

他喜不自胜,大步流星冲进庙里,快步走到员外跟前,把那叠整齐的白布一下子递到了员外的面前,兴冲冲地开口:“老爷!我的妻子特意交代,这一匹白布就是要卖给您的!价钱正好是三两纹银,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正在静心赏画的韩十五员外,被突如其来的汉子吓了一跳,不由得满脸茫然,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匹雪白的布料,指尖轻轻抚过平滑的布面,不由得暗暗惊叹:能够织出如此精良布匹的女子,手艺必定是顶尖的!

员外心生好奇,便开口细细询问,才知晓眼前这个言行憨厚的男人,就是织布女子的丈夫。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不再迟疑,从腰间的钱袋取出沉甸甸的三两纹银,交到了王大憨的手里。

银子已经交付完毕,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实心眼的男人,不由得起了一个念头:我不妨出个谜题,试探一下他那位素未谋面、手艺绝佳的妻子,看看她到底有多聪慧。

于是,员外把布匹重新放回了王大憨的怀里,缓缓嘱咐道:“这匹布,我暂且还是让你带回家里去。烦请你的妻子,用这块布料,给我做出一件物件。这件东西,白天可以当做行礼的礼服,夜里可以当做御寒的被布。”

交代完了这件差事,王大憨又挠挠头皮,开口问道:“老爷!还没有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韩十五员外微微一笑,慢悠悠地答道:“我的名字,有一个谜面:不是霜就是雪,不是七,就是八。”

得到了两句谜题,王大憨心里乐滋滋的,紧紧揣好银子,抱着白布,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归途。

此刻,兰秀正站在家门口,心神不安地遥遥眺望路口。眼看着丈夫抱着布匹原路折返回来,兰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不由得心头一紧,一股忧愁席卷上来:难不成布匹没有卖出去?家里已经快要断了柴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可没等她开口发愁,王大憨笑呵呵地伸手,“哐当”一声,把三两沉甸甸的纹银稳稳放在了木桌子上。紧接着,他把在王公庙偶遇员外、还有那两句奇怪的谜语,一字不差地讲给妻子听。

兰秀站在桌边,低声反复默念着谜面:“日间做礼素,夜间做被布……”

不过片刻,她的眼睛倏地一亮!白天用来做行礼的礼服,夜里又能够当做盖身的被布,这不就是一件宽大厚实的礼袍长衫吗!

紧接着,她又开始思索姓名的谜语:“不是霜就是雪。”霜和雪降临之时,正是寒冷的冬天!“寒”与“韩”读音一模一样!

还有后半句:“不是七,就是八。”七加上八,正好等于十五!

兰秀豁然开朗!原来这位神秘的员外,就是镇子上面名声响亮、为人厚道善良的韩十五!

解开谜底之后,兰秀不敢耽搁分毫。她立刻铺开布匹,踩着织布机旁的针线箩,裁剪、穿针、引线,日夜赶工。一针一线,密密缝好,一件做工考究、宽大厚实的长衫礼袍,很快就制作完成了。

第二天一大早,兰秀便叫醒了王大憨,嘱咐他把缝制妥当的长衫送往韩府。

来到了韩十五员外的家中。员外看见送来的正是自己谜题所指的长衫,并且夫妻俩还精准找到了自己的府邸,不由得心中震撼。他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个素未谋面的妇人,果真才思敏捷,蕙质兰心!

可是感叹之余,他又忍不住连连低声念叨:“可惜啊!真是可惜!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偏偏嫁给了一个头脑糊涂、不知变通的老实之人!”

一阵惋惜之后,韩十五心里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唤来了家丁,取来了一只精致的竹篮。让家丁挖了一团乌黑的牛屎放进篮底,再采摘了一朵娇艳欲滴、芬芳四溢的鲜花,轻轻插在了那一团牛屎之上。做完之后,盖上严实的盖子。

员外把竹篮交到了王大憨的手上,郑重地叮嘱:“路上千万不要掀开盖子!回到家中,一定要单独交给你的妻子,只让她一个人打开来看!”

王大憨牢牢记住了嘱咐,连连点头应下。他小心翼翼提着竹篮,一路高高兴兴回到家里,完完整整照着员外的吩咐,把竹篮交到妻子手上,自己乖乖走到门外去等候。

兰秀满心疑惑,不知员外送来的是什么礼物。她轻轻掀开了竹篮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一幕,瞬间刺疼了她的双眼!

漂亮芬芳的花朵,孤零零地插在了一团肮脏乌黑的牛屎之上!

刹那之间,兰秀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无比扎心的暗喻:鲜花就是自己,那一团牛屎,便是她糊涂老实的丈夫!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心酸,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来。

她不由得绝望地想着:凭着自己的聪明灵巧,却要一辈子捆绑在一个不懂变通的糊涂人身上。这样的日子,何年何月才能够熬出头啊!万念俱灰之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不如奔赴深潭,了结此生的痛苦!

于是,趁着丈夫在外忙碌没有留意,兰秀擦干了眼泪,一个人悄无声息向着村外幽深的大水潭走去。

而另一边,把花与牛屎当做玩笑送出去之后。韩十五员外静静坐着,越想心里越是不安。

他猛然惊出一身冷汗!糟糕!这个玩笑的寓意太过伤人!性情刚烈的女子,万一看破了隐喻,一时想不开,做出了轻生的傻事,那自己可就铸成了天大的罪孽!

巨大的悔意啃噬着他的心。他急中生智,立刻唤来了两个可靠的家丁。吩咐二人带上一个大大的米筛。趁着月色朦朦胧胧的黄昏,悄悄地赶到村庄边上的大水潭旁边。

两个家丁,拿着薄薄的米筛,一下又一下,奋力从幽深的潭水里往外舀水。米筛的孔洞密密麻麻,舀起的水转眼就全部漏回潭中。两个人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徒劳无功的动作。

就在这个奇妙的时刻,心碎的叶兰秀,刚好步履沉重地来到了潭边,正要向着潭水迈步。

她猛地看见了眼前离奇的一幕:两个人拿着一只到处是孔的米筛,正在拼命地舀潭中之水!

强烈的好奇心拉住了她迈向潭边的脚步。她连忙走上前去,询问他们,为何要做这样徒劳的事情。

其中一个家丁,照着员外事先交代好的话语,一本正经地回答:“前些日子,我的妻子路过这潭边洗手,一不小心,把一支贵重的金钗掉进潭里面了!所以我们要把这一潭的水全部舀干,一定要寻回那一支遗失的金钗!”

望着两个人一本正经、不停舀水的模样。兰秀不由得怔住了。

一瞬间,万千思绪掠过她的心头。是啊!我的丈夫虽然老实糊涂,令人无奈。可是眼前,居然还有比自己丈夫更加糊涂、更加痴傻的人!

一股悲凉的心结,忽然就松解开了。

如果为了一个人的糊涂就舍弃宝贵的生命,那世上这么多糊涂之事,又怎么能够叹息得完呢!

想到这里,轻生的念头如同潮水一般悄然退去。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脚步缓缓地朝着家的方向走了回去。

一场险些发生的悲剧,就这样,被一个奇妙的计策悄然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