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艺先锋版《哈姆雷特》是我的观剧单第一志愿。观演之前，我对这部戏的兴趣就更多集中在表达形式的创新，而不是它对原作内容的改编价值上。110分钟的戏看完之后，走在路上，我感觉自己像是看了一部动画片：整部戏的氛围就像丹麦皇宫下水道里，小老鼠们听了皇宫的故事自娱自乐的一场过家家，一边争夺，一边逃窜，一边演出自己所理解的王子的故事。这种体验会让《哈姆雷特》的宏大变得渺小，让它的庄严变得滑稽，也让悲剧获得了一种近乎漫画般的质感。整个观演过程相当有趣。四名演员在不同角色间自然切换，电子琴、尤克里里、滑板、塑料礼花枪、星战玩具等各种元素不断进入舞台。经典和流行随意地被拼贴在一起，仿佛没有什么东西不能被拿来重新演一遍《哈姆雷特》。事实也确实如此，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哈姆雷特。
这版我最喜欢的是舞美和灯光的设计。舞台上利用油罐/通风口/碎砖/蹦床/电子琴等搭建了一个粗粝、朋克、带着地下气息的空间。几个巨大的下水道洞口，让整个舞台像一个供人物钻进钻出的游乐场（更像小老鼠了）。人物在其中穿梭、躲藏、出现和消失，王室内的斗争因此带上了一种荒诞的游戏感。我个人非常喜欢这种不写实的、符号化的舞美，因为可以让我的想象力变得更加忙碌。观看的过程中我总忍不住去盯右上角的小通风口，那是向上帝呼喊的窗口，也是权力斗争交叠的悬崖，也是奥菲利亚唱歌的树干……也是半轮橙黄色的月亮。我在这个被创作的空间里感觉想象力正在膨胀，也时常被创作者的想象力惊喜，这个过程让我觉得很开心。
作为一部已经形成稳定风格审美与观看习惯的经典，《哈姆雷特》似乎总是带着某种预设的庄严感。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一部伟大的悲剧，也很容易去想象它应该如何被表达。但是在这一先锋版中，对于经典进行了戏仿和玩耍，融入了诸多新奇搞怪的元素去揉合出一个新的、2020年代的《哈姆雷特》。当然，这种处理也有它的代价。游戏感带来了时尚和新奇，有时却也可能削弱悲剧的重量，拼贴可以制造碰撞，但并不是每一种碰撞都必然产生更深的意义。我喜欢它的实验性，却不认为新奇本身就足以证明一部作品的成功。实验不是艺术质量的保证，新奇的形式稍不注意也可能会变得空洞，甚至我经常怀疑打破传统经典的姿态是一种时尚的潮流而非发自内心的挑战。但我愿意为新的审美的尝试诞生而打出更多的星。正所谓一部经典的生命力既在于它能够被一遍遍地搬上舞台，也在于它能够不断被重新理解/拆解，甚至成为其他创作的灵感素材。因此不断的、新鲜的、大胆的尝试一定是必要的。
原标题：《十日谈·夜光杯×艺术节｜蹇郁舒：小老鼠与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