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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眼的“曾家包”
淋漓尽致刻画东汉人的
生活图景和愿景！
如果不是1975年的考古发掘，那座长满野树杂草、占地约大半亩的大土包，或许至今仍只是当地人嘴边一个模糊的地名——“曾家包”。
在四川话里，“包”就是隆起的土丘。成都主城区中，以“包”为名的汉墓本就稀少，而金牛区西华街道西侧这一座，竟藏着东汉时期成都平原最生动的一幅生活长卷。
曾家包东汉墓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墓室壁上的画像石与画像砖，如同一扇被岁月封缄的窗，穿越两千年时光，展现出沃野千里的天府、钟鸣鼎食的庄园和蜀人耕织宴饮、弋射收获的全部生活图景。
东汉“密室”重现天日
土丘藏冢，画像留痕
据《成都市金牛区志1960—1990》记载，曾家包位于原金牛乡。金牛乡因境内的金牛坝而得名，曾命名金泉乡。1952年划归郫县，1955年更名互助乡，1956年划入成都市郊区，1958年更名金牛公社。
1975年春，成都市文管处在金牛公社土桥镇曾家包发掘清理了两座东汉晚期大型砖室墓，编号M1、M2。两墓规模可观，虽早年被盗、随葬品洗劫一空，但墓室建筑本身和嵌砌在墓壁上的画像石、画像砖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曾家包东汉墓墓门外的挡土墙及封门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两座墓相隔约4米，形制、结构基本相同，都为平面呈“凸”字形的券砖石结构墓。两墓共出土画像石13块，刻11幅画像。
曾家包东汉墓M1、M2纵剖面、平面图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M2墓室甬道与前室两壁下方，还对称嵌有20块画像砖，每块长48厘米、宽40厘米、厚7厘米，排列完整。墓中另出土青瓷器、陶器、陶蟾蜍等三十余件。
曾家包东汉墓出土的陶牛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这批砖石不是简单拼凑的装饰图案。它们共同营造出一个包含住宅、出行、交往、娱乐与生产经营的完整生活图景。
要看懂东汉成都，不妨就从曾家包东汉墓中，一块砖一块砖地读。
曾家包东汉墓M1：
庄园百业，林盘雏形
M1一号墓前室长6.16米，宽3.01米，高3.2米。室下铺人字形砖。有道可通后室，前后室之间以砖墙相隔，墙长3.1米，宽2米，高2.05米。后壁为石墙。
其中，西扇门背上部刻朱雀，下部刻男女二人：女者头挽高髻，身着广袖长服，左手持镜；男者头包巾，身着齐膝长服，双手握杵。
东扇门背上部亦刻朱雀，下部被盗墓者打掉一角，残留的画面为一持戟、挎环柄刀的武士。
曾家包东汉墓M1西扇墓门背面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曾家包东汉墓M1东扇墓门背面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朱雀是汉代墓葬中常见之物。在汉代，它同青龙、白虎和玄武等物被视为天上的四个神灵。朱雀在汉代又被称为朱鸟，认为它的出现能给人带来吉祥。
至于妇人手中所持的镜，其作用和用意与朱雀一样，出土汉镜铭文中有"尚方作镜大毋伤，巧工刻之成文章，左龙右虎辟不羊（祥），朱雀玄武顺阴阳"一类句子，说的都是借神物驱恶辟邪、祈求得祥，以求灵魂不灭、羽化升仙。
西后室的后壁画像全幅可分上中下三个部分，上部是狩猎图，中部列兵器、马厩与织机，下部是酿酒图。一幅画像，串起了豪强庄园从武备到手工业的日常。
M1西后室的后壁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中层的武备与机杼。叉、戟、矛、环首长刀横陈架上，马厩中立着骏马，双辕车静静停驻，一台斜织机相伴其侧，整幅画面整肃而沉稳。
这并非匠人随意铺陈，而是东汉豪强地主势力勃兴的写照——各郡县豪强大户多自蓄家兵、私设武库，以守护田产庄园。架旁那两台斜织机，则足见汉代蜀地纺织技艺之精进，左思《蜀都赋》咏成都"百室离房，机杼相和"，画像石上的这一幅，恰为辞章作了注脚。
马厩立柱上的那只猴。看似闲笔，实藏民俗。贾思勰《齐民要术》谓马厩畜猴可"令马不畏，避恶、消百病"；李时珍《本草纲目》引《马经》亦言"马厩畜母猴避马瘟疫，逐月有天癸流草上，马食之，疗马无疫疾"。一只攀附立柱的猴子，牵出汉代蜀地养马的民间智慧，砖面方寸之间，尽是可堪玩味的生活细节。
下层的酿酒图，是整幅画像最热闹的一笔。自下而上：井边女子提水，牛车载粮入坊，灶前炊者烹煮，案上列坛盛酒。一道酿酒流程，从汲水到发酵铺排得紧凑完整；酒糟洒落处，猪、狗、鸡、鸭环绕觅食，满眼烟火生气。这是东汉庄园手工业的生动一幕。酿酒获利甚丰，汉代朝廷一度仿盐铁旧例将其纳入专卖，《汉书·武帝纪》所载"天汉三年春二月，初榷酒酤"，正为这幅图像标注了时代注脚。
与西后室后壁相对，M1东后室后壁画像同样分三层：上部为双羊图，中部为养老图，下部为农作图。
M1东后室后壁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养老图位于画像中上部。高台之上筑悬山式粮仓，仓前一棵大树下，跪坐着一位手拄鸠杖的老人；粮仓外，另有一人捧着粮食，正朝老人走去。
结合汉代养老制度判断，这应是官府按例为高龄老人发放粮食的场景。
汉兴以来，养老赐物渐成国策，历朝多有减免老人赋税、刑罚，配给衣食的举措，并赐予符合条件的老人一根九尺王杖，杖首以鸠鸟为饰。《后汉书·礼仪志》载："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餔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持杖者享有法定礼遇。这幅仓前授粮图，正是"以孝治天下"的治国理念，落在蜀地田间的一缕温光。
养老图之下的农作图，更藏着成都平原乡土秩序的秘密。
四川省博物馆资深研究员史占扬早在1988年便对这幅东后室后壁画像作过辨析，指出图中“紧紧毗联的塘田，被刻于图之下层左部。水塘中间作埂，将其一分为二，埂间开一缺，系设闸之处。水田共四块，亦以一埂相隔。田、塘之间有堤堰，塘田内有荷莲、小船和鱼鳖、水草”，并特别强调：成都、新津、绵阳、郫县、德阳、峨眉等地，曾屡有汉代石、陶水田水塘模型与刻绘塘田、鱼鳖、莲藕的画像砖石出土，主题内容均与此相似，反映了同时期成都及周边精耕细作的农业面貌。
有学者进一步指出，曾家包画像所呈现的宅舍、林盘、水塘、田畴相依相存的格局，或为川西林盘单体聚落"林—田—宅"组配形态的雏形。如此看来，川西林盘那般田林相拥、屋舍星布的人居画卷，早在东汉，便已在画像砖石上悄然铺展开来。
曾家包东汉墓M2
神鹿寄愿，拥彗迎宾
二号墓前室长6.8米，宽3米，高2.45米，两后室均长为4.1米，宽2.5米，高2.45米。
门额画像刻着一只展翅翘尾、昂首而立的朱雀。西侧门枋画像，上刻一虎，头上尾下，口含系璧。东侧门枋画像，上刻一龙，头上尾下，口含系璧。
曾家包汉墓门额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M2西侧、东侧门枋画像石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西扇门外画像上部刻卧鹿一只，身有翼，下部刻男女二人。东扇门外画像上部也为卧鹿，下部有男女二人，男者头戴冠，广袖长服；女者挽髻包巾，广袖长服，捧镜。
M2墓门外面石刻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这些瑞兽与人物，承载的是墓主人最深的祈愿。汉人事死如事生，又笃信谶纬：鹿在汉代被视为神物，读音与“禄”相通，《楚辞·哀时命》便有仙人“骑白鹿”的句子。
于是，朱雀镇守门额，龙虎盘踞门枋，有翼神鹿伏卧门外，连同持镜的妇人，一起为这座地下宅院筑起一道辟邪禳灾的屏障。汉人把生前所爱的体面与富足尽数刻入石室，为的是让那份安宁，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绵延。
进了门，门扇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东扇门背画像为武库图，架上插戟、矛，挂弩和盾牌。守库者席坐于外，手握环柄刀，侧立守库之犬。西扇门背上部刻朱雀。下部二人，皆头着帻，广袖长服，左者拥彗，右者持环柄刀，似为恭立迎客。
M2墓门东扇门外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M2墓门西扇门外画像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东扇门背同M1墓室一样，是东汉豪强自蓄家兵部曲、私设武器库的真实投影，墓主人把生前倚重的武力刻入墓室，像是要为身后世界，再守一次家门。
西扇门背则刻着两名恭立迎客的小吏，都头着帻、广袖长服，左边一人“拥彗”，右边一人“持环柄刀”。拥彗，就是怀抱扫帚，《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昭王拥彗先驱”，司马贞索隐解释得很明白：“彗，帚也，谓为之帚地，以衣袂拥帚而却行，恐尘埃之及长者，所以为敬也。”怀抱扫帚、退步却行，是唯恐灰尘沾及长者的极高礼节。持刀者立于一旁，与拥彗者同门下侍奉之职，更是墓主威仪的写照。
20块画像砖
再现东汉蜀地生产生活
除了画像石，在M2墓室甬道和前室的两壁下方，对称地嵌有20块画像砖，甬道2块，前室18块，排列完整。每块砖长48厘米，宽40厘米，厚7厘米。
甬道2块
甬道左壁为一手捧日月的伏羲女娲画像砖，甬道右壁为亭前迎谒画像砖。
伏羲女娲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亭前迎谒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前室18块
以墓门为准，前室东壁从前至后依次排帷车、小车、骑吹、丸剑起舞、宴饮起舞、宴集、六博、庭院、盐场画像砖；前室西壁从前至后依次排凤阙、市井、帷车、宴集、弋射收获、骈车、庭院、魏赂、盐井画像砖，具体而生动地反映了东汉时期政治、经济、文化各个侧面。
墓阙、帷车、骑吹、庭院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值得注意的是，画像砖中的建筑、车马、宴饮与生产活动，共同营造出一个包含住宅、出行、交往、娱乐和生产经营的生活世界。
六博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画像砖背后，也为成都研究汉时文化提供不少史料证明。其中，丸剑起舞、宴饮起舞生动再现了汉代蜀地乐舞百戏图像活动场景。其服饰也遵循着中原礼制，又融入了蜀地特色，反映出东汉晚期蜀地乐舞百戏从礼乐仪式向观赏娱乐演进的世俗化发展特征。
宴饮起舞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盐井画像砖更是展现了汉代盐场作业的宏大场景。三层的高架，大口的盐井，五口盐锅内正煮着盐水，工人们热火朝天又配合熟练地工作着。在煮盐之后，人们会使用“牢盆”进行计量，牢盆由官府铸造，汉代盐户需从官府领取牢盆后方能进行盐业生产。
盐井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这些画像砖所表现的车马、庭院、宴饮、杂技和盐业生产，组合出一种内容丰富的生活图景。这种图景并不意味着墓主人生前的每一项活动都与画像完全一致，却反映出墓葬营建者希望呈现的生活内容：有可以居住的宅院，有出行的车马，有宴饮和观赏的娱乐，也有生产经营所带来的物质基础。
汉代墓葬艺术与当时的丧葬观念密切相关。汉代是中国历史上文化、思想的大发展时期，其浓厚的文化底蕴对当时社会的文化艺术有着深刻的影响，汉代统治者提倡“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主张“忠孝”、“仁义”思想，厚葬之风盛行。
人们往往将生前熟悉的生活场景、对富足生活的追求以及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带入墓葬。画像砖作为汉代丧葬文化的附属物，因此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们反映了现实社会中存在的生产活动、生活习俗与文化形态；另一方面，它们也经过了墓葬观念的选择和塑造，呈现出人们对于理想生活的理解。
市井画像砖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1981年，曾家包汉墓被列为成都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这批珍贵的画像砖石收藏于成都博物馆，部分石刻在“花重锦官城——成都历史文化陈列”中长期展出。
成都博物馆展出的曾家包东汉墓出土的陶持镰俑 图源：金牛区地方志编纂中心
曾家包画像石与画像砖虽深埋地下千载，却是一部用刻刀写就的汉代成都生活志。砖面之上，武备森森、机杼声声，酒香氤氲、鸠杖温然，每一幅图像，都是东汉蜀地社会的一个切片，让今人隔着两千年烟尘，仍能触到天府平原跳动的脉搏。
这些画像砖没有写下姓名，也没有留下完整的故事，却让我们看见，历史并不只有王朝更替与人物功业，也由普通的劳作、日常的交往、宴席上的欢聚以及对富足生活的期盼共同构成。
它们以质朴而有力的线条，把一个时代留在金牛区的土地上，也把一段地方记忆交到今天的人们手中。
参考资料：
[1]《金牛区文化志》《成都市金牛区志1960—1990》
[2]成都市文物管理处《四川成都曾家包东汉画像砖石墓》
[3]《考古》2022年第4期：四川地区汉代画像砖的排列、组合与意义
[4]《金牛掌故》：土桥曾家包汉墓的画像砖石
[5]《大观》浅析汉代画像砖文化
[6]《群言百家》浅谈汉代画像砖艺术
[7]《四川省文物志》成都市曾家包东汉墓画像石刻
[8]艺术史论《成都曾家包汉墓汉画像乐舞百戏服饰考析》
[9]超星·期刊：《曾家包二号墓墓门画像考辨》张建
来源：方志金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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