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郭富城，只要点头，王晶的喜剧片一部接一部。1992到1993年他平均每年推出四五部电影，角色不外乎警察、浪子、愤怒青年，全是给偶像形象做配套的公式产品。
拍这些片子来钱快，曝光高，顺着这条路走，票房榜单上不会缺他的名字。但他后来做了一件事：主动从这条路上拐了出去。拐出去的那条路，头几年走得很难看。
◆ 《赤脚小子》票房一千块，但他没回头
1993年杜琪峰执导的《赤脚小子》，郭富城演一个赤脚闯荡的乡下小子关丰曜。片子里有一场戏，他四肢俱残，被扎成刺猬，还在努力想穿上一旁的鞋子。那个画面的张力，跟他早期那些耍帅扮酷的角色完全是两回事。
票房呢。上映一天，收了一千零一十块港币。香港影史票房最低的十大影片之一。
一个偶像派演员，拍了一部没人看的片子。 换一个人，下一部立刻回到安全区，继续拍《千机变》式的商业片。郭富城没有。他接着拍了《浪漫风暴》，演一个反叛搏命的悲情拳手，剪掉了标志性的蘑菇头，晒黑皮肤，把那张“青靓白净”的偶像脸彻底扔掉。这部片子票房一千一百六十一万，不算爆，但影评人的反应跟以前不一样了。有媒体说，郭富城在《浪漫风暴》里的表演，是该年被金像奖忽视的遗珠。
◆ 他放弃的不是票房，是“安全”
九十年代中期的香港影坛，一个偶像歌手转型演员，最安全的路是什么。继续拍王晶式的商业喜剧，继续演警察和浪子，继续靠脸吃饭。郭富城早期就是这么干的，他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得很清楚：当时因为自己是一个新人的状态，什么都想去尝试，受到偶像歌手的形象所限，公司只安排接一些打戏什么的，人物性格并不是很鲜明。
“公司安排”这四个字，才是他真正要挣脱的东西。 一个被公司安排着拍戏的人，拍得再多，也是在替别人完成KPI。郭富城九十年代中后期的选择，本质上是把“拍什么”的决定权从公司手里拿回来。拿回来的代价，是那几年他的电影票房不好看，是金像奖提名名单上找不到他的名字，是媒体继续叫他“天王”但不再把他当演员看。
◆ 那条难走的路，走了十年才走到头
从《赤脚小子》到《三岔口》，中间隔了十二年。2005年，四十岁的郭富城凭《三岔口》拿到第一个金马影帝，演一个为爱执着、心魔缠身的警官。2006年《父子》，他演一个滥赌成性的人渣父亲，蝉联金马影帝，成为继成龙之后第二个连庄的男演员。2016年《踏血寻梅》，五十岁，第一座金像奖。
这三个角色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帅。 孙警官邋遢、偏执。阿胜（《父子》里的父亲）窝囊、可恨。臧Sir（《踏血寻梅》里的警探）灰白头发、妻离女散。郭富城在四十岁之后演的角色，跟他九十年代演的那些“警察、浪子、愤怒青年”，最大的区别不是演技进步了，是他终于被允许演“不好看的人”了。
而“被允许”这件事，是他自己挣来的。九十年代他推掉那些来钱快的片子，接《赤脚小子》《浪漫风暴》的时候，没有人允许他演不好看的人，那些片子票房也不好。但他在那些片子里攒下的东西，在十年后《三岔口》的镜头前才真正兑现。一个演员的转型，不是某一天突然开窍，是他在没人看的那几年里，没有停。
◆ 郭富城的选择，放在今天看更清楚
九十年代的香港影坛，顺着商业体系走的人很多。王晶的片子一部接一部，票房稳，来钱快，演员不需要想太多。郭富城如果一直走那条路，他今天可能还是“四大天王里的郭富城”，唱跳歌手，偶尔拍部贺岁片。
他选了另一条路，那条路在头十年里看起来像一条死路。 但死路走通了，他成了四大天王里唯一一个拿过金马连庄影帝和金像影帝的人。张学友的演技被歌神标签盖住，刘德华的影帝数量多但转型的决绝程度不如他，黎明早早退出了这场竞争。郭富城不是天赋最好的那个，但他是在表演这件事上最舍得跟自己较劲的那个。
《赤脚小子》那一千块票房，放在当时是笑话。放在今天看，是一个演员为了演一个想穿鞋的赤脚小子，付的第一笔定金。